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季節

十一月都快溜走了,天氣還是老樣子,陰陰濕濕的,要冷不冷,就停留在最常旅行的季節。沒錯我不愛冬天,可總不能沒有冬天的本色啊,穿短袖衣而覺涼,穿長袖衣卻嫌焗悶。

今年又再穿那件黑色雙拉鏈秋褸,穿很多年了,唉,原來連衣物也有記憶,回憶實在是無孔不入的衣魚,在毫無防範下,就迅速鑽進腦袋的縫隙。

我穿那件黑色的雙拉鏈秋褸,和你並肩走在青島夜色寬大的馬路上,印象中,是寬大得有四條行車線的公路,旁邊隔一點建築物,就是寬大的海。我倆見過你剛巧也來公幹的姐姐,從索菲亞酒店出來,夜深,打算回去,一路上遇不上的士,索性走在空大的街上,風有點寒,前後的車路望到盡處幻化成一點,還是一絲躁動都沒有,人像身處異域,世上只餘下我們了,我知心的友。

竟沒想過危險的事,車?或匪?那種無所謂的放空,遁入空門。直至遙遙聽到背後微弱的引擎吼聲,我們終於坐上了的士,由輪子載着回到了現實,把踏足過的地方留在後頭,而經過多年,才知道也唯一留在心裡,比其他的聲色喜樂,記得更堅定。

我原喜歡在夜色中漫行,怎麼也記得和你另一次身在桂林,身上穿的,也是那件黑秋褸。特別喜歡離群,兩個人緩踱街心,一種不能預知的走尋,由腳步帶領,不知往何方。我不怕迷路,也不怕路暗,或許因直覺懂得把我帶回起點吧,那是我唯一能自豪的。

那種漂泊,現在竟然覺得珍貴,時常想再投進去。這樣普通的旅行而已,自製一種自以為的危險,最安全浪漫的危險,人總在身處安定的時候懷緬。友啊,什麼時候再拋下身邊的一切,走一條新的寬大的路?

一百元太貴了

2012/06/13

友人興致勃勃告訴我她去了桂林和陽朔,難忘在漓江小分支渡竹筏。兩岸群山,竹筏真的只輕舟一葉,不用摩打,在水上浮泛,江水輕易濺腳邊。船夫用一支竹篙划撐,有心盡責,說:「這個位置好看!」便不計勞苦使勁把竹筏轉過來,停下讓你拍照。船夫不理竹筏比其他的落後許多,讓你觀賞時間充裕,給你一流服務,還收你便宜點。

所謂便宜,原來一人也要一百元,她們兩個人,便要連剩下的兩個空位的錢也付了。相比我那年跟當地旅舍的團,遊覽一整天舟車勞頓才一百元,她們這趟漓江水太貴了啊。她初時也這麼想,便問船夫:「你們收入很好吧?」可船夫卻愁眉苦臉,一個搭客一百元,單是繳稅就去了一半,怎算豐足?

我才恍然大悟。記起有次去四川海螺溝,看山上宏偉冰川瀑布,海拔四千多五千米,溫度在零下。上山,除了用走的,就只有另一種工具——人力轎夫。我們決定穿上雪鞋冰抓徒步,沿路陡峻滑脫,一路氣喘,路邊沒柵杆,連敏捷的男友人也一下子滑倒在山腰的硬冰上,只怕不小心就此掉下山去。看步履輕盈的轎夫二人抬着老外匆匆走過,好奇問價,他一開口便是二百塊,若你砍價就減到百五。那時還道他食水真深,現在想來,又有多少稅收在裏面?

像托爾斯泰筆下《復活》的窮人,富人的奢華,由民脂民膏供養。想起早陣子看電影In Time,人的壽命替作金錢,富人可以苛稅活上一百萬年,窮人只能在富士康似的工廠裏期盼明天不會斃命,朝不保晚。如此苦況,今天在內地延續,人力竹筏或雪山轎夫,冒着風高浪急山峰險峻,才僅僅過活。壓榨的人坐享其成,究竟,要用多少生命血汗來成就強國?

唉,連旅行,也看到同胞的悲哀。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