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車退役

香港還有什麼工作,可以讓人騎車上班?

工作地點離家僅十五分鐘,不是令人最羨慕的。最令人羨慕的是,以單車代步,其實也要花上十五分鐘,不過卻盡是鳥語花香暢快淋漓。而且遲大到時還可以「飛車」。

記得上年五月,我推着銀灰色不嬌小的坐騎,進大堂、入客。單車鐵鏈嘎吱嘎吱,輾過地氈,前後轆各一把鎖,就架在編輯部門外,霸道得可以。最後當然驚動了秘書房。後來才終於在某處覓得了它的容身之所,當然也得偷偷摸摸。

之後的日子,沒再遇上什麼不順利。雖然車胎泄過氣,花了一百四十大元換了,但修車師傅好心挑了新的胎嘴,可以接駁加油站的自動氣泵,自此打氣不消一分鐘不費一分力。

又以為冬天冽風來了,不得不放棄騎車的偏執,卻發現,一輪踩踏過後,冬天的街頭不再寒冷。

現在才體會到,一件事情,假若每天都做,便是游刃有餘。工業城交通不算繁忙,但有行人,有貨車,有手推車,有路障,有回收車,混亂卻有序。必要留意路上的一切,甚至是路人有點驚恐的表情,一眼關七。有時情急,便索性在燈柱與路壆之間閃身而過,不是好技術,但的確能感覺到單車與我的默契。

遇上同事上下班,喜歡緩緩隨着他們的腳步。有編輯陪過我去「取車」或「泊車」。也有美術同事夜來搶車,一溜煙駛遠去。當然還有人說要借來踩幾圈,一直碎碎唸,直到我離開《明報》的那刻,還沒有事成。好留一個遺憾。

也許,往後的日子,在路上,你不會再見到有個女子騎車呼嘯而過。但正如有高人給我一句臨別贈言:「踩單車要小心,但唔係等於唔踩。人要試新嘢至好玩。」

對。我也會想念那班一直支持鼓勵我騎車的人。

20130306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我的忠實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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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有我從來沒想過的,得著。

每逢星期三晚下班(該是星期四的凌晨了),總會拿一份隔夜副刊,翻到D5頁,摺好下半部份,放在飯桌上。第二天,愛讀報的媽媽便會抱怨:「有時要看你文章,才知道你在忙什麼做什麼。」我莞爾,其實很無奈。我跟她,作息時間不合,只能神交。

「你啊,不要單手騎車!」她總一切非常著緊,著緊到同一件事同一時間可以說上三次。

「你寫到冬天吃北京餃子,我便記得那時去北京看你,都進了地鐵站了,你又跑出去租輛單車,騎去烤肉店,買了十五串烤羊肉回來,你知道我喜歡吃,我們五個人站在月台角落狼吞虎嚥,多滑稽啊!」因為我知道你會高興的嘛。

我妹妹,一星期只見一小面,她當著我面,向媽打我小報告:「她啊,她搞太多東西啦!殘啦!」「那些我有看啊,還會share咧!」她曾經說過,除了課文上的英文,不愛看其他文字,我當時聽著灰心,卻又聽到她說:「不過你的,我是還會看全。」哈,一啖屎,一啖砂糖。漸漸覺得,既然有幸當她的知識來源,我得再努力點,多盡點責任。

沙田的舅舅,有天打電話來問我媽:「你女兒不懂換單車胎呀?早說嘛,叫我來換啊。」「這樣子不如買新的啦!」永遠是這樣熱心啊舅舅,熱心到懂得上網看blog替媽監察我。

遠在澳門的姨姨也告訴媽:「寫婆婆的看得我很感動,我追看啦,我回去跟她三姨媽說了咧!」可惜婆婆現在眼睛不好,只顧得吃葡撻。

如果,我媽懂得上網,其實也好想讓她看看「手作文字」。不過,她連如何收發短訊也搞不清,無謂逼迫她。

還有的,當然還有很多的,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你們。你來看我,就是我的動力。

有很多東西,我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但現在,因為寫作,開始有了,有了很多,而那些,都是你們給我的。

( P.S. 這個時間,我應該在飛機上了,或者已經到了台北了,周末愉快,大假愉快!)

