轉換心情

人在情緒低落的時候,眼睛像蒙上一層灰色濾鏡,無論看任何事物,都會變得灰濛濛一片,彷彿身邊發生的事情都禍不單行。像一早起來,踢到了腳,心裏想,今天運氣真差,然後遲了出門,剛巧趕不上巴士,然後上班遲到了,工作也做不好,整天下來心情壞透了,就認定了今天是倒楣的日子。

人總愛鑽牛角尖,於是把最近一連串遇到的倒楣事,都耿耿於懷,像跟好友吵架了,工作上出錯,愈想心情便愈低落,弔詭的是,當人心情愈低落,遇到的倒楣事也愈來愈多,這變成一個黑暗循環,愈鑽愈深。

而這一切,其實都在於心態,如果整天抱着壞心情,事情自然會變得愈來愈壞。壞事會接踵而來,只因我們沒想過,是我們把壞事全部收集回來,顧影自憐,卻對身邊發生的好事不屑一顧。也許我們跟好友吵架了,但卻忘了還有家人陪伴在身邊,也許工作上有出錯,卻也忘了早前曾收到顧客讚賞的電郵。用何種心情來看待一件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也是一種選擇,可以抱持正念,也可以負面怨懟。

轉換心情,就由當下開始,壞心情是個惡魔,偶爾會出其不意地侵襲人。遇上壞事情,有時確實需要理性一點,應解決的盡力解決,暫時解決不了的,就該先擱在一旁,沒必要困擾自己。看看當下擁有的,把注意力放開,其實事情真的沒有你想像的複雜。重整心情,才能重新出發。何况,也如吸引力法則所指,人有正面思想才能吸引正面的事,不管這個法則是否存在,在谷底之時,也只有轉換心情,重整旗鼓,才能走出陰霾。

20150429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4/29

買房子的神話

傳說,一個年輕人,不看電影不去日本,月儲三千元,只為存到在香港買樓的首期,到最後,工作過勞,死了。當然,這只是個笑話。

有網民粗略計算過,以每個月儲三千元的標準,買一個四百萬單位,首期四成,五十年才可儲得百多萬。好,算你再節儉點,月儲六千元,二十五年後上樓有望,屆時閣下也應年過五十。別忘了啊,百萬首期,只是個沉重開始。從此,便要當樓奴了,不敢向老闆說不,不敢輕言轉工,不敢挑戰自己,因為必須要一切穩定,搵食最緊要,要確保血汗錢能供養百多二百呎的磚頭。順民是這樣煉成的。

但誰不知,百多二百萬首期,已可在巴黎第二圈近郊,買到兩房一廳三四百呎的開揚屋子,連露台,連清新空氣和廣闊藍天。當然,如果不去日本、不去巴黎、不見世面,我們便不會知道,不知道便不會苦悶,或許就像住在北韓的人,幸福指數高得令人流淚。

好了,當你真的願意像蝸牛一樣背上蝸居,卻並不代表必然能安居樂業。像黃大仙的衙前圍村,超過六百年歷史,市建局一聲令下,要重建要搬遷,全村百多戶人家只餘下十多名村民。當年有村民年輕時攢了點錢買了小屋、買了小舖位做小生意,想過平平淡淡的生活,安享晚年。然後政府的人來了,要收地,一生的血汗與勞碌,就化為手上的十餘萬特惠金。七八十歲的老人要重排公屋嗎?要申請綜援嗎?要拾紙皮嗎?這不就是西西弗斯的神話?你不斷將大石頭推上山,大石頭又再滾下來,永無止境,直到老死,骨頭一塊疊一塊,墊在大石頭之下。是誰縱容這種不公制度?

到底是年輕人沒有為將來打算,還是放在眼前的悲哀實在太清楚?既然沒有磚頭,那倒不如去看一場電影,去一趟背包旅行,花不了多少錢,至少心靈和精神上都富足,那才不至於會說出一些涼薄的話。

20150527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5/27

攝影或文字作為一種力量

「街頭攝影,可以滋養我的靈魂,而紀實攝影則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菲律賓攝影師Xyza Cruz Bacani,放下了外傭這個身分,希望更多人談論的是她的作品,以及作品裏的人物和經歷。

一個來自異鄉的女子,她的十八至廿八年華,人生的黃金十年,都交付於一個城市,送孩子上學、打理家務,每天唯命是從。將心比己,這不是一份優渥的工作。但香港有很多很多個Xyza。她們的人生本來還可以有更多可能,一雙手可以創造更多,但因為生活,迫不得已走進別人的家門,戴上一雙手套,遮掩了光芒。但沒有選擇,卻不代表就要忍受不被尊重。

