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星期日生活

在巴黎,星期日最好還是早點起牀。

帶一個空空的環保袋,坐地鐵到星期日早上開檔的巴士底市場(Marché Bastille),早已人山人海。逛市場心得是,盡量不要買減價便宜貨,因為早已不新鮮,但小販很會偽裝,把水果蔬菜排得漂漂亮亮的。要挑正常價錢的來買,比超市便宜一點點,質量卻大都很好。

中午到朋友家參與一場素食盛宴。女生們圍在開放式大廚房裏,鬆鬆散散地準備,parsley蒜蓉拌馬鈴薯、青檸汁拌蠶豆、芝麻拌芽菜波菜、中東的鷹嘴豆泥醬(hummus)、納豆、豆腐冬菇味噌湯。男生們攤坐在沙發上閒聊,其中一個走近爐邊硬要參一腳,說要打破男主外女主內的悶局。

午後男生們捉棋,女生們圍坐地下,繼續手作羊毛濕氈,其中一個打趣道:「我們現在不是在阿拉伯國家啊!」大家笑作一團,後來便有男生端上咖啡,侍奉各位。

做羊毛濕氈,她們買來原灰色小羊毛,一撮鋪上一撮,加上熱肥皂水不斷搓揉,利用羊毛收縮的特性,做成無縫袋子,有女生還特地做一對羊毛拖鞋作母親節禮物。手作幾小時,指頭皺皮腰背痠痛,成果卻很溫暖可愛。

休息時泡一壺菊花杞子茶,在夕陽斜照下泛橙透黃,吃芝麻餡紅豆餡湯圓,坐坐聊聊,早已快到晚上八時,幸好巴黎春天的白晝特別悠長。九時到家,天還亮着,煮一鍋番茄海鮮魚湯,清甜鮮美。這樣的生活,不知還能享受多久。

20140507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巴黎地鐵灰色地帶

早已習慣了巴黎地鐵的髒臭亂,站內蜷縮身體沉睡的流浪漢早已成為不可或缺的風景,曲折的轉車路線也沒有阻礙旅程的開展。一旦身處一個地方久了,許多事情就變得麻木,變得視若無睹,不是人改變環境,便是環境改變人,最後只能適應其中。

巴黎地鐵像巴黎人的性格,總是偶然率性地不合作,不會無微不至地為你服務,在車門轟隆打開與關上之間,裏面的人其實要互相依存。

地鐵裏沒有職員站在電梯旁邊,微笑有禮地請你小心梯邊夾腳。於是那天早上,我轉頭看見那個老伯,蓬鬆花白的頭髮,持着拐杖,拉着破舊的行李包,突然從往上的電梯倒栽下來,滾動的梯級不停擊打着他的背,他的額頭就擦在梯邊。我和另一個女人,一邊呼救,一邊從上層狂奔到下層電梯營救,恰巧這時跑來一個小伙子,奮力把老伯扶起,老伯額角淌着血,可幸還清醒記得自己要去波爾多。

地鐵裏少有失明人士的設備,有天,我只見男人持着拐杖,在走道上大喊自己要去的地方,等旁邊的人伸出援手,不少人擦肩而過,直至在走道上有油漆工人放下油掃,帶他走一段路,然後不遠處,又再傳來他大喊的聲音。

地鐵車門並沒有靈敏感應,那次一個老婆婆,一隻腳才顫巍巍踏進車廂,車門便猛力關上,她像小貓一樣被夾住,我生平第一次徒手扳住車門,嚇得叫不出聲,幸而車門本就不怎麼牢固,眾人才能合力把車門打開。

這些事,對生活在相對規律而完善的交通環境裏的人來說,很多時候都會瞠目結舌。

20140430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停頓的力量

看一個地方,有時像看畫,走得太近,身在畫中,只看到部分筆觸,總是要走遠一點,才能看到畫的全貌。

暫別香港的燈光璀璨,短居花都,腦裏竟慢慢浮現倒影似的,香港的好。只看巴黎機場的破落、地鐵時常延誤,才知道原來我早被香港的認真盡責、高辦事效率寵壞了。

去年年底常傳言,巴黎地鐵第幾號幾號線又罷工,如旅客趕去機場,遇上交通停頓,便是一場災難,故而巴黎人罷工,常被人詬病為濫用這種民主權利。

但在這裏留學的朋友最近提起一件事,法國1968年5月,一群學生對教育制度不滿罷課,繼而引發工人罷工,最後間接迫使戴高樂總統(Charles de Gaulle)下台。當所有人停下手上的工作,反而會形成一股力量,足以改變現狀。這讓我想起我們89年的64,也在春夏之交,可是法國人總算成功了,罷工成了他們的民主遺產,而我們卻被更巨大的手掌重新掌控。

這裏的人總是說,事態未嚴重至此。

《明報》突然撤掉總編,原因不明,九成員工簽署聲明,得出的回應卻是公司會繼續「捍衛言論自由」,任誰都知道,這話多麼冠冕堂皇。這邊廂說總編未有人選,那邊廂已經給你挑好「如意郎君」。多麼大的無力感。而我們應該想想,可以發揮怎樣的力量。

如果新聞自由變成一頭狗,脖子上有狗帶綑着,主人一個電話來說要改變心意,你便得聽話掉頭走、改方向,撲向遙遙不歸路。這樣的新聞環境,就算新聞從業員多認真,有多高辦事效率,又有什麼用?

無論身在何方,你也應當關心,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去這個地方,一切已變得面目全非。

20140115pympcolumn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巴黎地鐵探險

第一天搭地鐵。

腦裏響起過無數次別人的叮嚀:巴黎地鐵,好舊好髒好臭好危險。

就獨個兒站在地鐵入口,牆上那個路線圖,裂開的玻璃早已封塵,暗窄的入口,鐵閘烏黑,傳來陣陣羶味,像探險多於平常交通。安全起見,直接到詢問處買票,順便勉強說句法文問一下路線,可是職員冷冷地回答,拿來地圖指了兩下,請你回去自動售票機買票。

看車廂裏的人,表情從容,但無不是按着手袋的。網上有人說不要站近門邊,一關門容易被人搶手袋,於是往車廂裏鑽,又記起有人說,要小心碰撞你的人,或者連群結隊的人。我發現知道得愈多,恐懼愈深,整個人戰戰兢兢的,草木皆兵。

車停站,門不一定會自動打開,車快啓程的時候,有人從月台上衝過來拉門掣,門突然轟隆地開了,聲音有點嚇人。這人走進車廂,朝着一個男乘客急速喃唸一串咒語似的法語,男乘客臉有恐慌,車廂鴉雀無聲,然後這人卻靜靜地走到另一邊門,下車去了。

巴黎鐵路的錯綜複雜,當地人就算好心,其實也愛莫能助。吃力地找出轉車點,上樓梯,拐彎,下樓梯,再拐彎,本來以為已經找對月台,可是來了三班車,路線都不對,再看清指示,原來還有個箭嘴,又得再轉彎上一段樓梯,當真考智力、考方向感。

和朋友回程時還看到逃票表演,這裏有跟香港地鐵一樣的旋轉閘門,但前面再加一塊膠擋板,可是法國男人好身手,助跑幾步,雙手撐在閘門上一躍而起,順勢踢開膠擋板,完美降落,瀟灑離去。朋友笑說:「跳到咁高,像表演一樣,抵佢唔買飛。」

我覺得,真有趣哈。

20130925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