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法國人談戀愛(三)﹕愛情如戲劇,總是起伏跌宕

inschooltogether001_n

他們一起上課,今年六月,二人一組,最後一次表演功課。

誰會想到在巴黎的市集Rennes,一個賣菜賣芝士的法國鬍鬚佬,原來是戲劇演員,他還有一個來自香港的老婆,也投身戲劇。她叫樂勤,最近在facebook貼黑衣照,抗議香港政府免費電視發牌黑箱作業,她也是二○一二年巴黎反國教科的組織者,雖然遠在花都,但樂勤仍舊着緊香港的發展。

邂逅在咖啡店的結他聲中

他們二人的理想皆是做戲劇演員,但要靠賣芝士、做售貨員掙錢維生,這樣的生活,會距離理想愈來愈遠嗎?

樂勤讀演藝學院出身,曾替「春天」寫街頭劇,加入「偶友街作」劇團做木偶師,她對木偶着迷,「因為能把物件的生命引出來,感覺很奇妙,而且給觀眾更大的想像空間」。她在香港成立了戲劇教育公司,每年跟着學校的時間表走,辦暑期班、學校活動,劇作變成例行事務,日漸覺得沉悶。木偶劇在香港的發展也遠不及歐洲,更使她渴望體驗異國的戲劇藝術。

「現在不走不變,便一直都會如此。」她毅然放下一切,到英國參加「一人一故事劇場」,其間邂逅了一個英國男生。但她後來卻因VISA問題被遞解出境,男友又有新歡,令她的情緒跌進谷底。然而她不忿氣,向歐洲各國的木偶節發email自薦做義工,最終獲邀到西班牙,協助中國手偶團巡遊表演一個半月。自此一個念頭萌生:「不如試試在第二個國家生存一會兒。」

她選擇了巴黎,初到貴境一個月,她和朋友去咖啡店聽音樂會,在那裏,第一次遇見Laurent。這個一頭鬈髮的法國男人,在台上彈結他,「真的很吸引」她說時眼睛發亮。表演後,朋友介紹他們認識,她不懂法文,而他的英文程度也有限,要靠朋友在中間當翻譯。第一次見面,二人言談甚歡,到了分別的時候,她問他要留下電話聯絡嗎?他卻冷淡地說他的電話不見了。親了親她的臉頰道別,隨即踩上單車絕塵而去。她納悶:「難道我感覺錯了?」那星期她有點想念他,於是上網找他的下一場音樂會。她還認真考慮過,不如跟他學結他。

第二次在音樂會見面,Laurent雖然給了她email,但卻說自己病重,又再揚長而去。她只好給他寫email,還附上電話,兩個星期後,她竟然收到一封很長的短訊。他答應教她結他,邀請她到家裏上課,還給她預備了一個木結他。後來才知道,結他是Laurent特意買的,第一次見到她,就喜歡上她。她問他那時為何不交換聯絡方法:「你不怕再見不到嗎?」他說:「沒有辦法。」他也怕嚇壞這個亞洲女孩。

意外的出現更顯堅持

由拍拖到同居,他們最大的問題就是言語不通,grammatical mistake時常變成dramatical mistake。有一回吵架,Laurent怒氣冲冲,想用電話的google translate翻譯中文來罵她,在她面前狠狠按下發音,怎料翻譯竟變成——「髮菜」,她聽罷捧腹大笑,二人才能和好如初。生活上許多瑣碎事都是吵架的導火線,冬天她不想吃冷沙律,但他卻覺得煮熟了的番茄沒有營養;她想開暖氣,他卻不想浪費錢。她懷疑他不夠愛她,但現在回想:「原來亞洲女仔很需要男友無時無刻證明你很愛我。現在?當然看開了。」

