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街餐廳

相信,那夜會是我們都難以忘懷的一夜。

鋪上深紅台布的餐桌、鮮花和燭光、大小提琴即場演奏、衣著正式的侍應,讓人誤以為身處高級西餐廳。但事實上,那是深水埗裏的一條街道,而客人就是區內的無家者。上周六,一個如夢似幻的晚上,三輪饗宴,我們總共款待了60人。

早前,知道友人想為街友辦一場街頭盛宴,她早就默默籌備這事。事實上,街友因為各種原因,流落街頭,而深水埗更是重災區。可以想像,除了有心人派發飯盒外,他們能吃到新鮮熱辣飯菜的機會微乎其微,不用說進西餐廳吃飯。

於是,大伙希望街友有機會享用一頓有齊前菜、主菜和甜品的晚餐,食物以健康素菜為主,更重要的是,讓他們感受到應有的尊重。前菜是南瓜和蒜蓉包,主菜是番茄蔬菜千層麵或白汁素肉丸長通粉,甜品有朱古力布朗尼蛋糕或蘋果批。友人在派籌時,得知街友喜好,原來因為他們能吃甜食的機會不多,所以大家都很期待甜品。我們這組負責甜品的,索性將每份分量做得比男人手掌還要大,而前菜和主菜也很豐富。

本來經營一家餐廳就不容易,而在街頭「開業」更難。我們只憑一腔熱血,但幸好由烹煮、出菜、茶水、侍應,以至搬運、清潔等,都合作無間,這是眾志成城最神奇的地方。理念很簡單,只是希望能為街友帶來一點溫暖。

後來有侍應朋友告訴我,有一對老夫婦,妻子特地束了髮髻來應約,她摸摸頭髮問丈夫:我頭髮亂了嗎?侍應朋友馬上告訴她,髮髻沒有亂,很美。而感動的是,有客人在餐紙上題了字:「這天晚上,是我一生終得着『愛』。」

而這個地方,這個社區,其實我們也可以自發,將它變得更美。

20160406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4/6

奉上過去交換未來

勞動節公眾假期前夕,捧着從家裡執拾出來的一大袋舊物,又到深水埗去,去訪那個早已逛過不下三四次的北河街夜攤。這夜,很熱鬧,想起了台灣的夜市,或者廟會,由人與人交織而成的氛圍,這刻才恍惚踏進人間,沸沸揚揚。

這一夜,我們不是來買物,我們是帶舊物來求售的。

「男助手」翻出兒時的兩台遊戲機,上面蒙了灰,有了些污垢的縫了,像垂垂老矣的人,但依舊是齊齊整整的。我在一個攤前蹲下來:「婆婆,這個給你,好嗎?」剛才在打瞌睡的她,現在醒來了,精神點,喃喃:「老啊……」我起初聽不明白,她再說:「老啦,老……」會意了,她覺得遊戲機太舊了,的確,至少二十多年歷史,「現在沒人買啦」。

碰巧拉著摺車的收買佬走過,直截問:「你們賣多少?」我和「男助手」面面相覷,異口同聲:「你說多少?」我們心裡都沒譜。收買佬爽快說:「二十?」難以置信,我倆點頭了。

我們接過二十元就轉頭了,那兩個收買佬還在背後把遊戲機又敲又翻倒過來。「男助手」有點出乎意料,嘖嘖稱奇:「竟然還能賣二十元,不過那時買也要千多塊……」我不知道他內心的感受,這個陪伴了他多少個童年的夜的兒時玩具,以二十元賣出了,賣出了童年的象徵。

然後,到我了。在一個攤上發現了一個玻璃盤子和白橢圓形盤子,好用來拍食物照,便問價。女人看看我,說:「二十五塊。」我想了想,指着大袋問:「可以和你交換嗎?」她搖搖頭:「是什麼呢?舊衫嗎?……」「不是的,有些香水啊……」她雙眼一亮,就接過袋子,好好安放在身旁。我還沒說完裡面還有什麼,還有皮帶、好些瑣碎的小擺設,還有,已經說不出來了,或許還有些記憶角落裡的碎屑,既然記不起了,就隨他去。這兩個輾轉而來的盤子,會提醒我,盛載了無形的被遺忘了的事

再然後,還有幾本書,捨不得當作廢紙賣掉。找到有賣亦舒、張小嫻小說的一檔,猶豫了一會,就給她了。女人見我遞上紙袋,也笑了。

我不斷回頭,我的過去,在她手上掀開了,翻飛起來。那套附送的英語讀本和CD,我曾隨意翻過,CD也聽過幾遍,後來就擱下了。她又翻開那兩本雜誌,一本在北京住下時,到古董市集潘家園的地攤上淘的,說來已是二手貨了。另一本,有着很熟悉的封面,大眼女孩,淺藍色的背景與粉紅色的襯衣,是我途經上海,在一個畫展開幕時拿的,原來記錄了這樣一趟旅程。那幾本書啊,除了我以後,好久沒人這樣專注地看了。戚然了。

回到以物易物的時代,舊物的壽命很長,它們,也存了許許多多回憶,豐富多了,豈是無情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