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骨妹

去年12月初,身在澳門工作,剛好經歷「第一屆澳門國際影展暨頒獎典禮」,看着身邊一班同事為報道影展忙得不可開交。當時隱約聽到,同事間提到《骨妹》這套電影,獲得「澳門觀眾大獎」,電影名字聽來引人遐想,但他們說這不是一套色情片,於是就對電影有了深刻印象。

後來電影上映,馬上買了票進場。《骨妹》在澳門取景,可幸電影沒有為取悅大眾,走去拍大三巴、觀音像、賭城那些澳門的刻板印象,反而拍了小巷裏的大牌檔、大炮台山上的木椅、橋下的沙灘等,都是一些地道澳門人平常生活時會路經的地點。

或許還是要地道澳門人,才能用更敏銳的觸覺去拍攝澳門,更驚喜的是,首次執導個人長片的新進澳門導演徐欣羨(Tracy),拍出這樣細緻的畫面和細膩感情。還有攝影師張倩薇,以及飾演骨妹8號的演員劉漪琳等,都是來自澳門,這小小城的演藝實力實在不容忽視。

電影伙拍金像獎最佳編劇常客歐健兒,原來編劇寫劇本時,更特地多次去拜訪澳門上一代骨妹,並將她們的真人真事融入故事之中。她們有義氣、照顧身邊同伴,或許身處的環境複雜,但患難之中更覺感情純真。看到最尾段,當飾演成年版詩詩的梁詠琪,向台灣丈夫說出心底話:「我的心裏好像穿了一個洞……」頃刻催淚。

「原來過得很快樂,只我一人未發覺」,當失去了,才發現,原來有一個人切切實實地住在心裏。但始終,失去的人,就只能活在心裏;所以此刻,應該早點發覺,那便可擁抱現在。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女人心・高樓斜巷/(隔五日見報) 寶兒 2017/3/5

去澳門做乜好?

來到澳門將近十個月,回想初來甫到時,原來曾跟澳門文青同事說過一些膚淺的抱怨話:「澳門好像沒什麼好玩啊。」她們不置可否,再答:「不會啊,看展覽、看話劇,和朋友吃吃飯、散散步,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直到最近,因為需出外的工作多了,終於慢慢領略到,澳門這個空間極小的小城,內裏可以這樣百味紛呈,鑽進去,再鑽進去,原來還可以有源源不絕更精細更獨特的發現。

其實大與小,是一個相對概念。本來成長於一個時常自命為「地小人多」的香港,小城人口七百多萬,有一千多平方公里;但鏡頭一轉,澳門的人口六十多萬,總面積共三十多平方公里,這才真叫小小城。相對於香港,澳門更像是一間小屋子裏的玩具屋,所有環境設備都齊全,而內裏的人也鮮蹦活跳地真確生活着。

就說看電影、話劇和表演。澳門的幾家戲院,話劇和表演亦會在各處上演,包括文化中心、牛房倉庫、南灣舊法院大樓、崗頂劇院等,展覽場地有塔石藝文館、湖畔藝廊、藝術博物館等。或許電影、表演和展覽場次不多,但每個周末必然會有節目,而且在類似的地方總會遇上相熟朋友。最重要是,很多時候,看完電影或表演,就可以直接走路到另一區吃個便飯或甜品,或者直接散步回家,彷彿文化藝術就是如此這般觸手可及。

最近連新認識的得獎澳門攝影師,也大讚澳門建築的精妙,那些世遺建築、葡式大屋、古老廟宇緊密相鄰,櫛比鱗次,是中西交融共存的極致。於是充滿南歐風情的亞婆井前地真的有阿婆在乘涼,瘋堂斜巷的婆仔屋裏無端會有花燈展,晚飯後澳門朋友相約在大三巴前抽塔羅牌,真的浪漫到不行。

Untitiled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7/2/22

澳門周末日夜

仍然覺得,雖待在澳門或鄰近地方已有半年,但還是容易找不到路,又或者因為街道太轉彎抹角而錯過了路口,而離線地圖又不是特別準確。總是羡慕在澳門土生土長的同事們,她們都說:「澳門其實很細,走路就能到。」但前提是你懂得穿街過巷認得路。

其實遊客區以外的澳門,或說深夜或清晨的澳門,尚算人煙稀少時,仍帶有一種淡泊的柔美。若不是跟着這幾個澳門女子,晚上十時路過大三巴牌坊,還不知道,在斜燈映照下的教堂前壁,精緻建築的影子在細細晃動,沉靜得醉人。走上梯階,繞過牌坊,踏上微斜的石子路,再轉入公園,然後沿着往下伸延的墨綠色扶手而走。小城的起伏跌宕,就在這數十步裏,是這樣獨特而迂迴曲折。