或許也因為這樣的生活經歷,令她的鏡頭更敏感更沉重,她需要在一個侷促的城市侷促的空間,尋找一個情感的出口。將胸臆轉化成對比強烈的黑白照,有揭示,有控訴,有肯定。攝影,因而也有了超越想像的力量。

這也讓人聯想到,文字其實也有着近似的力量,文字報道,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而散文隨筆,可以滋養自己的靈魂。別人的故事,與自身的感受,兩者可以互為因果。

她說她每天都會拍攝,讓攝影變成一種紀律,將自己化身成一個忍者,隱沒於人海茫茫之中。若每天都寫作,也是將寫作變成紀律,而文字寫作的人,早就是人海中隱身能力最高的人,因為你不知道她何時就開始在心裏記下了片言隻語,然後在某個時機下筆成篇,不動聲息。

攝影或文字,甚或其他媒介作為一種力量,的確需要善於掌控。水能覆舟,亦能載舟。這些力量,如果使力得當,足以將事情推往更光明的面向,迴響更廣。

20150506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5/6

展覽不好看?

在銅鑼灣,聽說西九文化區的M+博物館在大商場裏有個展覽,便好奇去看看。進去樓底極高的商場,金光燦燦,一整幢高價餐廳,像Jamie’s Italian、東來順等等,想不到十七八樓會撥出來做展覽場地,但已經能感覺到當中的隔閡。

甫出電梯,館職員友善地遞上場刊,但也許因為《流動的影像》是視像展覽,所以場內光線昏暗。就這樣,僅以一個觀賞者的角度出發,卻有一些發現,或者說是牢騷。

像我這種沒有做足功課,隨興而來的觀眾,對這個展覽的確有點無所適從。場內除了展覽題目外,幾乎很難找到一段前言或引入,沒錯作者作品名稱都用小燈箱透着光,有點心思,但僅此而已,如果想再理解多點,要在陰暗中翻閱場刊,又很痛苦,對於大眾而言,這種觀賞經驗,並不讓人愜意。雖說如果文字太多,會影響展覽的整體觀感,但一點背景提示也沒有,卻也容易讓人錯過作品精彩的地方。

有些作品播放影片,約半小時至兩小時,時間長的,觀眾中途插入,又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待一會便離去了,留下了幾排長長的空櫈,一大個空蕩蕩的展場,與預期落差很大。也只能靠一些作品,本身有很明確的題材,像陳界仁的《帝國邊界I》,講述「我懷疑你就是要偷渡」的中台美故事,才能讓人興味盎然坐下來追看。

那個星期天,這個身處旺區,兩層的展廳,在關門前半小時,我偷偷問館職員,原來觀眾不足三十人。有時覺得,不是香港人不愛看展覽,或者展品不好看,而是展覽的安排和展示方式,也會影響展品的吸引力。花了大筆錢,有空間有硬件有作品,也要能配合得當,不然就是丟空和浪費。西九這個項目,實在很令人擔心。

20150401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4/1

怎麼買得下手?

因為一些本土運動,最近屯門、沙田等地,少了水貨客蹤影,當地居民的生活得以回復一點清靜。但這種日子不知可以過多久?

香港由購物之都,變成藥房、護理店之城,奶粉、沐浴露、洗潔精、紙尿片、朱古力,給水貨客拖篋客一掃而空。但有時想,最可惡的不是他們,因為有需求才有供給,造成這樣的饑荒需求,因為他們在自己的地方沒有正常供給。

Made in China的質素,大家心照不宣,用他們的洗潔精洗碗,擠了大半瓶,一點去污力也沒有。用同樣牌子的洗頭水,香港買的洗完頭髮輕爽,內地製的洗完頭髮仍然黏搭。成人紙尿片,老人穿上一會,紙棉已經霉爛,還會滲漏。小孩吃的奶粉更不用說。以上不是我的經驗,而是內地親友的苦水。如果在自己的地方買得到、自己地方的出品值得信賴,誰會想頻撲奔波?

最近卻聽到瑞典有報告指,中國已超越德法,成為全球第三大武器出口國,僅次於美國和俄羅斯,主要原因是內地出品價格只售同類產品的一兩成。聽到這消息,還是禁不住冷笑,難道不怕戰機會自爆?