二○一一年六月,他們又再吵架,這次發生了嚴重意外。樂勤在廚房煮食,吊架突然塌下,滾水淋遍她下半身,冒出水疱,血水染濕了一條大浴巾,她是三四度燒傷。他很自責,每天清晨五時上班前為她準備早餐,午休回來煮飯,又再上班。那時剛巧是樂勤的學期完結演出,她勉強服用強力止痛藥去排綵,但已不能勝任,排練到凌晨回家經過十八區,手提電話還被人搶了。「那時是感覺自己身體最強烈的時候,雖然很痛,但我又不覺得是很慘的經歷,我更了解我的身體,我知道哪一條肌肉在哪裏。」她外表弱小,內心卻如此剛強。

puppetmakingtogether_n

為他們的第一次合作演出準備,廢物利用做木偶,那時樂勤才復元了一個多月。

受傷後一個月,樂勤還要趕緊籌備和Laurent在九月的第一個表演,《C’quoi C’crique搞乜鬼馬戲團》。Laurent演一個失業失婚的男子,迫於無奈到一家快倒閉的馬戲團工作。而他的工作竟是為班主找女兒,在尋找的過程裏,慢慢找到人生方向。Laurent構思故事,樂勤寫細節,這是他們的第一個愛情結晶。她紮住傷口,便用垃圾和牀褥趕工做木偶。一年後有一天,他突然醒覺:「我發現你那時是很辛苦的,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她哭笑不得,早跟你說了啦。為了維持身體的柔軟度,她繼續拉筋,任由皮膚撕裂滲出血水,她說:「很多做表演的人,都會這樣做。戲劇是我一直很想做的事,任何令我可以做到這件事的機會都不想放棄,任何可能影響我做這件事的問題都不想發生。」

彼此的理想 一起追

Laurent在大學讀戲劇歷史,被導演看中,參與過很多巡迴表演,後來卻和導演不合求去。樂勤笑他囂張,說話太直接,「和人鬧翻是他的本領」。他索性轉到酒吧自彈自唱,避免和人合作,但發現這樣走下去,還不是他最想做的事。如樂勤所說:「我可以做其他工作,但一定要有一部分關於戲劇,就算做戲劇搵不到錢,我去打其他工,但我還是想做戲劇。」樂勤每天上戲劇課,浸淫在自己的興趣裏,而Laurent卻要做售貨員,工作沉悶且距理想愈來愈遠,引發更多分歧吵鬧,他們的關係到達冰點。直到她生日那天,她給他準備好入學表格、支票,逼他跟她一起報讀Ecole Philippe Gaulier。

兩個不同國籍的人,為了可以一直走在一起,二○一三年九月九日,他們結婚了。樂勤受傷之後,還要為手續繁複的新簽證煩惱,這時Laurent突然說:「我不會讓我的國家搶走我的老婆。」她驚喜莫名。但後來他一直沒求婚,某夜她生氣了,才逼得他抱着她問:「Do you want to sign a contract for life with me, with costume?」她答應了。今年六月學期完結,樂勤的父母專程來巴黎喝女婿茶,還自備裙褂茶具,儀式笑話百出,夜晚是法式聚餐,新娘子濃妝豔抹,卻還要去超級市場買菜、幫手煮飯。他們連愛情,也如此戲劇化。

和樂勤在咖啡店聊到這裏,時間差不多,我們便回市集找Laurent。樂勤想和另一朋友見面,但Laurent不高興,她只好生着悶氣跟他回家。在地鐵上,他坦白說,以他的立場,他當然會不顧一切想要跟她在一起。但在她的立場,應該要根據自己想要什麼來決定。她說:「所以我決定,不再聽他的。哈哈哈。聽自己的。」愛情或戲劇之路,都要在跌跌碰碰中走下去。

weddingincityhall_n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莊東成

PL271013

(2013年10月27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上一篇:跟法國人談戀愛(二)﹕愛情,不要那麼容易放棄
下一篇:跟法國人談戀愛(四)﹕電單車載着的愛情

跟法國人談戀愛(二)﹕愛情,不要那麼容易放棄

IMG_7432

Max為Suki準備傳統法式早餐,還用雜誌紙摺了一朵百合花

因為申請法國工作假期,幾個月前認識Suki,上個月,卻輾轉聽說她突然有事,要延遲至少半年才能出發。

我現已身在法國,上網找她,細問一下,她把故事娓娓道來:「我是為法國的男朋友申請簽證的,本來打算九月二十三日出發,後來知道他在九月初被捕,被發現藏有大麻。」男友Max希望她放棄,覺得對不起她,他們計劃了很多,如今恐怕不能實現。Suki覺得難受,但心裏堅定:「我覺得七個月時間不長,不想那麼容易放棄。」

