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老去

之前陪家人等街症的時候,無意間聽到一個老婆婆和姑娘的對話。街症預約電話長期爆滿是已知的事實,老婆婆住柴灣,可是打電話預約不到這邊的街症。於是姑娘問她:預約筲箕灣你可以嗎?老婆婆馬上臉色大變,幾乎要用拐杖捶地,說:不行,筲箕灣太遠了!然後她寧願在這裏再等一小時。

由柴灣到筲箕灣不過兩個地鐵站,老婆婆的誇張反應顯得很可愛,在場人聽了,有些也忍俊不禁。我也笑着問身邊的家人,到你老成這樣子,也會覺得要坐幾站巴士是很遠的吧?家人苦笑說,到時行動不便,也說不定啊。

而我們總以為這樣的日子尚且遙遠。

來到要拜山的時節,仍舊是一大伙親友走上山頭,扛祭品提衣紙。但這一年似乎特別明顯,以往身壯力健的長輩,已經一頭白髮,幾條白絲在風中飄揚,用鋤頭清理雜草的時候,還聽到他微弱的喘氣聲。到我們這一代很少壯丁,於是粗重雜務慢慢由女子繼承,在山頭跑上跑下。

大伙忙碌半天,其中一個很早起來準備祭品的長輩,開始腳痛難耐,要馬上停下手上的工作卧床休息。到了晚上,長輩們也老早關燈睡覺。翌日竟也發現,本來一直喜歡帶大伙出外用膳的長輩,開始不願意去離家太遠的地方吃飯……

連老家的鄰居老婆婆,一直以來都很相熟,但這次見了我,想打個招呼:「你是寶……」竟然怎麼叫也叫不出我的名字。才驚覺,時光在這二三十年間,突然流逝得太快。

拜祭外婆第二年,她的音容笑貌還在腦海裏,仍覺得她只是去了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叮噹可否不要老?也許如今該做的,就是盡力將每天的生活、和身邊所有人的相處,變成美好回憶。

20160413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4/13

墳場新丁

一個女人,活了九十多歲,生了五個兒女,兒女又開枝散葉,然後她的生命走到盡頭,在婆婆離開後的今年,一行二十多人,走到鄉間的後山,作第一年拜祭。

後山很矮,但野草叢有點高,雨後濕滑,草有點刺腳。這條看望先人的路沒有開墾,但早已被人走出一條小徑來。一年後回來,墳頭又長滿雜草,但家人說,婆婆是墳場新丁,未到拜山時節,我們不能清理。於是親人只是剷開了一點雜草藤蔓,騰空一片土地,放上香燭祭品,逐個人來上香。

把香插進泥土裏,前面的土丘,埋了她的骨灰。一直以來,拜祭的,都是不曾見過的先人,拜山只是例行公事。到這一年,終於知道,一個人的音容笑貌,就埋在土堆裏,想見,卻永不能再見。我仍是覺得,她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

祭品除了有意頭的食物,還奇奇怪怪一大堆,大家都買了她愛吃的,草莓卷、葡撻,我還買了一大個藍莓芝士蛋糕和幾個豬柳蛋漢堡。親人叫我把蛋糕切開來,還以為是方便婆婆吃,原來是要切一小塊,丟在土裏,那裏還有一個葡撻、一塊麵包和一隻鹹蛋。

開始燒衣紙,有人給她買了幾套新衣服、鑲鑽石的鞋子、LV手袋,還有蕾絲雨傘,有人說下一次要給她買一本護照,讓她可以再來香港。鄉下的傳說是,人下去以後,樣貌會回復年輕,且不會感到肚餓,人間的祭品,只能舔不能吃。他們有腳但是飄着的,婆婆因為年紀大,還飄得比較慢。不禁好奇,底下如果真的有一個世界,到底是如何運作的?

第一次聽這種鬼古,沒有恐懼,雖然有點疑惑,但倒也有一絲安心,親人在下面,不再受苦。也許這種傳說,除了用來警惕世人,也是一種安慰,親人還在想像中活着。

20150325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