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遇雅枝竹

餐桌上,一株綠色植物倒放着在碗裏,像一大朵含苞的蓮花。終於,終於要遇上了,雅枝竹。

在法國的蔬菜市集,不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植物,在Julia Child的食譜裏、在也斯的文章裏,也讀過,我還專門上YouTube查找烹調和吃的方法。這東西整個花蕾似的,比拳頭還大,花瓣一片緊密疊着一片,讓人有點望而生畏,沒吃過還不敢隨便買來試驗。

雅枝竹屬向日葵科,英文Artichoke,法文Artichaut,又名法國百合、朝鮮薊,盛產於歐洲南部,一年四季都有,現在春天是當造期,營養豐富。宴客的主人家告訴我,雅枝竹可以生食、熟吃,煎、烤或烚皆可,這次她只簡單烚煮約一小時,小棵的雅枝竹生吃可鮮甜呢。

她笑着要看我怎麼吃。別人說雅枝竹會愈吃愈滋味,由外吃到內,到了最中心的黃綠色嫩肉,就是美味所在。那麼我就撕下一片綠瓣,摸起來還是乾硬的,咬去根部三分之一的軟肉,第一次嘗那味道,竟帶有番薯的香甜,卻又沒有澱粉質的膩。一瓣一瓣掀下來,可以沾橄欖油和黑醋,但我還是喜歡原味,愈吃愈期待,終於看到中間的嫩心,要揑走毛茸茸的部分,不然吃了會像它的名字一樣被嗆到(choke)。雅枝竹的嫩心,只有圓圓一小塊,讓淡清和潤的滋味顯得特別矜貴。一整株吃下來,早已飽了一半,而我更享受層層掀開的過程。

飯後,宴客者端來一杯暖茶,滲香,呷一口,少澀,原來煮雅枝竹的水,喝起來像廣東人的涼茶。她說,喝了好睡覺。在合時宜的季節吃當地的食物,毋須花巧,卻叫人順心。

20140409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Raclette烤芝士與兩個廚藝女子

在巴黎,當法廚的台灣朋友W給我兩個選擇:星期四吃烤雞、星期五吃raclette。我高興莫名,馬上選了星期五,跟她去做酒店管理的台灣朋友C的家。Raclette烤芝士,最初在也斯的《人間滋味》裏讀到,據說吃法源自瑞士,芝士則產於阿爾卑斯山區。我期待已久。

朋友W說:「你以為沒吃到什麼,但其實會很飽,因為芝士很膩。」歐洲人在冬天才會吃這種烤芝士,且多在滑雪過後用餐,補充熱量。

她們拿出圓形兩層發熱鐵鍋,上層可放烤肉或蔬菜,底層有發熱線,圍一圈鏟子似的小器具,每個鏟子也盛上一片厚芝士,烤融後,將芝士滑進自己的盤子裏,有時要用小木鏟刮下來,因為這個racler(法文刮的意思)動作而得名,芝士軟熱外邊焦脆,正好趁熱品嘗。

朋友W將芝士倒在各種火腿上,如風乾醃火腿、莎樂美腸,配上酸青瓜可以解膩。朋友C遞給我一盤烚馬鈴薯,笑說不要客氣,她的法國丈夫叮囑我取一點白乳酪(fromage blanc)碎青葱醬伴着吃。就這樣邊吃邊談天說地,她倆都曾在里昂讀同一所廚藝學校,同窗三年,現在每星期聚餐。

四個人圍坐一桌,再加上C的台法混血兒子,一歲多就懂得皺眉頭裝可憐,一頓飯由法國老爸細心餵食,還哄孩子睡覺,回來再給老婆按摩。

兩個女子在中午時自己做了法式可麗餅(crêpe),讓我們塗上栗子醬或榛子醬當作甜品。工作過後還有生活,在法國的女子多自在。

20140212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在法國想起老師

1月5日,逝者已矣,這一年,從不同的人口中聽到對你不同的評價,但好歹作為你半個學生,請容我用最單純的學生身分,回看。

連我自己也沒想到,今天會身在法國。當地人問我為何而來,工作假期為何不選澳洲,不選德國,偏偏要選法國。如今想來,最初接觸法國,大概是在大學畢業那年,在課堂上看到的法國新浪潮電影。

那年老師將法國電影和創作課拉到一起,當時有1/2同學走堂,1/4學生金睛火眼,我是其中1/4撐着重眼皮的學生,好奇那些黑白片到底有什麼吸引力。如今只記得《斷了氣》或《祖與占》的一些碎片,高達或杜魯福已經亂作一團。而我來了,是為了尋找經歷,尋找電影裏的親身感受。

誰想到,多少年後我會在星形廣場附近工作,過去兩個多月,我每天從地鐵行人電梯徐徐攀升上來,照見晨光包裹的凱旋門,我有時也像《六個導演眼中的巴黎》(1965年)裏的男主角在廣場上奔跑。我說不上來我有什麼實質改變,但我心態再不一樣了,那是我即使在香港多活十年都不會有的心態,必須靠漂泊外地來獲得。

