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場新丁

一個女人,活了九十多歲,生了五個兒女,兒女又開枝散葉,然後她的生命走到盡頭,在婆婆離開後的今年,一行二十多人,走到鄉間的後山,作第一年拜祭。

後山很矮,但野草叢有點高,雨後濕滑,草有點刺腳。這條看望先人的路沒有開墾,但早已被人走出一條小徑來。一年後回來,墳頭又長滿雜草,但家人說,婆婆是墳場新丁,未到拜山時節,我們不能清理。於是親人只是剷開了一點雜草藤蔓,騰空一片土地,放上香燭祭品,逐個人來上香。

把香插進泥土裏,前面的土丘,埋了她的骨灰。一直以來,拜祭的,都是不曾見過的先人,拜山只是例行公事。到這一年,終於知道,一個人的音容笑貌,就埋在土堆裏,想見,卻永不能再見。我仍是覺得,她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

祭品除了有意頭的食物,還奇奇怪怪一大堆,大家都買了她愛吃的,草莓卷、葡撻,我還買了一大個藍莓芝士蛋糕和幾個豬柳蛋漢堡。親人叫我把蛋糕切開來,還以為是方便婆婆吃,原來是要切一小塊,丟在土裏,那裏還有一個葡撻、一塊麵包和一隻鹹蛋。

開始燒衣紙,有人給她買了幾套新衣服、鑲鑽石的鞋子、LV手袋,還有蕾絲雨傘,有人說下一次要給她買一本護照,讓她可以再來香港。鄉下的傳說是,人下去以後,樣貌會回復年輕,且不會感到肚餓,人間的祭品,只能舔不能吃。他們有腳但是飄着的,婆婆因為年紀大,還飄得比較慢。不禁好奇,底下如果真的有一個世界,到底是如何運作的?

第一次聽這種鬼古,沒有恐懼,雖然有點疑惑,但倒也有一絲安心,親人在下面,不再受苦。也許這種傳說,除了用來警惕世人,也是一種安慰,親人還在想像中活着。

20150325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3/25

離開一周年

又到新年,自去年她離開後,本該熱鬧喜慶的日子,蒙上了一層陰影。她離開的那刻,我遠在地球另一端,沒法跟她說最後一次再見。那像根微小的刺,扎在掌心,隱隱痠痛,而感覺,像她不曾離開過。

人生裏總有很多時候會錯過,人其實不能做什麼,只能把感情放進心裏,偶爾捧出來思念,又再收藏回去。

去年曾回鄉,媽說進祖屋時,要喊婆婆,喊了一聲「婆婆」,聲音在空洞的大廳中迴蕩,沒人回應,但我知道,她會聽得到,勉強咽下了那腔淚水。屋裏沒有婆婆的黑白照,因為長輩說,我們沒有公公的照片,所以婆婆的也不能放出來,她的黑白照,就躺在神枱的抽屜裏。

回到她常住的那間屋子,睡在她曾睡過的牀上,彷彿一切也沒有變,彷彿她只是未回家。不知誰人把她的一本日記本子找了出來,一本用小學生數學堂課簿寫的日記,頁面已經鋪塵,邊角微微皺起。一格格秀麗筆跡,記錄了她在八十年代,第一次到香港,居住了三個月的經過。

那個年代,在港的姨媽生活稍為寬裕,婆婆由窮鄉僻壤來到,跟着兒女上茶樓吃點心、到街市買菜、到西貢吃海鮮、看電影、坐的士,她說那時坐地鐵,要上三層電梯,走得她頭暈。她就是嘴饞,愛新奇,喜吃杯麵午餐肉葡撻,把每天吃過做過的事,例如蝦餃、鮮竹卷,甚至吃飯的價錢,都記錄得鉅細無遺,她是如此高興。

然後我發現了我的名字——那時的我才剛半歲,體弱多病,她說她替我拜神,把我契了給菩薩做妹仔,好好養大。

文字,真的很珍貴。電腦科技的壽命都太短,唯獨紙和文字,把一個人的音容笑貌,世世代代留存下來。

20150225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2/25

離席

法國這天,陰。

由年三十晚開始,媽就沒有再用電話跟我聯絡,親戚們在微信裏也不見有喜慶氣氛,只得我一人唸着賀年說話,無人反應。那時我只覺得奇怪,卻沒想到,會是這件事。

年初二,終於打通電話,表姐的幾歲小兒子接電話後冒出一句:「太婆去了。」我當時心中暗罵,傻孩子亂說什麼。然而他再重複了幾遍,我腦袋轟隆一聲空白一片,彷彿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人。拿着電話,我只懂得點頭,淚水滾滾而下,孩子的童聲太鋒利。

