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永恆

我們總是不想一些人離開,不管是生離,還是死別。都不情願。

在兒時有記憶開始,母親就是母親的模樣,婆婆就是髮髻花白的祥和臉容,彷彿世界就在這樣的設定下,一直運轉,永不改變。日子一天復一天過去,今天似乎跟昨天無甚分別,但當你回頭看去,那個差異竟可大得讓人瞠目良久。

直至有一天,一個人突然在設定中消失了,才驚覺那個永恆的規律被打破。到某個年紀,長輩老師,漸次離世;友情感情,不復存在;年齡時光,不再重來。我們總是太遲鈍或麻木於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其實這個世界沒有永恆,所以追求永恆,就變得極為荒謬。

原來人生不過是一個拿起,然後放下的過程,不斷重複,到最終,人還是得放下一切,瀟灑離開。

也許唯有回憶,才比較接近永恆,這種想法的確很阿Q。發生過經歷過的一切,沒人能偷走,即使時間會慢慢侵蝕,但回憶的殘骸,會長埋在腦海深處,風經過處,偶而露出海面。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閉上眼睛,就可以回到現場,可以重複許多許多遍。

有時午夜夢迴,還能真切地看到她有點皺紋的臉龐,精神矍鑠如昔。或和讀書時候的朋友再聚,追憶已經不在的師長,總覺得求教得太遲。又突然,在最沒可能的情况下,孤身一人,走在過去兩人曾經牽手逛過的地方,忽然遇上。我們呆立當場。我們言語荒亂寒暄幾句,然後各自往自己的目的地繼續走去。

沒有永恆,其實毋須感傷,因為那正是代表,人可以同時好好收藏過去,奔往未知的未來。

20150916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9/16

不如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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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有人告訴我:「必須先放下手上的,才能再拿起別的」。

這一年裡,學懂的,是拿起,是放上心,是負重一步一步前行,這讓我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原來可以比我想像的更強大,可以圓滿我自己。那是一段摸索的過程,沿途上不斷拾起更多,更多而更快樂。

一年後,漸漸發現,一雙手,終也有騰不開的時候,有觸著了極限的時候。天下間最公平的,是時間,每人每天,都只有廿四小時。

能人與普通人的分別,或許就是懂得把時間幻化出更多,做個善於利用時分秒的裁縫。在學懂緊緊抓住之後,便要學懂輕靈放開。像裁縫一樣,在遼闊的布疋上,畫出邊界,把多餘的布料一一裁掉,即使僅一丁點兒角落,也不放過,才能成就最合身的裁線。

最近有些小事,教我學著放下。簡單如一件不合用的小物。新買了一個衣車音樂盒,拿上手後發覺,其實很礙地方,心裡開始躊躇,該如何處置它呢?小巧的東西竟變成了心理負擔。想起有個朋友,迷上網上以物換物,一轉念,不如這樣辦。把音樂盒給她那時,她有點錯愕,說喜歡得想自己要了,不想跟人交換了,我笑說不要緊,是你的了。我內心輕鬆了,而她歡喜透了。

工作上,也有個小機會,就攝在上課與上班之間,要付上僅餘的午膳休息時間,還有不短的車程。本來半答應,到了當天,還是得放棄,怕時間匆匆礙了別人,也怕其實強撐精神,難以發揮。內心折騰了好久,抉擇之後,要如何調適那種愧疚的心情,還是得學習的。

這陣子時常頭痛與鼻敏感,是身體的警示,是時候放下一些,才能拿起更重要的。但我最不願意放下的,是文字蟲子在腦裡的醞釀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