四個女子,提了些零食、在新馬路買來的沙嗲熱食、幾罐啤酒一兩樽凍茶,走上五樓。走進澳門人家,牆壁是葡國淡綠,窗框是貫徹街道上的墨綠,木地板是深褐色的。有人掀開了紮染布充當的窗簾,打開了露台的鐵門,點起了煙,煙霧有點迷茫,怎麼,有如電影一樣的懷舊畫面。一夜在吃喝漫聊。

清晨醒來,窗外滲進陽光,連同那些輾過石子路的忐忑的電單車聲,這種聲音,相信還是澳門獨有的。早上十時,四人惺忪悠悠地走出大廈,布幔似的陽光在斜巷上拉得特別特別長,跟着她們隨意的步伐不斷前行,來到同樣漆着葡國綠的舊式茶餐廳。綠白小階磚、圓枱摺櫈、不鏽鋼杯盛着的溫熱奶茶,還有古老膠碟子上的雞蛋辣魚豬仔包和豬扒撈丁,晨光又從佈滿塵垢的窗框裏透出來。想起香港,已經不知道哪裏還能找到這種殘舊的美。

Untitiled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7/1/11

跟奇怪女生夜遊澳門

時間過得特別快,跟這群澳門女生相處才三星期,卻感覺已過了很久。一切都很新奇,發覺這個小城的女生,不知是巧合還是物以類聚,各人性格都特別活潑,而且喜歡整古做怪。幾個人可以為一個話題玩「食字」,搭嘴講上半天,或者有時在你很正經八百地說話時,她們突然以「食字」回應,又或聯想到「有味」笑話,有時真令人哭笑不得。

總相信,人的性格,也會受地方影響。大概澳門本來也就是這樣的地方,橫街小巷總是很跳脫,走着走着突然就會有異樣風景撞到眼前。那夜早放工,就跟她們約定出外吃一餐「偽文青飯」。

看地圖一直以為澳門就是兩個小島組成,即澳門半島和氹仔。但經由她們帶路順道講解,才知道,原來舊時澳門其實是三個小島組成,由上至下,她們稱作澳門、氹仔和路環。後來經過極速填海,路環和氹仔才像現在那樣幾乎連成一塊,新土地直接叫作「路氹」,也即是賭業興旺的一帶。有女生突然認真起來說:「澳門這個地方,以前也是對外航海經商的重要地,Macau這個字比『香港』更早出現呢。」

澳門由小島組成,有高低起伏的地方,可估計就是原有土地,而特別平坦的就是新填海地。新舊建築,同樣容易一眼分辨,廿年的變化,其實比香港還要翻天覆地。

特別喜歡澳門的橫街窄巷,我們走過美副將大馬路,馬路名字來自葡萄牙軍人美士基打,很有葡國氣息。再走前幾步,見到一幢漂亮的粉綠歐式矮建築,原來是盧家大屋,是晚清時期澳門賭王盧九的故居。身旁女生原來是個稱職嚮導,還學過四年葡文,看來澳門這個地方,是愈來愈耐人尋味了。

20160615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6/15

澳門初探

從來沒想過,繼法國之後,還會有機遇漂洋到異地生活。當然這次地點只隔了個大海,在澳門傳媒機構工作,坐船來回也不過一小時。才剛過第一星期,在這個同樣講廣東話的地方,已能感受到生活上跟香港的分別。

在澳門主要以巴士代步,香港有八達通,澳門則有澳門通,使用後所有車程均一收費,不過兩元。有長者卡的話,更只需三毫子,交通支出基本上由政府承擔。相比又將加價的港鐵,在澳門,車費對當地人來說,根本不是一回事。而不坐巴士的話,他們就駕電單車,但油費怎樣也不會追得上香港的交通費。

別以為小城比香港落後,原來現在澳門眾多地方都提供免費政府Wi-Fi,連一個街角小公園,也能上網。聞說是為了讓老人安坐公園,也能玩玩手機娛樂一下。的確,在澳門街頭,很少見到彎腰拾紙皮的公公婆婆。而老人一般喜歡三三兩兩,坐在街邊小攤檔旁聊聊天,一臉怡然自得。

不止如此,澳門的社保基金只要每月供款幾十元,等年期和年紀一到,每個老人每月都能領上約三千元養老金,而且拿得天公地道。然後除了一年一度派錢,每人每年還有六百元醫療券。最近在專欄讀到,有議員還建議把老人的醫療券加至澳門幣一千元,以應付人口老化。