第一次見Suki,性格活潑爽朗,眨着眼睛說:「我去法國找我男朋友啊。」曾到澳洲工作假期兩年,今年一月回港,Suki不喜歡香港,還預言我:「你去完這一年,也會有這種感覺。」「在香港很辛苦,不斷會有人批判你。香港又是金融中心,人人不斷追求名利;但在澳洲,大家會覺得,開心咪得囉。香港人覺得OT是平常的,但澳洲的OT,老闆畀1.5倍人工,也不會有人願意做。人們重視星期六日的家庭日,一起野餐,而不是去血拼行街。」Suki與家人關係很好,回港後,將掙到的錢請一家五口去馬爾代夫旅行,接着自己還歐遊三個月,踏足芬蘭、瑞典、丹麥、德國、捷克、奧地利、比利時、荷蘭、瑞士、意大利、西班牙,還有法國。

獨自歐遊 找屋遇上他

那時她為省住宿費,參加couchsurfing(沙發衝浪),在法國才找到host接待。尼斯那個host,房子好污糟,多塵又擠迫,她第二晚便提早離開。然後她和朋友一起到普羅旺斯的亞維農,找另一個host,這個host就是Max。Max獨居,客廳裏卻有三張沙發牀、一張雙人牀,一次最多可以住進十二個人,他喜歡招待世界各地的旅人。第一次見面,他們沒太多交流。直至最後一夜,Max帶來六七個朋友在客廳開派對。外國人喜歡紋身,那夜Max的朋友Samuel問Suki:「Samuel的中文是什麼?」Max卻來搞怪,叫她寫「同性戀.撒母耳」。這個時常和家裏的一狗一貓玩在一起的法國男生,讓她覺得,好得意。

翌日,她便要離開。Max還在睡夢裏,她沒吵醒他,輕輕關上大門。她走後,他在couchsurfing網站上寫信息給她,說不能給她送行,有點不開心。然後她去了巴塞隆拿、里昂、巴黎,每天和他用facebook inbox聊天。她本來會在巴黎的朋友家借住一星期,可是朋友卻說要考試,不能再接待她。Max叫她回他家。她心裏掙扎,覺得太瘋狂了,但一個念頭湧上心頭:「跟法國人談一場戀愛,其實也不錯。」

法式親吻 每次真心不怕羞

下午,他來到火車站接她,他們第一次擁抱,她有點顫抖,又有點驚喜。初次親吻,他不知道中國人是否還依舊保守,傻兮兮地問准她,害得她在心裏暗叫,還問那麼多幹什麼呢。法式親吻,對Suki來說的最大分別是,「每一次都很真心,他會馬上表達自己的感覺,不像香港男仔那樣怕羞」,無論在街上,甚至在駕駛電單車風馳電掣的時候,他會忍不住回頭,給她一個吻。

為了她回來,他把空蕩的冰箱填滿,把家裏執拾整齊。他對她坦白,帶她去看屋裏暗建的溫室,小溫室只容得下四個人,像種花一樣,種着大麻,「自給自足」,也賣給朋友維生。她知道這一切,只道「都係生存嘅方式啫」。他還喜孜孜帶她去看他的密室,看他收藏的舊物、舊書、舊黑膠碟。這一次,她住進了他的房間。

第二天早晨,他出門了,卻給她準備了傳統法式早餐,粉紅色桌布、咖啡、牛角包、朱古力酥皮麵包、乳酪、士多啤梨,還用雜誌紙摺了一朵百合花。他給她下廚,切滿一鍋番茄、茄子、洋葱做普羅旺斯燉菜,兩口子沾着麵包吃。

