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他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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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isappearance Of Eleanor Rigby: Him & Her》

離開一個人,可以有很多種方法。

她選擇突然消失。就這樣走了,當然多少有點浪漫成份在內,或許他還會想起她,想追問她為何。但在一次又一次談了等於沒談的情況下,快刀斬亂麻,也許是最乾脆的做法。

她選擇不向誰解釋,不再替自己辯護,不再介意任何人的說法。那當然都不會是好的話吧?就不要再想像。即使再重遇,其實他也沒什麼話好說。

那個先行動的人,大概總會成為第一個被人懷疑的人,「為何你突然跑掉?是你在逃避吧?」那麼會不會有人問,到底是因為什麼,讓她不得不丟棄所有?消失需要極大的決心和勇氣。

在電影裏,她離開他以後,說了一句話:「我只是比他更面對現實。」其實大家都知道走不下去,大家都在勉強自己,麻醉自己,在泥濘中拖行。既然你寧願裝作沒事發生照常生活,既然你沒有勇氣說出來,但見你的精神慢慢萎靡,工作不再順心,那總得有人走出第一步。咬緊牙關,放下鑰匙,關上門,擦去眼淚,離開那個早已讓她失去安全感的地方,讓過去活在過去。

亂麻斬斷,在短時間裏有利落的快感,直到嗎啡般的亢奮過去,孤單感再次襲來,要如何重建生活?她掙扎着去上課、上咖啡店,做另外的事,回校完成那篇未完成的畢業論文,重塑自己。但過去的碎片,有時還是會飛插進腦海,一陣刺痛。

她在酒吧遇上了尋歡的男人。在脫去衣服那一剎,她推開他說:「如果你明知道那是一件很傻的事,你還會去做嗎?」她奪門而去。既然自知抓個水泡沒什麼幫助,又何必添加煩亂,也有成長了。

人,總是要經歷苦難,而苦難離不開生老病死,穿頭爛額,最後撿回一條命仔,人生,不過這麼一場。在谷底的時候,只需記着一句說話:「一切都會過去的。」再痛苦的都會過去,天地有慈悲,它不會給你不能承受的傷痛。直到有一天,你張開眼醒來,生命已經攀過另一個山峰。既然苦難都經歷過,還害怕什麼?過去不能消抹掉,就不要浪費,張開雙手去面對,把它轉化成另一種力量。留戀過去是消極的,展望將來卻可見處處希望,你還能選擇,人還有自我修復的機制,只要人還在,就沒有什麼改變不了的。

生命最後的梅子雞

生命是嘆息,你必須抓緊。聽說,《依戀在生命最後八天》(Chicken with Plums)是導演Marjane Satrapi的音樂家伯父的故事,像她創作《我在伊朗長大》一樣,由繪本變成電影。這次故事發生在德黑蘭,換上一個法國名字Poulet aux prunes,絮絮用法語演繹。想不到法語初哥如我,還能聽懂一點,讓浪漫再滲入一點。

甫進場,就覺出電影氣氛的怪異與奇美,導演好殘忍,把她伯父Nasser-Ali心中一生的遺憾,嬉笑荒誕地拼湊出來。本來我猜,這個小提琴家有着對音樂的執迷,要找一個最好的琴,要奏最完美的音色,可惜,攀山越嶺,尋不著。回去翻開那床底下藏著的一個,砸破了的。原來,他不是要找最好,而是想找個跟以前一樣好的,想要回那過去的琴音。然而,完美的只是回憶,缺憾總成了現在。

這就是他從前的一切,於是,小提琴,便是揑得住的憑證,是存在的依據,弦線裡有她,也有他。但琴破了,重遇的她不認得他了,長久以來存藏的感情,一下子無所依附,化為虛無,連靈魂,也一併消散了。

就如我那記憶裡的學生時代,他,我暗戀上好些日子,多少年以後相見,我告訴他:「那時我喜歡的是你。」然他,輕描淡寫的道:「那時年紀還小,什麼也不在意,只記得踢足球。」頃刻,那種日思夜想的感覺,頓化成虛無,那編織了多少個夢的夜,都頹靡成輕烟,一縷飄散了。自此,這人,在我心裡消聲匿跡,感覺沒了,全然滅了。我願你恨我,也不容你說你從不在乎。從此,我不再主動觸碰過去的物事,不願知道,不願再見,只許懷緬,在那失神時。

終有點明白,何以小提琴家要結束那遺憾的生命。擺在床邊的梅子雞是現實,被砸破的琴音是過去,頹然躺在床上,這是生命的嘆息。而若最後,他沒有選擇生命裡最後的梅子雞,沒有吃下去,餓着,那就可以拋棄現實,擁抱過去。那麼,其實這也是一種抓緊。

回憶中的美好,實在太脆弱,脆弱得像心臟,碰不得。若回憶的心臟被截破,那麼,我就讓你從此在我情感的記憶裡消亡,要不,就讓我從此在這個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