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內地的那些日子

記得在大學時,在出發到北京交流半年之前,有同學問:「為什麼要去內地交流而不去外國呢?你不覺得浪費機會嗎?」

那時想得很簡單,主要當然是為了旅費便宜。另一個原因,是心裏覺得,有比較,若然一開始便目睹世界之大,人就回不去了,總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像剛訪問過的一位通識老師說:「你試過cheap嘢,才知道什麼是好嘢。」若太早試好嘢,人就不願試cheap嘢了,經歷或感受便因此而缺少了一塊,流於淺薄。

於是,當年的旅程,也屬「攞苦嚟辛」一類,坐過15小時的火車,有卧鋪可睡已算優厚,一覺便睡去了不少時間。也坐過10小時的晚上軟座,即是說,只能坐着睡不能躺,四周是民工與行李,腳碰腳肩挨肩,氣息換着氣息。換着現在,或許已經沒這個能耐。

當年還愛街上小吃,覺得美味在民間,北京胡同裏老人烤的羊肉串、人民大學旁小舖裏的煎餅菓子和肉夾饃、瀋陽小巷裏玻璃小推車賣的麻醬涼皮,那時還沒想過食物安全的問題,愈吃愈滋味,無憂無慮。儘管我現在迷上法國飲食,有前輩卻說:「說到美食,中國可是數一數二的。」我笑着不哼聲,由哈爾濱到深圳沿海各城市,縱然沒有深入查探,但各地的美味,我在心裏都有個底。

最近到內地出差,竟然喚回了一點這大學時期的記憶,主人家宴客,侍應端上來豬紅浸蔬菜、青椒炒大腸、人形炸田雞,席間同行港人實在是吃不習慣。我夾起那隻大字形炸得金黃的田雞,吃進嘴裏,雖然田雞腿有點瘦弱,但其實味道還算鮮味的。若要說文明高檔,其實法國人也會吃青蛙,唯獨他們懂得如何擺盤呈現美感,但實質上還不是同一樣的東西。

想不到當年的經歷,有一些東西沉澱了下來,對於內地這個地方,好的壞的,都有個底,不是只有井底蛙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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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4/15

旅行疲勞

長期旅行之前,會憧憬很多,特別羡慕那些在短時間內遊歷多國的旅人,三個月遊二十四個國家、一年環遊世界,覺得人家見多識廣,好不威風。

直至自己參與其中,才發現,任何事情變成長期之後,就會失去原有光彩,容易淪為重複,後來我想可以稱為旅行疲勞。

因為你終究會發現,三天去一個地方,一星期換兩次旅舍,旅程竟然開始變得單調。特別在歐洲地區,國與國的邊界城市並不容易找到分別,奧地利也許和任何一個歐洲國家都有點相像,除了若略知道音樂之都維也納,還未來得及了解其他文化,便要遷移到別國。或像瑞士的法語區,若不是聞名的湖光山色景致讓人動容,還會誤以為仍身在法國。長期旅行落實到每一個城市後,便瞬間變成短途旅行,容易變成走馬看花。這也許就是到此一遊和深度旅遊的分別。

當每次七八個小時的火車後,總是想盡快找到已預定的旅舍,放下行李,和房友打個招呼,然後到櫃台拿一張地圖,圈上想去的地方,徐徐出發,一路上飽眼福,再飽肚皮。如此模式,重複僅僅一個月後,某天上午睜開眼睛,竟然想蜷縮在旅舍的牀上,多於往外奔跑。

然後漸漸渴望停下來,懷念從前穩定的生活,開始在浪蕩中尋找熟悉的事物,逛逛唐人街,吃吃蝦餃燒賣。甚至變成,長居一年的法國,也暫時成為內心安居的地方。從西歐繞了一圈回來,重回破落的巴黎地鐵,竟然有種莫名的安心。旅行,應該是一個由陌生到熟知的過程,在有限的時間中浸淫提煉。

最終還是要選一個你覺得值得的旅行方式,而旅行,始終還是驚喜無限的,也許下一次,在旅途上,就能遇上影響你一生的轉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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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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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內地過年,要省機票錢,單是想火車車程,就令人納悶。廣東省還好,一到了內陸,不管北京還是西安或是瀋陽,從火車大廳到車廂內,人潮都是用塞的,一包一包背上的行李把人凌空夾起來往前挪。最近看了《人在囧途》,2010年春運,這套在內地大賣的電影沒有賣到香港,但看時還是一邊笑一邊笑出了共鳴。真的很「中國」。

徐崢這個白領老闆的姿態,在倒霉旅途上遇到的意外,球球擦邊,用來諷刺現實的,所以好笑,笑中有血淚。雖然有時有點兒誇張,有時又過分幸運,像給內地人一帖心理補償。王寶強演土包子很傾力傳神,那些大半個人分量的牛仔包、帆布包行李,坐火車硬座時就遇過不少。不過最不習慣的,還不是這些。

也許香港的路程太短,一眨眼,對面座又換了人,大家很自然的留有屏障,自我保護能力很強。但在內地火車上,比如坐硬卧,一個間格六鋪牀,還不到睡覺時間,最底下右左兩張就坐滿人,牀舖的主人還會邀你同坐。然後,攀談起來說著家裏人,也請你喫瓜子,熱情得有點太過。

也許因為地大物博,更需要懂得跟身邊相濡以沬的人打交道,在漫長的旅途,找個伴而已。坐通宵硬座,整條狹窄走廊都是人,烏漆椅子底下有孩子,有人偶爾走開讓座,有大叔倚著我友人的大腿坐在地上一整夜。車廂裏,時間是靜止不流動的,如同人的軀體屈曲於方寸之間不動。而到了某一刻鐘,離散的一刻,卻又會莫名失落,就這樣完了哦?

是的,不用拖拉,別了,就是別了,別認真。

獨個香港女孩坐火車,有人勸告我別啊別,那很危險。有什麼大不了?倔強地從杭州坐到廣州,我挑硬卧,最上鋪頂住天花,底下兩層人,活動空間最小,也最不容易被發覺。夢裏不知身是客,一覺醒來,什麼事也沒發生。下牀時的情景,是這樣的:列車徐徐,晨暉閃閃,人們面目披上金紗,我嗅到常人起牀後的懨悶鼻息,一剎平靜從地平線的光耀中升起,目的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