IMG_7500

Max為她煮統傳的法式燉菜,裏面有新鮮蔬菜如茄子、番茄、洋葱,煮成一鍋,用麵包沾着吃,可以吃到蔬菜的原味。

每次回家 他送她一朵玫瑰

他們家在五樓,他每天下樓遛狗,但她不願走動,他每次回家,便給她摘一朵玫瑰花,嫩黃色、桃紅色、粉紅色,隨意放在意粉醬的瓶子裏,盛着最浪漫的禮物。亞維農一區的房子一般只有二三層樓高,他們的沙發正朝着陽台,有時候他們就這樣抱着看日落,看城堡的剪影。他問她每天日落如常,有什麼好看的,她卻笑說:「每天的夕陽都不一樣啊。」

IMG_7482

每次Max回家,他會送Suki一朵玫瑰

IMG_7153

他們在亞維農的屋子裏,坐在沙發上,往陽台望出去的日落,一望無際。

有一夜,他們去他哥哥家燒烤,喝啤酒吃芝士,觥籌交錯間說起了心底話,他告訴她,記得有一次和她聊天,心想,這個女孩很好,自此對她有了強烈的感覺。那刻他還沒有說愛她,但二人心裏默許,大家是認真的。他很想她留下,但沒給她壓力。

回港後 她學法文申辦簽證

最後一夜,他們喝酒,他們渴望時間停留,他們相依沉沉入睡。他們做愛,她問他這是不是goodbye sex?他卻笑說,是see you soon sex。她決定回香港後,馬上申請法國工作假期,趕及十月回來替他慶祝生日,然後在她一月生日的時候,帶他回香港見父母。他送她上火車,給她買麵包食物,他還不斷說話不斷叮嚀,她抱着麵包,雖知很快重聚,卻還是哭了半句鐘。

五月二十三日,她飛回香港,他們只能用facebook聯絡,他終於跟她說:我愛你,家裏空蕩蕩的,我需要你。這段分隔異地的日子,他叫她每次煮飯,就把食物拍下來傳給他,好讓他記得她煮過的味道。她每天等他上網,香港比法國快六小時,她每晚就在他的溫柔裏入睡。六月初,她開始學法文,準備辦簽證。

他藏毒被捕 音信全無

好景不常,九月初,噩訊傳來,他在網上告訴她,他被警察發現藏有大麻,要進戒毒中心最多六個月,但他不肯定實際時間。她很震驚,一下子崩潰了,坐在家裏看電視,卻全然看不進去。Max的哥哥潑她冷水:「你怎麼可以隨便決定跟一個人住一年?不要等他了,他至少要坐一年,出來以後都忘了你是誰了,我太了解他。」

他進戒毒所前,她打長途電話給他,他又興高采烈在電話裏滔滔說話,又跟她道歉,說他買了一輛麵包車,打算和她去旅行,然而已不能成行了。他叫她:「Keep going in your life.」她問:「你想分手嗎?」他說不是,但也不想阻礙她的人生。但她相信,「真的有緣的話,隔多久都可重聚,無緣的話,捉緊也沒用」。

男友音信全無,距今已剛好一個月,她的簽證要在批出後三個月內出發,她還在掙扎,到底要不要堅持下去。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顏澤蓉
PL131013

(2013年10月13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上一篇:跟法國人談戀愛(一):去法國搵荷蘭老公
下一篇:跟法國人談戀愛(三):愛情如戲劇,總是起伏跌宕

用台語尋回台灣 《阿嬤的夢中情人》導演專訪

《阿嬤的夢中情人》(下稱《阿嬤》)以五六十年代台語片為背景,由台灣人氣偶像安心亞、藍正龍主演,結合喜劇、愛情、懷舊,本土味道竟來自日籍導演北村豐晴,伙拍台北藝術大學電影系大學時期的學長蕭力修合導此片。

北村豐晴這個「台漂」已經15年的日本人,因為製片人曾瀚賢給他一個劇情大綱,看了一個慶祝台語片50周年的紀念特輯,覺得「嘩喲,真的很搞笑」,便決定挑戰台語片。蕭力修說類型片在台灣市場只佔一小塊,反而有本土元素的電影滲透力更強,所以他們總想如何用小成本拍出本土氣息。北村說自己很愛台灣,蕭力修調侃他「肉體上是日本人,精神上卻是台灣人」。自311大地震後,台灣人對日本的捐款救援,使兩地人的關係更密切,日本人亦很感謝台灣,北村問自己「我可以做什麼呢」?作為一個導演,拍台灣電影,就是可以為台灣做的有意義的事。