婆婆離開那天,是年廿九。媽嗚咽說:「本想瞞你,但也著實不能瞞太久,你始終要知道的。」她走得很突然,但也很安詳,眼睛緊緊合上,咽最後一口氣。她的生命,比我們預期撐得更久。

電話沉靜的另一端,媽說,後天火葬,你來不及的了。我不願面對。人在外地,我以為可以隔絕悲傷。記憶裏還是她健康的樣子,我時常奢望,她可以等我回來。然而我甚至錯過了和家人互相扶持的機會。

離開香港前,曾看她最後一面,她枯瘦躺在牀上,已不認得人。即使心裏早有預備,但面對這一刻,原來還是會痛入心脾。到底人為何會離開,到底她會到哪裏去。

這個月的時間,突然過得飛快,轉變一下子洶湧而來,我以為旅途上的風景會一直不變,但原來,瞬間就走進了陰暗的隧道。這一年,生命的改變,將會超乎我想像。

婆婆下半生無憂,願她走得無憾。想你。

20140205pympcolumn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生命將盡

如果她沒摔倒,如果她不用做手術,如果她還能走動,九十多歲的婆婆,大概還可以繼續在鄉下健健康康安享晚年。我們都這麼奢望着。

婆婆摔倒之後,行動不便,一年過去了,想不到她來到生命的盡頭,竟然會如此難熬,如此靜默。

她病危十多天,身子不動,只能側臥,眼睛混濁,耳朵乾癟。在她耳邊大喊「婆婆」,她才能緩緩應上一聲,時而清醒,時而昏睡。她知道我和媽媽來了,嘴角微微彎起來,難得開口說幾個字,卻已含糊不清。

本來貪吃且大吃的她,現在只能躺着吃半流質食物,嘴角墊上毛巾,媽媽一匙子一匙子地餵,她有時閉着嘴不動,有時張嘴吸吮一口,餵一餐動輒用上兩小時。早上餵幾顆小餛飩,下午餵半碗粥水,晚上喝點魚湯,她愛甜食,只要她肯張嘴,我們就把海綿蛋糕、布丁、益力多往她嘴裏送,然而每一次吞嚥,對她來說都是一種勞累。

她的右臉頰和右手開始浮腫,家人每次抱她轉身,她就痛苦得哼哼,後來股側還長出了壓瘡。早晚抹身是最浩大的工程,時常要兩人協助,開一大盆溫水,用毛巾蓋着她免得着涼,抽出來的成人尿布,褐黃色帶淡紅,氣味濃烈,被照顧者和照顧者都不好受。

在那個意外之前,她還能自己洗腳,還看不過眼姨母手腳慢,幫她煮飯,看顧曾外孫兒。現在她卻躺在牀上,任由身體慢慢衰竭。

醫生說她大概能撐十多天,親人陸續回來看望,但生活所迫,又得走了。「婆婆,我也得走了。」我拍拍她傴僂的背,她吃力轉過頭來,應了一聲,一臉茫然。我馬上轉過頭去,眼眶發熱,總是不願想起,也許,這是最後一次。

20130724@pympcolumn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孩子王

回鄉拜山,我和媽媽母女二人跟婆婆睡同一個房間,好在夜裏看守婆婆,也讓坐骨神經痛的姨母輕鬆一兩天。

早上給一陣鏗鏗聲驚醒,睡眼惺忪,卻見婆婆坐在她的牀沿,助行架前後倒轉了,扶不穩,一直砸我牀邊,嚇得我馬上跳起來給她扶正。婆婆現在話不多,眼睛和耳朵都不好,又有一次午睡後下牀,只穿了一隻鞋子,光着一隻腳丫,傻傻笑得像個孩子。

最近有個小心願,就是給貪吃的她煮一頓,這次終於做了一些沒黑芝麻的土匪雞翼、蒜末蒸茄子,媽媽快手煮個番茄蛋,姨母烚點自家種的有機油麥菜,大家清簡的吃餐便飯。婆婆吃雞翼,媽媽要用手撕開放到她碗裏,讓她用匙子盛着吃,她總是吃得一領子一椅子都是,嘴角還黏着飯粒。姨丈笑她:「今天這麼乖,吃得快,上一次十點還沒吃完,要吃宵夜囉。」她聽了笑眯眯。

婆婆方便的地方也在房間,媽媽替她換成人尿布、擦屁股。大廳裏,我有個兒時玩伴親戚,她歲半的女兒拉了屎,哭得唏哩嘩啦,她也要替女兒換尿布、擦屁股。她們尿布裏的東西,都像一大坨剛才吃過的三丫苦茶果。

