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港矛盾在歐洲

中港矛盾不止發生在香港。

內地人來港消費鬧劇愈來愈多,香港人愈來愈精神緊張,一碰到內地人便從頭到腳掃描一遍,要從強國人身上找罪證:爭先恐後、大叫大嚷、在地鐵飲食、在大庭廣眾大小便。香港人一邊指罵,一邊將自己與他們的惡行分隔開來,留在安全地帶,大家同仇敵愾。

但當人在國外,便會發現,跟強國遊客保持距離,只是徒然。只因外國人分不清你是香港人、日本人還是韓國人,一律把你當中國人辦。強國人在世界眾目睽睽之下,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中國人成為不受歡迎旅客,唯獨只受小偷歡迎,人家以為你個個身懷巨款,即使衣著樸實,還是少不免被緊盯。

跟歐洲朋友聊天,談內地人到外國旅行,手上拿着的不是博物館歷史遺蹟名單,而是名店和親友寫的購物清單,旅行等於購物,窮得只剩下名牌手袋。還聽說有強國遊客在羅浮宮泡腳,視文化如洗腳水,讓人聽了嚇出一身冷汗,又尷尬又懊惱。無可否認,確實有不少害群之馬,內在質素追不上身家上漲,急不及待往外跑,臭名遠播。

這個時候,總是少不免要跟人家強調香港和內地的分別,可是解釋下來,竟有種獨善其身的感覺。你的國籍寫在簽證上、掛在臉上,怎會逃得掉,這還不是矛盾。

然而在旅途中遇上內地年輕的一代,有些自食其力出國留學,或謀生活,或背包旅行,大都守禮友善,還有人語重心長說:「在別人的地方,就要尊重別人的規矩。」同一方水土,也可以養出明白事理的人,但無奈他們也要背負壞形象,只替他們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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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6歲以前應當去旅行

平日去巴黎的博物館,鮮見人龍。前面幾個貌似韓國女生,拿着護照,一臉高興地離開售票處,直接進場。在法國,只要26歲以下,就能免費參觀過百家博物館和歷史古蹟,去羅浮宮、凡爾賽宮等,即使是進去借廁所,也可暢通無阻。

26歲以前,未見世面,什麼事情都是稀奇的,價值觀還會變,還在透過不同的閱歷來尋找自己的位置。去一趟長途旅行,買便宜機票,玩沙發衝浪(couchsurfing)交換住宿,不需要花費很多。在前所未見的景物前駐足,那種衝擊,不是在原來的地方待上三五七年便可比擬的,像暴風雨過後,新葉總是更見茁壯。你會懊惱自己出走得還不夠早。

去龐比度(Pompidou),這幾乎是巴黎的中心點,方便得可以每次進去只看一兩件大作。巴黎街頭早前貼有Martial Raysse的《日本製造 – 大宮女》(Made in Japan – La Grande Odalisque)的海報,事實上印刷品和真跡卻是兩碼子事,藝術家把古典畫家筆下的美女剪出來,配上熒光紅綠顏料,而只有在現場,才能發現畫作頂角的一隻烏蠅,諷刺六十年代日本工業粗製濫造。

或者去奧賽博物館(Musée d’Orsay),看梵高著名的《隆河的星夜》(Starry Night Over the Rhone),和館外午夜的塞納河互相輝映。還有莫奈的睡蓮,從前在教科書裏看到麻木,但這一次並不是平面的,上面有立體的筆觸,有色澤層次,隱約透出畫家的情緒和靈魂。

也能看到這個國家的藝術教育,好幾群孩子在畫前席地而坐,導賞員以問問題取代冗長講解,孩子們總是雀躍地舉手。我們沒受過這樣的教育,只好透過出走來圓滿。逛到最後,開始有點觀賞疲勞,比香港人逛街shopping還要疲累,但不費分毫卻滿載而歸,這是26歲以前的浪漫。

20140219pympcolumn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跟法國人談戀愛(八):J與J的兩小無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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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anna(左)初來巴黎,便認識這個日本女友,二人有多年的共同經歷,好友出嫁,她眼睛又紅了。

記得有一次我取笑Joanna,笑她和她老公說法文時,語氣像個小孩子。她聽了,轉頭問他是不是,Jérémy馬上點頭答「oui」(是),更見她笑容燦爛。這天和她做完訪問,Jérémy接我們去朋友家打邊爐,一路上經過喧鬧的市集,她輕輕打了他一下,他還手打她然後逃跑,二人在街上追逐,滿街盡是他們的笑聲,真像兩個大孩子。

Joanna和巴黎有緣,大學前幾乎每一年都會到訪巴黎一次,在港大修讀比較文學時,更來巴黎當半年交流生。畢業後,她在國際學校教書,然後在移民美國和到巴黎進修文學碩士之間選擇了後者。2008年她隻身到巴黎,這段時間,她剛和大學相識的美國男友分手,在異國的火車上,她總禁不住哭泣。後來她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瘋狂下去了,於是,她去花神咖啡館(Café de Flore),出席那裏的英文哲學沙龍,也因此認識了一位老人。老人熱中辦文學沙龍、派對和日式茶會,讓不同國籍的人聚首一堂。他們熟絡起來,老人請她星期六到他在聖母院後的家去聚餐,也讓她幫忙洗碗收拾。