新潮地懷舊

1955年,台灣發行第一部台語片,30多年來製作超過1000多部,黑白片風靡一時,後來因為推行「說國語政策」而漸漸沒落。他們在拍攝之始,便下決心「一定要拍出跟黑白片一模一樣的感覺,演的方式、畫面、聲音,都像當年進戲院一樣」。《阿嬤》當中加入的《第七號女間諜》、《地獄新娘》、《大俠梅花鹿》等情節,便是向台語片致敬。有一段來自《第七號女間諜》的暗號「夏天的太陽是幾點出來」,出現過兩次,第一次觀眾看得糊裏糊塗,第二次出現,就成了感動的位置。北村不想用「我愛你」這些煽情的台詞,卻想到可將一句對白演繹成不同層次,這是讀書時候老師教的。他們說有粉絲把電影看了11遍,「每看一遍,都有不同的解讀」,這是他們意料之外的。

蕭力修在南部長大,母語就是台語,拍攝《阿嬤》時,大家有六成時間以台語溝通。北村也很喜歡不同的方言,前年新年許願要學好台語,可是發現「減肥好像跟學台語一樣沒做到」,不過不懂的時候就用猜的,憑感覺來理解。他們都覺得,工作時說台語特別來勁,特別有力量。

為了呈現老戲院的感覺,劇組找遍台灣50多間荒廢的戲院,放棄九份的戲院博物館,採用一家藏在公寓裏的苦苓林戲院,走廊彎彎曲曲,還要經過戶主的客廳才能進場。北投以前被譽為「台灣荷李活」,但老的東西快將消逝,他們決意加入北投的場景,如在陽明山地獄谷溫泉區拍攝,為免日間太熱,劇組凌晨三點就要到場準備。而萬寶龍(王柏傑飾)毆打裝扮成小嘍囉的蔣美月(安心亞飾)一幕,正午熱蒸氣冒升,演員也親身上陣。男主角劉奇生(藍正龍飾)寫劇本和慶功的情節,都在雲林縣的第一公差宿舍取景,本想重新搭景,但他們最後決定保留富有日本和台灣味道的宿舍場景。

阿嬤的夢中情人

北村豐晴

《低俗喜劇》很高級

北村形容自己的電影是喜劇,不是鬧劇。「會在很認真很感人的時候突然故意搞笑一下」,帶來反差,讓人忍俊不禁。他問五歲的兒子,爸爸的電影最搞笑的是什麼,兒子答:「小雞內褲!」這樣的「小色情」其實北村很喜歡,其他喜劇元素如打嗝、放屁,就是單純得像小孩子之間的玩笑。北村還稱讚藍正龍是個聰明的演員,第一天開工,一整天拍他扮演五個角色,他的喜劇感,是來自體內的節奏,講話的timing拿揑得很準確:「他很會虧人家,一直虧我!」北村笑說。談到香港導演彭浩翔的《低俗喜劇》,北村很佩服,覺得「很高級」,是很認真很高檔的喜劇,「電影的笑點都有準確計算好,看完是有感覺的。」蕭力修說:「粗話每一個國家都會有,反正他一開始就跟你說是低俗的,本來就有標明啊!」

有時笑點來自不經意,戲裏的劇務白漆(侯彥西飾),就是《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的「勃起」,電影裏踩到彈珠跌倒那一幕,真的是意外。至於蔣美月第一次出場,在戲院門外買不到票,這場戲本來已經拍好,但導演鬧玩叫她「再誇張一點」,想不到剪接時有更好的喜劇效果,這個「宅男女神」其實是個不害羞的傻大姐。