大國崛起,競爭力並非來自人才、專業技術或者創新,而是一個「平」字了得,因為夠cheap才有競爭力,這種大國崛起,氣勢恢弘得來讓人覺得很羞恥。

俗語真的錯不了,一分錢一分貨。夠平,因為成本低,那便少不了壓榨工人,為省錢無所不用其極,最後大錢賺到了,黑心食物用品留給國人享受,然後湧到人家邊境去吃去用別人的好東西。

以前老媽娘家窮得無米無油,便偶爾一兩次由香港走水貨到內地,那時內地資源不足,一個舊收音機也是寶。三十年都過去了,還有人在中港之間走水貨,到底,這個地方改變了多少?文明了多少?

20150318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3/18

離開一周年

又到新年,自去年她離開後,本該熱鬧喜慶的日子,蒙上了一層陰影。她離開的那刻,我遠在地球另一端,沒法跟她說最後一次再見。那像根微小的刺,扎在掌心,隱隱痠痛,而感覺,像她不曾離開過。

人生裏總有很多時候會錯過,人其實不能做什麼,只能把感情放進心裏,偶爾捧出來思念,又再收藏回去。

去年曾回鄉,媽說進祖屋時,要喊婆婆,喊了一聲「婆婆」,聲音在空洞的大廳中迴蕩,沒人回應,但我知道,她會聽得到,勉強咽下了那腔淚水。屋裏沒有婆婆的黑白照,因為長輩說,我們沒有公公的照片,所以婆婆的也不能放出來,她的黑白照,就躺在神枱的抽屜裏。

回到她常住的那間屋子,睡在她曾睡過的牀上,彷彿一切也沒有變,彷彿她只是未回家。不知誰人把她的一本日記本子找了出來,一本用小學生數學堂課簿寫的日記,頁面已經鋪塵,邊角微微皺起。一格格秀麗筆跡,記錄了她在八十年代,第一次到香港,居住了三個月的經過。

那個年代,在港的姨媽生活稍為寬裕,婆婆由窮鄉僻壤來到,跟着兒女上茶樓吃點心、到街市買菜、到西貢吃海鮮、看電影、坐的士,她說那時坐地鐵,要上三層電梯,走得她頭暈。她就是嘴饞,愛新奇,喜吃杯麵午餐肉葡撻,把每天吃過做過的事,例如蝦餃、鮮竹卷,甚至吃飯的價錢,都記錄得鉅細無遺,她是如此高興。

然後我發現了我的名字——那時的我才剛半歲,體弱多病,她說她替我拜神,把我契了給菩薩做妹仔,好好養大。

文字,真的很珍貴。電腦科技的壽命都太短,唯獨紙和文字,把一個人的音容笑貌,世世代代留存下來。

20150225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2/25

事不關己

最近聽到一段不堪入耳的說話。

家人引述一個住在西半山的前輩的話:「這些人反水貨客,還不是眼紅內地人有錢,咁搞法阻住人哋做生意,計我話搵錢最實際!」既然住在西半山,坐擁一豪半宅,還在內地投資物業,自然堅守「中環價值」,思想如半山區建築物一樣離地。我第一時間聯想到,如果前輩家門前,也有一車車行李篋輾過,在附近商場萬寧屈臣氏藥房旁邊,展現一箱箱攤開來的凌亂行李,一個個蹲下來翹起來的肉臀,還說不說得出這番話來?

事不關己,己不勞心。

這陣子重遊屯門,屯門是我大學時代的一個小確幸之地。以前住在環境清幽的嶺南大學三年,跟大伙兒嘻嘻哈哈坐小巴到新墟吃晚飯,那時巴倫紐戲院看電影才三十多元,然後逛逛屯門鄉事會路一帶橫街窄巷的平民小店舖,那些年青澀而靜好,總覺得屯門雖然隔涉,但也是個宜居之地。闊別多年,這次重遊,實在有點不知身在何方,藥房金舖處處,人與貨與紙箱雜物堆於街頭,嘈雜又急躁。當年那個和舊情人牽手走過的靜夜街頭,早已消失無蹤,才不過幾年。

教人怎會不明白怒氣冲冲走上街頭的屯門人?

有網友在臉書問:「屯門沙田變成這樣,會不會有天輪到柴灣?」求神拜佛千萬不要。因為位處港島角落,一直覺得柴灣是個有地鐵而難得保留樸實風貌的地方,愛煞那夜裏開滿一整條街的宵夜糖水店,還有老粥舖、鍋貼小舖和小館子,坐在街頭共嚼,香港還剩下多少這樣的風景?家人咬牙切齒,說如果柴灣有天也變成這樣,必定二話不說上街頭,我們都義不容辭。

有時想,等到什麼時候,當全港各區的人都被激怒,就是這政權大難臨頭之時。

20150218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