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 師

昨夜,你又從我睡夢中走來,那一刻,愕然。轉念,寬心,遂迎上前,跟您打個招呼。我知道,你找我來了。作一次,面對面的,未完成的道別。

第一次,面對離別。
從前,有人拒絕過我的同情,對我說,這刻,你不會明白,一個人從此跟你永別,會有多難接受,多難受。是的,當時,我知道,但我的知覺尚未知道。而至此刻,有點恍然。原來這樣。那是於我從來没有受過的。

彷彿大樹一下子被抽拔,泥土鬆落,羸弱,坍塌。

但您,一顰一笑,還在,在腦海裡縹渺。您還在。我但願什麼都不聞,不見,不說,假裝你一切安好,假裝你還在為著那點光而忙忙碌碌。假裝。

然而,一字字鏗鏘入心:「寄望香港文學能得到本地以至世界的廣泛關注,香港文學多年來處於邊緣地位,其實本地有很多優秀作家受到忽略,希望香港文學地位將來得到平反」那一刻,您還念茲在茲。還緊握拳頭,緊咬牙筋,聲聲入扣。像您還在餐桌的對面,端嚴評說,頓一頓,再續,然後回復嘻嘻兩聲笑。記得一張咧嘴。

不論香港文學,還是師,我們都有所虧欠。我們,或輕視。我們遠離文字,遠離說故事的文字,遠離悠遠的文思。今後,終須付更多,以償我們的百身莫贖。我師,請安。

勿忘所學。

 

20130113lpk

老師好走

「所有語言比不上
風的手勢
總有顏色
在貨櫃裏變徒勞

想問候城市那邊
你近來好嗎?
雨下得令人心煩
天怎老下雨?」

前幾天,睡夢中,走來一個老婦人,領我到一座廟宇,廟宇裏有好些安詳躺下的人,而我佇立,不願內進,卻在門外,深深鞠躬。醒來,收到了也斯老師離世的消息。眼睛模糊。我知道。

電話裏還留着他早前的短訊:「之前忘了告訴你:leek是京葱,大條的那種;chives則是我們平常吃的葱。」留下了他教我分辨的人間滋味,永遠的滋味。

那年畢業,謝師宴後,大着膽子,把大學時候寫的短篇小說,傳了給他。馬上,得到了他的回覆,鼓勵我寫點《西新界故事》。去年出版的《西新界故事》,其實醞釀了很多年,老師孜孜推動,結集了多屆嶺南同學的心血,有些作者,現在也已成家立業了,而我,趕在付印前幾個月,有幸叨光。

半年前和老師、師母在「柴灣人」相聚,談到專欄,他感同身受,問我:「初學寫,是不是覺得寫作時間很難拿揑?字數也要遷就?」我點點頭。他笑笑說:「我當初也一樣,慢慢就會好。」然後我倒過來,教他寫blog,就跟寫電郵一樣簡單,可以隨時隨地記下心中所思。分別後,我把建立網誌的步驟和圖說電郵給他,還說有機會,親身教他開一個。然而,時間還是太匆匆,人生匆匆。

一切教誨與提攜,高山仰止,都是恩。

電郵裏Ping Kwan Leung那點綠燈,滅了,但那一切,會永生銘記與傳承。

「摸索頭髮的顏色
問什麼季節?
空氣裏短暫感覺
變化停不住」
(二零零三年《問候》)

20130109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