另一種純愛

《阿嬤》裏面,有描寫孫女與阿公阿嬤的感情,蕭力修說他們這一代六年級生(台灣70後),父母出外工作,都是爺爺奶奶帶大的,感情特別好。蕭力修的阿嬤年輕時不懂英語,但為了帶大11個小孩,仍上船和外國阿兵哥做買賣,所以他也把阿嬤勇敢、面對困難不認輸的性格投射到蔣美月身上。「有夢最美,月娘相隨」,電影除了呈現那個年代的純情戀愛,也加入了追月的元素。1969年,世界上發生最大的事情,就是美國太空人岩士唐登陸月球,導演把月亮、彈珠與夢想連繫起來,成為一個代表夢想的符號,然後把彈珠送給心愛的人。北村說:「我相信每一個人心裏都有純情在。」

至於政治詮釋,是他們意想不到的結果,台語片蓬勃的五六十年代是戒嚴時期,最初劇本大綱寫劉奇生因白色恐怖成為政治犯入獄,然而導演不想政治味那麼濃重,便改為因「票據法」而收監,但電影仍加入一些小諷刺,譬如對姓「蔣」的忌諱。蕭力修坦言:「台灣人生活上碰到的政治已經很劇戲化了,電影再拍這些他們反而沒興趣。」身為日本人的北村,覺得過去的歷史,是要知道的,但在電影裏沒有刻意挖進去,他更想挖掘的,是未來發生的事。

阿嬤的夢中情人

蕭力修

兩個合作經年的年輕導演

他們現在都被叫人「台客」,本來是外省人對台灣本地人的貶稱,被人譏諷沒文化,現在反而代表了台灣的本土個性。北村自稱日本關西鄉下人,18歲才第一次獨自搭火車,來到台灣,特別不適應交通擠塞,每天都要騎摩托車衝鋒陷陣,現在還是會火氣大。另一點是台灣人太熱情,讓初來甫到的這個日本年輕人不習慣。有些日本人覺得應該忠實地留在自己的出生地,但北村卻想尋找一個更大的地方,學不一樣的語言。於是他到了北京,又覺得北京太大了,走到台灣反而「剛剛好」。初時當侍應廚師半工讀,後來做演員做導演,娶了一個台灣長大的香港妻子,年前還把父母接來,拐了一個彎,在這個只有日本的六分之一的地方紮根。

至於蕭力修,從南部走到台北,讀書時也被當成外來客,在大學認識了北村,大家一起合作拍了四五部片子,12年下來,漸漸有了默契。畢業後,他們各自拍代表作,但北村說:「有一點遺憾,就是拍電影沒有伙伴的感覺蠻不安全。」正如電影裏的劉奇生說:「導演本來就是孤獨的。」導演有時也需要一個伴兒,蕭力修說:「如果再拍喜劇,我會想再跟北村一起拍。」

作者簡介:80後不自由撰稿人、blogger,鑽研文字、電影、飲食,文章散見於明報專欄「高樓斜巷」,部落格「手作文字」poyee.me。

阿嬤的夢中情人

異地戀

近著年尾,朋友的約會多了,工作忙得幾乎才一年見一次。以前讀書的年代,還天真以為,見個面而已,有多難?現在我們竟都變了在香港的異地緣。不過見過面了,便心安,大家都是老樣子,只是生活,稍稍有點不同。才發覺,好些朋友,心裡都有點牽絆。

我戰戰兢兢問她的感情近況,太少聯絡了,怕人事已遷。她也消瘦了,說:「他去了英國讀書。讀Master,然後是PHD,最長有四五年吧。」我都不敢問她怎麼辦,但看她是愁眉不展,她又緩緩道:「為這事吵過很多次了,也分過手,但他提起過三四次,是很想去的。」嗯,人生的抉擇,理性上,你會覺得應該讓他去,而感性上,誰可以呢?然後我跟她數算他們可以在一起的時間,或至少每天會視像見面,分隔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我說我現在已經學會一點放下,不用牽腸掛心,也不用時時黏聚,當然會抽空給他,但有些時候,也給朋友,也給自己。儘管有時還是會想快快完了手上的事情,趕緊到他身邊。但內心終於沒那麼焦躁,沒那麼揪緊,可以慢慢隨心起伏。我想時間會教會我們這些。

然後是一個和韓國猛男戀上的密友,頻呼:「要聯絡實在很困難啊!」驚覺另一個朋友又要到台灣去了,她羞澀笑著說兩年去了五次了,甜蜜的花費。異地的,浪漫彷彿加倍,而要承受的,也得加倍吧。但愛情,總是這樣的啊。