聚會來的都是較年長的沙龍座上客,直至一個晚上,一個青年走進來,他就是Jérémy。

屋子裏的兩個年輕人,自然而然待到一起。這時候的Jérémy,也剛和女友分手,由西南邊的沿海城市Nantes搬到巴黎,修讀Multimedia和Programming,人生路不熟,朋友說有個伯伯會煮飯請客,便勸他去認識新朋友。他在訪問這天早上,跟Joanna說: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做programming的,一開始沒有彈琴,你肯定不會和我去街了。Joanna笑着答:「不知道呢,不過的確印象很深刻。」她覺得他很善良,不做作,他在彈琴之前,便謙說自己彈來玩玩,不是彈得很好。一整夜醞釀着好感,他們坐在一起聊天到凌晨12時,他親暱地掃着她的背,旁邊的沙龍朋友還好奇他們認識了多久。

她第一次拜訪他的家,他開門前說:家裏很亂,你不要怕,因為我之前生病了。但她還是沒想到,他包鼻涕的「雲吞」丟滿屋,他天天吃牛角包,紙袋堆積一座山,碎屑滿地,只覺得他不懂照顧自己。第一次出外約會,他們約定去羅浮宮,博物館的年票星期三和五可免費帶朋友進館,她覺得那是替男生追女仔用的。她是羅浮宮的常客,但還是答應了他:「因為我喜歡那個人啊,沒理由告訴他我去過很多次,而且羅浮宮也百看不厭的。」約會在晚上7時,他有點生病睡午覺,卻錯把鬧鐘調到早上時間,害她等了半個多小時,還惱他第一次約會便遲到。他醒來後慌張得很,馬上買了酒、帶了Tarama魚子醬去找她陪罪,她消氣了,那是她第一次吃到Tarama,現在成了她很喜愛的食物。拍拖兩年,他們相處很融洽,她笑說,Jérémy總是被欺負的那一個,她自己是虎妻。一個人吵不了架,她生氣時會哭,他見她哭就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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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anna和Jérémy的婚照,由好朋友拍攝,她重視朋友,要求拍攝裏有一半甚至大部分都是朋友的照片。

只想給他一個溫暖的家

「聽他小時候的故事,就想哭。」他小時候是孤獨兒童,他後父只給他吃最便宜最無益的食物,他自己躲起來彈琴、畫漫畫、寫programme。她很同情他,「想和他建築一個小家庭,給他溫暖。我不是那種很想結婚的人,但因為喜歡這個人,他是第一個讓我想到結婚,回家覺得很安全」。如今她成了他的貼身營養師,給他挑選有機有營養的食物,就算忙於工作,她仍然下廚。法國人的飲食習慣其實很簡單,並非天天大吃大喝,平日吃沙律喝熱湯,一星期大概只有兩三天吃到肉,只在聖誕或除夕等大時大節才煮法國大餐。

但在結婚前,Joanna還是有點懷疑他們的感情,Jérémy的前女友也是中國人,「不知他到底是喜歡中國人,還是喜歡我,很多法國人鍾情中國女仔,就像貓一樣,所有貓都是得意的,這個人是喜歡我還是喜歡貓?」他做了很多事情來證明,他是喜歡唯一的她,他會畫她的肖像,會解釋為何喜歡她,提出和她訂婚。她終於如釋重負,相信他是可以託付終身的人。

「結婚與物質無關」

2010年結婚,很多人叮囑他們要選個好日子,但他們卻偏偏選了911。他倆崇尚簡單,婚禮當日,她穿一條白色連身裙,他穿襯衫牛仔褲converse布鞋,在家樓下市集買兩歐元的木戒指當作婚戒,和朋友辦個小派對。「很多人說無錢結婚,但其實結婚與錢無關,與物質無關。」在他們身上,真正體現到,結婚是兩個人的事。他們12月去羅馬和佛羅倫斯度蜜月,可是她在第一個星期生大病,咳出血來,10年未試過那麼嚴重,可是聖誕期間沒醫生開業,Jérémy陪她等了7個小時急症。回來後朋友問她的honey moon過得如何:「How was the sex?」她答:「 No sex, I was so s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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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市政廳辦結婚手續,一切從簡,只要內心重視對方,根本毋須物質。

結婚3年,作為他的妻子,她很自覺,為丈夫安排30人的生日會、聯名寄聖誕卡給親友、節日在家裏辦派對。他也樂於配合,樂在其中。他們一起創作,他在她拍的照片上畫畫,送給朋友。他會買票陪她看話劇,而她則跟着他去聽concert。他從前很少看文學藝術書籍,如今看完厚厚一本香港歷史,倒考她港督的名字,她答不上便沾沾自喜。他學廣東話,只為學一種屬於她的語言,會說好食、好飽、埋單,最喜歡說:「你好靚。」用來逗妻子高興。

今年對他們而言是大年,2月份Jérémy的公公過世,在葬禮上蓋棺前,他婆婆最後一次親他公公的額頭,大家都哭了,她也哭了:「你結了婚就會很明白,你認定一個人,走了一條很長的路,他離開了會是怎樣。」這刻她又眼泛淚光。白事完了,又馬上有紅事,她的日本女友結婚,他們做證婚人,兩對伴侶共同經歷過許多,她在好友婚禮上又哭成淚人。

這兩個成熟大孩子,性格一凹一凸,她自認是躁底的人,而他卻很平和。相處日久,互相補足,朋友笑說他們現在的性格是混合了再平分,她更寬容了,而他也會直接表態。新一年,願他們時常快樂,身邊時常簇擁一堆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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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除夕夜,他們都在家裏宴請好友,忙進忙出,大家說笑談天,場面好溫馨。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胡可欣

(2014年1月5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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