也斯老師,你也許沒想過,一席課,對一個學生的人生路途,會有這樣的影響。

但我仍然不知道,回到香港後要做怎樣的事,彷彿處處是死胡同,甚至驚駭地發現,我們熟悉的香港、熟悉的地方,時常驟然變天,隨時空降,我們沮喪,我們痛心。

舊同學早前努力幫忙籌備《回看,也斯》回顧展,明天在中央圖書館、香港藝穗會都有連串展覽和活動(網址:yasi.hk),身在異鄉,請代我參與。

20140108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不記下,就忘了

因為寫作,所以思考;因為思考,所以寫作。跟也斯老師一席午飯,我對這感受很深。有時候,因為興之所至想寫點什麼,就去思考;又有時候,因為想到了什麼,便去寫作。大家都有同感,有些事,不記下,就忘了,沒用文字記下來,這想法就彷彿不曾存在過。所以,記下來還是好的。

談到老師大學未畢業就寫專欄,因緣為何?原來是劉以鬯請他寫的,那麼他是怎樣認識劉以鬯的呢?原來是不認識的,見也沒見過,但劉以鬯見到他在別的刊物寫過影評書評,就主動找他了。至於怎麼又寫影評書評,我就沒追問了,又不是要偵查報導。但是這樣年輕的人,會計不信他就是作者,差點不給他稿費。

老師以前也去法國文化協會學法文,為什麼呢?原來為了看法國文學,學到第二、三級了。問我,我又為什麼呢?我說我想懂多點法國電影、想看法國食譜、讀法文歌詞,現在才學了第一級一個月,但我識得「je ne sais pas(我不知道)」的意思了,可是文法還搞不清。

我們那時坐在教台下做學生的,一聽老師說一兩個字法語,就深深不憤,晦氣地想,老師如此博學,根本望塵莫及,學來不就是白費心機?這才知道,法文,也是老師寒窗苦讀得來的。我們總不能因為自己疏懶,而漠視別人的努力。在年青時,都要付出,大家是一樣的。

也許從前文化界的生存環境較容易,那時不那麼著重噱頭或銜頭吧,寫作與文字就有本身的吸引力。現在才知道有《文林》,宋淇總編,也斯和陸離等響噹噹的人物都是中流砥柱,土地很肥沃。又如當年的《明報》,金庸以小說起家,但現在能刊登小說新詩的園地已經寥寥可數了。我不想承認,或不敢說,那是因為大家都不愛看文字了,但為什麼要抹煞那些仍在靜靜看書的人呢?

林燕妮最近的文章提醒了我,報章或文章,該是讓人學懂更多,而不是純粹的享樂歡愉,她還用了最尖刻的詞來形容媚俗的文章--妓女。

「從前的人,是通才,涉獵寬廣;現在的人,是專才了,但寫的都是一樣的東西,什麼中環OL『flirt來flirt』去的,很悶。」老師如是說。

寫專欄沒有人教的,但「每次寫完都要自省,想想為什麼寫不到自己理想的」這句話一言驚醒夢中人,他說的是「自己理想」的,而不是依賴別人給你指點,自省,為自己相信的而寫,不為奉承。

最後,還有安定的勸勉:寫作不要太心急。

在不安定的日子安定下來

2012/05/23

「在不安定的日子」,初見這題,心驚肉跳,說得太準了。這些日子,對民主我們求而不得,對生活我們扳不回過去、捉不緊未來,看,拉布也被戛然終止了。

那天跟也斯老師和師母午聚,老師唏噓現在人們少讀書、少寫書評。像最近的國際藝術展,人們一窩蜂湧去,為着潮流,可是沒什麼人評論那裏的藝術,那就只成了消費。我忽然恍悟,只消費,卻沒有消化。

日子不安定,內心虛空,我們精神上的飢餓,像黑洞一樣無止盡。我們以為把血汗錢花光,把東西攢在手裏,人就會充實,就能把安全感抱滿懷。怎料,卻越發像《千與千尋》裏的那隻黑袍白臉妖,囫圇吞棗,吃得身子撐脹,卻餓得更慌。

尋求救贖,有人告訴我,她開始每天棄掉一件東西,人其實不需要負有太多。像那白臉妖,必要把佔有的欲望全吐出來,才能回復輕省。看上周《星期日生活》,教大家十五件衣服穿三十天,轉念,那也是停止消費,開始消化的實踐。

《在不安定的日子》,是也斯詩集的名字,出自其中《給苦瓜的頌詩》,寫在八八年八九年間的動盪。轉眼二十四年,如今,我們的香港,仍未能安定下來。十八首詩,法國詩人桑德琳挑來譯作法文,越過年代空間互相呼應。鬱藍色的詩集,本本人手製作,負責裝幁的藝術家,閒時釘製幾本,共二百本,記上編號。詩人分文不取。