其實和很近很近的人戀愛,會很容易輕視對方,時常見面,待在一起的時候,又總惦記著做其他事,甚至,沒有好好望望對方一眼,愛情在蒙混的日子中,漸漸過去。

或者往好處想,你們從異地聚到一起的時候,也許只有兩天十天,但往往可以很專注很珍重,我的時間裡只有你。見一次面,像替愛情充一次電,兩個人好好儲藏,留着力氣,好好過日子,靜待下一次重聚。而你相信,熬過了日子,幸福就會留在身邊。

台灣遇上日本的愛情

發覺我們一代的愛情,很多是從網上隔空而來的,最少我有很多認識的人,甚或連我自己,也是。也許我們從網絡爆發的年代起始,在那種衝擊下,在粒子與電波相撞之間,夾雜了情愫,認識了彼此。

無論是香港與香港,還是台灣與日本,在網絡世界裡,人與人的距離,都變成一樣的,直至兩顆心漸漸走近,距離,終於突破了。

彷彿在網上看到一個實時播放的愛情劇,不過這是真實的,一切都在發生,人生總充滿可能。他們偶然在網上認識,一個日本男生,一個念日文系的台灣女生。他第一次路過台灣,三天,她帶他和朋友們去九份。

在他回去之後,她畢業那天,收到神秘人送的花。原來他託了日本開居酒屋的台灣老闆娘,老闆娘打給台北的花店朋友,千里迢迢送花來。當然知道的,我們羨慕的其實不是那束會凋謝的花,而是他排除萬難,央人幫他送花的赤誠。幾個月後,他又再到台灣,同是三天,但便是感情醞釀的開始了。她網誌上附了照片,那個站在她旁邊的日本男生,笑得憨憨的。

把兩篇博文看完了,覺得很窩心,卜卜跳,彷彿自己也隔空談了一場戀愛。由遠到近,她現在在日本了,終於來到他身邊,兩人搬出來組織了個小窩。便溫馨的吁了口氣。

最近有個好友打電話問我:「你相信認定這回事嗎?」我心裡想,怎麼不相信呢?原來她也認識了一個異地男生,她帶他在香港遊玩過,他等她來馬來西亞時也百忙中抽空,這樣的進程,真是讓人忐忑。

我說啊,地域真不是什麼,難得找到一個能與你內心聯繫上的人,不要猶豫不要懦弱不要放過。別說那些長距離戀愛很難維持什麼的好了?不要拈熄那棵才剛繚繞的小火苗。愛情有時還是能夠抗拒得了現實的。

台灣遇上日本,故事在上年三月開始,到現在有一年多了,看她的facebook Page「雖然媽媽說我不可以嫁去日本。」還是依舊幸福,笑料很多。相愛的人,要一直幸福下去啊。

老爸,我還沒去日本就撿了一個日本男友回來:
http://yihan2011.pixnet.net/blog/post/3813452

如果他是這樣一個男人|《一吻巴黎》

那是個其貌不揚的男人,我知道的,也就不情不願的踏進戲院。卻發現,更實在的,巴黎的另一面,也是個可作安身的地方。

念念不忘《天使愛美麗》十一年前的跳脫與甜美。可柯德莉塔圖(Audrey Tautou)已不再是那年那個精靈少女,今天的她,添了滄桑,而且瘦削得弱不襟風。但看著她依舊雪白的脖子、一雙慧黠大眼,一切還是這樣美好。

同事說這電影讓他想起日本的《情書》:「那失去丈夫後,如何再遇上一個這樣的人……」一個誇張讚歎的表情,他說不下去了。

你不能期待《一吻巴黎》給你美輪美奐的愛情,或者一見鍾情的浪漫,俊男美女的邂逅,迷醉法式香吻。那僅是侷促的公司走廊,凌亂落寞的居宅,或者滑稽的約會。重要的是,如果柯德莉塔圖遇上的,是這樣的一個男人。