無疑澳門地方小,人口不過六十多萬,要改善民生,會比香港來得容易。加上博彩業是政府收入來源之一,各式酒店和餐廳推動旅遊業,連帶社會文創也活躍得很。所以澳門文青好像也特別多,公司裏有些年輕同事,枱頭貼着六四黑白照,背後的櫃子則貼着「我要真普選」,恰巧對比香港這邊有年輕聲音說悼念要結束。不過,對於要理清過去歷史,無論悼念會或研討會,相信要更多元化,才是好事。

當然,現在在澳門也只是初體驗,或許有些東西,要等時日久了,才會浮出水面。

20160601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6/1

十月初五月未圓

那年看《十月初五的月光》長大的少女們,都長大了,有些更像君好那樣成了家,生了兒女。電視劇在2000年暑假開始播放,當年我們這一代的女孩子,必定圍坐電視機前聚精會神,連重播也不放過。原來距今快16年了,對於二千後出生的孩子來說,大概覺得這是老劇了。

其實在我兩歲以前,也跟媽住在澳門的十月初五街。關於這條街的種種,我至今當然毫無印象,但也有種莫名的親切感。只記得媽有一句沒一句地憶述,說我每天總要央她帶我下樓去踏三輪車,年紀小小就怕寂寞。後來看到電視裏的街道景象,便可想像一段溫柔的母女時光。

15年後,這套電影明顯就是拍給我們這一代懷念的。不談電影劇情,進戲院,大家都想尋回回憶中的畫面和感覺,還有圍坐電視機前的稚嫩。重新在大熒幕裏看到彷彿永遠不會老去的初哥哥、減了刁蠻任性的君好、依舊親切的Q姨、澳門搞笑抵死的街坊,就已經心滿意足。

電視劇的情節早已經年月洗禮,忘得七七八八。但現在回想,這劇的吸引力,還是在於張智霖扮演的初哥哥。一個時常不哼一聲,卻又總是永遠守候在你身旁,在你遭遇困難的時候,總是挺身而出的大哥哥。大概當年的少女,都把自己想像成祝君好。何况愛情總是在曖昧的階段最引人入勝,那種若有似無若即若離的情感,最惹人遐想。但可惜,始終覺得電視版的感情鋪排更細緻纏綿。或許真如法國作家普魯斯特所說:「回憶中的生活比當時當地的現實生活更為現實。」

幸好,電影結局是open ending,沒有把文初君好的故事寫死。倒是忠於原著那樣告訴你,有些事情,始終是難以圓滿的。有情人,不一定要摟抱親密,也不一定要長相廝守。有些感情,適合珍藏於內心深處,哪管經歷了多少年。

20151125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11/25

澳門生活

一個香港女子,因緣巧合,孤身到澳門做傳媒工作,她說:「我現在可能已經很難適應香港的生活。」

澳門,大概人們都只記得她是個賭城。或許也是香港人在周末暫時逃離煩囂的一個小地方。以往去澳門,我也會特意上網找一些特色小店咖啡店,覺得那裏有着極濃縮的文化藝術空間。有一兩家書店小店,總是讓我即使隔了個海,還是會惦記。後來再去訪尋,有些已經人去樓空,這個跟香港的小店生態沒兩樣。

去澳門,或許有人會問,除了做荷官,還能做什麼?但也可能真的因為賭業,讓這個小小城特別疏爽。她的公司提供車船津貼、房屋津貼、豪宅式員工宿舍,土地和交通問題都解決了,飲食方式跟香港也差不多,那還勞氣什麼?甚至還能用Google、上facebook、到處有Wi-Fi、講廣東話。

她說她每天下班,都會和澳門朋友去跑步游水,早睡早起,小小城的生活相較舒閒寧靜。澳門文青也不少,只是要注意有些文化活動,她就碰過壁幾次,到場採訪才發現,場地五分鐘已可逛完。我倒有興趣想知道當地的文物保育是如何,還有政治環境。

在香港,只期望生活平衡,有張有弛。也許大家都還在努力尋找可以站穩的一片土地。而這個女子,接下來也打算去英國工作假期。這個年代,出走或去工作假期,似乎成了大家創造經歷的一種方式,嘗試為生活打開一個出口。

小小城有小小城的喜與憂,或許我們早該接受,世間上只有選擇,沒有完美。人,無論身在何處,還是需要不斷掙扎。

20150729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