在也斯人生不安定的日子裏,化療一個接着一個,煎熬循環,他卻嘻嘻兩聲笑,不忘囑咐我,努力寫下去,路就會澄明。

假日午後,抑壓往外跑的衝動,禁止自己再冷落囤積了的書堆。找個陰涼位置,看點書,讀點詩,穩住心神,就不用消費。抖擻精神,精神飽滿了,日子安定下來。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香港還有文學大笪地

網上搜尋也斯詩會「在不安定的日子──香港詩人梁秉鈞聚會」,無意間進了這網站--香港本土文學大笪地。起初以為是網上零碎羸弱的文學論壇,人跡罕至的,後來在首頁連結到「我們的理念」,再看看網址名稱http://hklit.com,是簡潔的「香港文學.com」,方知道,我竟找到了香港文學的網上大本營。我想,還算得上是吧。

「時代的確不同了。經歷過龜甲、竹簡、絲帛、石刻、植字、排印,然後今天的電子數碼,文字的命運歷盡滄桑,真正的歸宿地在哪裡呢?時代不同了,另一頭巨魔正在虎視眈眈,就是:變化萬千的圖象。文字如果不妥協,不變身,可能連『偷生』也不可能了。

我們常常聽到,這一代的孩子,還會沉迷文字嗎?」

這是我常納悶的事,網絡、圖片與影片,對文字的衝擊很大,雖也許不至置於對立面,但人們,是漸漸淡忘了文字了。而偏偏,文字所包涵的,又不是圖片與影片所能臻至的,濃縮而盛載力驚人。

再往下追尋,看到了2010-4-24日,兩年前,名叫「崑南」的超級版主的話:「我們是自掏腰包來搞這個網站,無背景,無酬勞的,只是為文學做義工。」「為文學,有生之年,做得幾多就幾多,僅此而已。崑南」沒錯,他就是崑南,自掏腰包自資出版《地的門》的那個崑南。

看到他的話,我忍不住了,也想回點什麼,於是,也急不及待做了會員:「只是想說,到此刻,我知道好些人還是會為文字為文學而堅持著,不管有多難,還是會堅持下去的。」

第二天,名叫「心雪」的超級版主回話:「不同的媒介和藝術都有他們的百樂和Fans,文字也不例外啊。最重要是自己身體力行去喜歡,樂樂就好,不用比較太多,所以也別太灰心,至少這裡也有一班文字朋友。」對,她就是《詩性家園》十位八十後女詩人的其中一位。

在那裡,也許很容易就會碰到某某著作的作家。看看大家的創作,討論一下,尋尋最新公布的文學活動,到「書店」翻翻最新出版。這是香港本土文學的一株幼苗,偶爾去澆澆水,也是好的。

兩個母親|林海音《他們在島嶼寫作--兩地》

小說家黃春明在電影裡說,林海音是他文學的母親。

想起來,我與這位文壇母親也有些因緣。那年大學中文系面試,我看書不多,面試老師提議分享一下大家的閱讀見解。那時我唯一看完整本《城南舊事》,不知怎的,覺得書很易讀,但感情很深刻,簡單的筆法寫出很溫馨的故事。面試老師聽着猛點頭,大家竟聊得很開心,想不到在如此緊張的面試環境,還可以開懷大笑,就這樣笑着進了中文系。想來,那,也算是一種恩情,冥冥中改變了一個人的際會。

《兩地》在一系列六部《他們在島嶼寫作》的電影中,是最難拍的,因為主角已經不在。那自然而然,就會想到翻遍主角留下來的一切,包括生前的錄影,包括子女。

夏祖麗在電影裡作為一個中介者,娓娓道出她母親的故事。彷彿在她身上,一顰一笑,就能看到林海音的影子,是這樣的端莊慈和。

《兩地》為北京和台灣點題,也因生命的分隔,成了另一種涵意的兩地,不知在異地的林海音可安好?夏祖麗帶我們回到城南,那個英子童年的地方,與林海音生前回鄉的錄影互相穿插。城南舊事躍現眼前,舊地還在,可故人已遠去。

夏祖麗一直從容平淡,像在訴說一個別人的故事,直至走到她父母生前結婚的禮堂,唱起「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才淚流了滿臉。我也始聽到戲院內有吸鼻子的聲音,抽抽搭搭,幾淌熱淚滾了下來。

作為文壇的母親,林海音除了把半個台灣文壇收攏在家,宴客筵席,更是滋養了文藝的園地。作為一個愛才的編輯,既要在動輒得咎的年代把關,卻又不忍埋沒良才,那台灣始有了黃春明、舞蹈家林懷民、小說家七等生等。

也斯老師說得對,《他們在島嶼寫作》「記錄了歷史,近距離描繪了不同人物性情,此外還帶出總監製說的『倫理』,是電影體會文學創作人時彼此互動的分寸。我更覺得可以引伸為一種人文關懷,通過影象和文學的感情教育。」影後座談,有講者覺得導演楊力州把《兩地》拍得不夠立體,我倒不以為然,確實看到作為兩個母親的林海音,活生生的在我眼前流轉。

電影結尾時,黃春明擦了擦眼角,朝鏡頭笑了,彷彿鏡頭後面站着的就是他文學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