他闊大的嘴巴,讓我想起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那隻會隱形的貓,時常戇戇的咧嘴傻笑。也許因為這樣,法蘭西戴米恩(Francois Damiens)在電影海報裡,也被巧妙隱去,基本上,大家都不大知道男主角是誰。

在還不明白電影要如何鋪排,如何讓她愛上他之時,我就注意最微小的細節。那個吻,有點莫名其妙。但他越拙劣,越讓人感到真誠,越使人渴望靠近。他會記住她說過的,在意她。他送她禮物,他著她回家才拆,你試想像那一路上的心癢難耐,恨不得馬上就到家的雀躍。

他走進她心底,他在裡面,看到她的過去,她的經歷,他升起自此要留在她心坎裡的自覺,那自覺,就是懂得與呵護,最讓人動容。

後來,我想起了美女與野獸或史力加,然而野獸最後沒變回王子,公主也不用變綠胖怪物,更不需出動《豬兜有情人》的掩眼法。沒有童話,也沒有魔法,大家模樣依然,而心靈早已融合為一。

好吧,既然這個男人那麼純真那麼特別。在他巨大的影子下,我們,願意看見美麗的內在,善良的人值得得到別人的善待。因為你讓我安心,所以,我愛你。

總覺得一齣美妙的電影,能為生活重新注滿力量。縱使散場後走在午夜街頭,空氣濕冷,而內心,還是暖的。

電影開首的音樂,喜歡那敲擊的節奏,Émilie Simon的嗓子尖銳嬌憨,就像電影裡Audrey Tautou一路上碰到的崎嶇。
 

電影裡的Francois Damiens其實除了令人受不了的衣著品味和地中海,外表也不是真的那麼倒人胃口。

導演:
大衛霍諾斯(David Foenkinos)09年推出第8本小說La Delicatesse,也是他最成功的作品。電影由他夥拍兄弟親自執導改編,是文學的再創造,所以更能演繹原作的神緒吧。

(浩漫法國.二)

願愛人平安

「她今天精神好多了。」姨丈在電話裡頭說,我知道,那僅是一句逞強的話。

2月8日,即寫完〈會再見嗎,柯達?〉那篇,鄉下的婆婆跌斷了大腿骨,九十歲的人,怎能受這皮肉之苦?手術做好了,用鐵片螺絲鑲住骨頭,婆婆以前走路已經蹣跚,這樣一來變了長短腳,可能就得坐輪椅,而且,醫生說,她今年會很難過。

「麻醉藥過了,她痛得徹夜難眠,你媽媽在醫院陪她,哭了好幾遍。」姨媽在電話裡頭說。我掛上電話,獨個兒哭得唏哩呼嚕。還是頭一遭遇上這樣的事。

這個星期天我本已打算回去看她,但染了流感,我也沒跟媽說,媽一定以為我是這樣漠然吧。星期五那天我自己一個去看醫生了,平時都是她堅持陪我去的,只想她安心照顧婆婆。

上一次回鄉探婆婆,是上年11月,她氣喘吁吁的教訓表姐的兩隻小魔怪,生氣得把拐杖丟到一樓窗外,竟也威嚴不減,我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第二天,我陪婆婆、姨丈姨媽三老外出喝茶,婆婆總歡天喜地,大半隻鎮江雞,明知四人吃不完,還是點了,因為他們說我沒嚐過。看到婆婆慢慢吮著嫩雞肉,笑起來露出零星幾顆牙齒,嘴邊說吃飽了吃飽了,我多挾一塊她還是吃得下。才不過三個月,媽媽說,婆婆痛得有點失常,不停扯自己的嘴巴,連牙齒也快要拔下來。

她現在的情況,我全是聽媽媽轉述。情況轉壞了,神智不清,全不認得人,通宵達旦照顧她三個晚上的舅舅,她一聲令下:「你走!你走!」舅舅便佯裝走了,轉個圈又回來。

她偶爾嘴上呢喃:「你們怎麼上香拜我了?」「我旁邊是半沙海……」「看,我兩隻手上都是菩薩……」我竟還沒去看望過她。媽媽洩氣說:「現在回去也沒用。」

我,很想,見見婆婆。

對不起,今天情人節,我快樂不起來。願,愛人都能平安,那已是最大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