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的Inside out

最近時常在夢境裏發現,自己身處外地,有時是英國,有時是法國,有時只知道不在香港。醒來的時候,覺得很奇幻,心想,那也好,只是發夢就可以出去走走,不用坐長途飛機。

也許是因為,最近都在跟不同的朋友分享,在法國那一年的生活,在商場的大庭廣眾下,或接受澳洲某電台訪問,或有中學生來訪,不斷重複又重複地訴說。每一次講述,彷彿又重新經歷了一遍,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這也是個奇妙的過程。更奇妙的是,開始有朋友翻開我那本書,在文字裏經歷我那浮沉的一年,不知道在他們的腦海裏,會有什麼樣的想像?

原來回港已快一年。記憶沉澱了一年,在這陣子不斷訴說的過程裏,在重新翻開在法國所拍攝的照片,回憶再度被攪動起來。人們所問的問題,也讓我得以重整思緒:你為何出走法國?你最難忘的經歷是什麼?你最喜歡的法國食物是?在法國工作假期後,你最大的改變是?

我不斷在腦海的存庫裏發掘最閃亮的答案,但在宣之於口的當兒,卻始終未能讓自己滿意,好像,總是漏遺了些什麼。也許,就是那種現場的真實感,我難以透過言語來讓你真切明白我當時的所思所感,我只能借言語來模仿、複製。

可惜,已過去的時光,不能像Inside out裏的記憶保齡球那樣,隨時被召喚出來,再真實放映,所以我們才需要以文字、圖像、聲音、影片等等,來捕捉那條回憶的尾巴,讓它不至於像Bing Bong那樣,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20150902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9/2

生命最後的梅子雞

生命是嘆息,你必須抓緊。聽說,《依戀在生命最後八天》(Chicken with Plums)是導演Marjane Satrapi的音樂家伯父的故事,像她創作《我在伊朗長大》一樣,由繪本變成電影。這次故事發生在德黑蘭,換上一個法國名字Poulet aux prunes,絮絮用法語演繹。想不到法語初哥如我,還能聽懂一點,讓浪漫再滲入一點。

甫進場,就覺出電影氣氛的怪異與奇美,導演好殘忍,把她伯父Nasser-Ali心中一生的遺憾,嬉笑荒誕地拼湊出來。本來我猜,這個小提琴家有着對音樂的執迷,要找一個最好的琴,要奏最完美的音色,可惜,攀山越嶺,尋不著。回去翻開那床底下藏著的一個,砸破了的。原來,他不是要找最好,而是想找個跟以前一樣好的,想要回那過去的琴音。然而,完美的只是回憶,缺憾總成了現在。

這就是他從前的一切,於是,小提琴,便是揑得住的憑證,是存在的依據,弦線裡有她,也有他。但琴破了,重遇的她不認得他了,長久以來存藏的感情,一下子無所依附,化為虛無,連靈魂,也一併消散了。

就如我那記憶裡的學生時代,他,我暗戀上好些日子,多少年以後相見,我告訴他:「那時我喜歡的是你。」然他,輕描淡寫的道:「那時年紀還小,什麼也不在意,只記得踢足球。」頃刻,那種日思夜想的感覺,頓化成虛無,那編織了多少個夢的夜,都頹靡成輕烟,一縷飄散了。自此,這人,在我心裡消聲匿跡,感覺沒了,全然滅了。我願你恨我,也不容你說你從不在乎。從此,我不再主動觸碰過去的物事,不願知道,不願再見,只許懷緬,在那失神時。

終有點明白,何以小提琴家要結束那遺憾的生命。擺在床邊的梅子雞是現實,被砸破的琴音是過去,頹然躺在床上,這是生命的嘆息。而若最後,他沒有選擇生命裡最後的梅子雞,沒有吃下去,餓着,那就可以拋棄現實,擁抱過去。那麼,其實這也是一種抓緊。

回憶中的美好,實在太脆弱,脆弱得像心臟,碰不得。若回憶的心臟被截破,那麼,我就讓你從此在我情感的記憶裡消亡,要不,就讓我從此在這個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