一個人在練習一個人

「一個人去上班,又一個人去吃飯,再和更多的一個人糾纏。話才說到一半,沒有人聽完,我不孤單,孤單只是,情緒氾濫。」因緣聽到林宥嘉的《我總是一個人在練習一個人》。

日夜的循環,由我一個人在微風的單車上來回完成,這種生活的時間,是注定只會看見一個黑夜的影子吧。有時我刻意躲避一個人以外的世界,也有時,不。正如有時覺得能跟自己好好舒坦地相處,但也有時,不。

有時候要習慣別人跟我先道晚安,有時候要習慣一個偌大地方的所有人都頃刻消聲匿跡,有時候要習慣街道上的人朝著你走來卻也擦過你而去。當然有時候還是喜歡回去後那盞藍幽幽的座枱燈,與書頁上的陰影從容,或者忱溺屏幕上的刺眼。

有時候不想睡,不想爬上床,不想合上眼後,長夜就沒了,彷彿自己在自己的夢中消失,什麼都沒有了,我在哪裡呢?不想天快亮,不想長夜短,浮泛的魚肚白給人帶來一種不合時的恐懼,特別是窗外晨客的招呼聲,精神弈弈的。隱隱然,大夥都起來了,然而再沒多少個人的寧靜伴著我睡。

日本有個男生,教人如何拍照,讓看的人覺得你在跟女生約會。不說他是宅男,只覺得那比寂寞更悲哀。我不要假裝的,假裝會把真正的寂寞引誘出來,蹦到你面前,讓你不得不承認尷尬。一個人,就讓它真正的一個人罷。

跟自己獨處的時候,常有一面鏡子,從頭到腳把你照遍,把你與世界分割得份外清楚,連內心,也照得無比真實。

也不要緊吧,畢竟人既是融入於世界,也割裂於世界而存在。

二十多年前《海水正藍》,張曼娟便說自己是個擺渡的人,撐著杆把一個個人由這端的岸,送到彼端,載著悲喜,來來往往,人離開了,只有你留在艇內。恆久的事業,不言棄。我想,是啊,擺渡的人,一個人,搖著搖著,去很遠,就是這個樣子了。

家住南丫島

這個周末,有些朋友打算走進南丫島,執膠,為颱風過後六個盛滿膠粒原材料的貨櫃掉進海裡,收拾爛攤子。朋友間流傳這樣的說法,如果每人都執一點,一百五十噸膠粒,很快便能執完。聽得我很撼動,果然還有很多人,生在我城,愛我城。

而我想起,那個搬進了南丫島的朋友。

 

大門前舖滿棗紅色的磚頭,樓梯窄窄轉彎,她的三百呎小屋,在二樓,還有一個天台,可惜那天時間太趕,緣慳一面。屋裡是白色調子,有個長方形小露台,落地大玻璃,太陽是一幕簾子似的蓋下來。窗外是叢林樹影,窗旁掛了一幅她畫的,月下貓。

騎着單車,夏天有點熱,汗流浹背,先去買手工長棍法包,再在小市集買點牛油果、南瓜、雞肉,那是個小市鎮的生活啊。回到家中開放式的廚房,只是睡房與客廳之間的一道走廊,狹小但有著齊備的煮具。或有時,她索性自己準備烘麵包的麵糰,然後放進麵包機。麵包機,另一個朋友問我會不會買呢?我說,麵包機,我會買的,但需要放在合適的家,需要用於合適的心情,例如先住進南丫島。

一定會有人抱怨離島出入不便,但我倒甘願騎單車出入,我現在不也是做同樣的事嗎?就只欠趕船而已。

身邊的朋友,都陸續找到自己的小島天地。有的在梅窩置業,不貴,就此落地生根,也有的住過貝澳便宜偌大的獨立屋,很隔涉,然與世無爭。有時候我會想,甚至可以,種點菜,釀點果醬。也許離島,的確是浪遊人的家,而從此,我將不願再浪遊。

想有自己的家,不需要千呎豪華,但要有我一手一腳佈置過的痕跡。閒時,邀朋友來坐坐,讓朋友來看看我。我努力等著那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