洗澡時間,媽媽在浴室喊我:「快來看我替你婆婆洗澡,不然你將來怎懂得幫我洗?」我要用乾毛巾抵着婆婆的額,免得洗髮水流進她的眼睛,像小時候她替我洗澡一樣。原來生命不只有領受,到了某些時候,你總得回饋她們。

回港前,推婆婆坐輪椅上茶樓,她抬頭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再回來?」真是的,好吧,很快便回來。

20130417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阿嬤的味道

扶老人家的時候,她們總是把沉沉的力壓在你身上,用手指緊抓你手心。她們皮肉軟乎乎顫巍巍的,就怕一不小心會揑壞,有時候也許還會嗅到隱隱一陣悶焗的氣味。不過老人的味道,也不一定會令人厭惡,特別是從她們廚房裏傳出來的香味。

我們家的女人,好像都不大會做菜。準備晚飯時,婆婆總愛坐在藤椅上梳理一頭薄薄的花髮,而嫲嫲卻愛在大廳細步踱來踱去,由得媳婦女兒在廚房忙。姨母媽媽們端出來的,有時是淡爛的湯渣,配一小碟豉油,或者煮過頭的蔬菜,偶有佳作的,就算是三杯雞了。

所以有時候,很羨慕人家的奶奶煮得一手好菜。

那天去書店,見到一本書叫《跟阿嬤學做菜》,用一個滿臉皺紋的婆婆做封面,婆婆手執菜刀,蹙一蹙眉頭,那個切菜的神情有點狠。食譜卻讓我翻得愛不釋手。

書裏集合了台灣20個阿嬤的手藝,台灣人叫「奶奶」或者老年婦女作「阿嬤」,讀起來就像廣東話的「阿媽」。從南到北,從本省、外省到客家,有的是老字號食店的老闆娘、有的是主廚媽媽,還有已經90歲的創意美食大賽冠軍客家婆婆,總共炮製132道菜餚。

阿嬤會跟你說:「要這樣做才會好吃!」有一種難以踰越的權威。原來紅燒滷肉要在起鍋前灒點黑醋,才能喚起醬肉的滋味;竹筍要先蒸後炒,才會香甜脆口;獅子頭要加點馬蹄才有嚼勁;鮮蚵仔想保持肥美口感,要在下水燙前先裹上粉;醃瓜蒸肉別忘了加糖。這都是她們累積了多年的珍貴經驗。

這是一本家傳食譜,是阿嬤的心血精粹,也是後輩飲食情感的依歸,最重要的是,可以為她們留下永恆的味道。

其實有時也不一定要阿嬤下廚,把她們拉出廚房,安頓在藤椅裏,讓她們舒服一天,嘗嘗孫兒親手煮的味道,不也很好嗎?

20130227pympcolumn

婆婆與香港客

半年前跌斷了大腿骨的婆婆,行動不便,我們幾乎是當值似的每星期回去看她,也許因為這樣,以她九十多歲的年事,復元速度算是驚人的快。

知道她饞嘴,早陣子回去,順道買兩打熱騰騰的葡撻。她嘴裡嘮叨說不要亂花錢,但轉過頭,又問我:「是不是有得吃?」把微溫的葡撻放在她掌心,只見她抖着手急急送進嘴裏,吃得唏哩呼嚕。她上一次吃葡撻,是躺着的,只能讓我們用匙子餵。

看她扶着助行架從牀邊走到房門,顫顫巍巍,像我小時候抓着學行車走路那樣,這一刻,竟然回到二十多年前,卻是生命角色已然互換。五歲以前,我們學會走路,學會自己吃飯,有幸待到九十五歲,又得全部再學一遍。人老了,一切回到基本步。

因為受過手術麻醉藥,婆婆有時腦袋不靈光。坐在她牀沿,她沉吟一會兒問:「你婆婆呢?」我愕然,以為她老糊塗了,便告訴她:「你不就是我婆婆嗎?」「不是啊!是你婆婆……」終於猜到:「你是說嫲嫲?」「是啊,你怎麼不去看她呀?」因為抱恙的婆婆而忽略了無恙的嫲嫲,想不到婆婆的心水比我清。

臨走前,給她一點「零用錢」,雖說老人家有錢沒處使,但總算小小心意逗逗她。她接過錢老實不客氣塞進褲袋,卻又語重心長:「婆婆最開心的不是你給我錢,而是你懂得掙錢,可以照顧自己了。」

打電話回去報平安時,姨媽說替婆婆洗澡,從她褲袋裏掏到一卷錢,問是誰給的?婆婆支吾答:「是一個香港客給的。」姨媽再問:「那是誰啊?」「啊,想不起來……」

好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婆婆。其實再差的情况,都預料過,但當要真正面對生命的點點流逝時,儘管有再多心理準備,還是不容易。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