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是家

假如,你不滿現在身處的地方,那你有兩個選擇,一是exit,你選擇離開;二是voice,你選擇發聲。上周在九龍城書節有一個講座,提及美國德裔社會及經濟學家Albert Hirschman,他的一本名著《叛離、抗議與忠誠》(Exit,Voice, and Loyalty)。他說,如果你選擇voice發聲,其實已經表明,你對這個地方,有loyalty,即是忠誠。

最近時常有人提及移民,嘴裏說得輕易。以我觀察身邊的友儕來說,可能是為了exit,或者是為追求理想,的確,趁年輕移民,也許未必是壞事。有人選擇留學,以歐洲而言,只要你能克服他們的語言,能負擔足夠的生活費,考入他們的免費公立大學,畢業後幸運的話就可以得到工作簽證,多居留幾年,你就可以申請入籍。但當中,你不知道你要花多大氣力,才能把根扎進別人的土地。然後從此,你的下一代再下一代,就以此為家。

我們不能選擇在哪裏出生,也不能選擇皮膚、頭髮和眼睛的顏色,這注定了,假若這地方逐漸退步,我無論離開或留下,都非常不容易。所以有人說,我們是被時代選中的一群。若你離開,那會是一個如何融入別人國家的個人奮鬥故事;若你選擇留下或回來,你的故事就變成,如何帶領自己和自己的地方共同奮鬥,而忠誠不一定就是愚忠。

醒了的人,你不能再叫他們入睡。在鐵片屋裏的人,漸漸醒來,不再茫然無助,而是憑着身上手上執有的一切,試圖鑿開一點光。何謂家,我想就是,站在那裏,你沒有漂浮的感覺,是實在的,你踏下的每一步,都會留下足印,都暗示着這個地方的未來。那你便知道,家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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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2/03

巴黎移民

地下列車經過香榭麗舍大道,到達凱旋門,我每天就在這一站下車,上班。來到巴黎,原來親眼目睹得最多的不是聲色犬馬、璀璨奢華。

人人記得巴黎的骯髒面貌,滿街狗屎,地鐵惡臭。現在我為省時間常坐RER快鐵,才知道RER的情況比Metro有過之而無不及。由Metro轉至RER電梯大堂一段路,是流浪漢的溫牀,故而巴黎人習慣一進電梯就馬上用圍巾掩着鼻子。

地鐵寄居客大都有自己的行李篋、牀墊,有女人裹着被子蜷縮一角,有男人雙雙睡在一塊紙皮上,還有大叔斜伏在長樓梯正中央呼呼大睡。有好幾次,我還遇見男人在那裏解手。白膚色或深膚色的人種都有,各據一方。

我工作的餐館,全年無休,老闆原是越南人移居香港,妻子是廣州人,一住巴黎三十年,員工有由柬埔寨來的金邊華僑,最近還聽到他們要續難民紙,背後各有辛酸故事。

晚上11時下班,由地鐵轉乘郊區巴士,滿車是黑皮衣人,但一般只見黑皮膚和黃皮膚,這時是餐館的下班時間,他們做着工時長、薪金低的勞動工作。這些移民,在巴黎,只有生存,沒有生活。

巴黎是一個移民城市,如荷蘭作家阿德里安.范迪斯(Adriaan van Dis)移居巴黎後,在著作《遇上一隻狗》裏感嘆,巴黎是個非洲以外最大的非洲城市。

若不是工作假期,我恐怕看不到一個人人對她趨之若鶩的城市,蒙在底下那層活生生而傷痕纍纍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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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