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相機

菲林相機,若好好保養,可以用一輩子。

冰天雪地裏,電子零件有可能失靈,唯獨菲林相機,金屬機械操作好耐寒。不過英雄遲暮,我這台Nikon FM2,前幾天又再「中風」,快門鈕按下了,卻沒有令人亢奮的咔嚓聲。

這台相機,本來不是我的。在我出生那年,舅舅的孩子還在羊水裏,做爸爸的急不及待買了一台FM2。他帶着妻子、婆婆、姨媽和抱着我的媽媽,到中環交易廣場,拍了好多照片,在那個8字形雕塑底下,在水池旁邊,在車站月台。我嬰兒時期的頭髮,全倔強的豎起來,媽媽說不好看,用手沾點水,把我的頭髮全抹貼服,才好拍照。後來,漸漸有了數碼相機,便再沒有人見過那台FM2。

柯達停售菲林那一年,我人在北京,才第一次把別人的菲林相機捧在手裏。學生三人一組分一台相機一卷菲林,菲林36張,有時候多一點,有時候少一點,第三個接手的人最倒霉。出外拍照,左肩斜掛一台數碼相機,右肩搭一台菲林機,不覺辛苦,機捨不得離身,總覺得菲林裏的世界特別美,特別珍貴。攝影老師打趣說,這種相機「可以讓你在喧囂忙碌中靜下來(因為調節控制的機關環節太多……)」

回香港後,和舅舅提起,他說那台FM2還留着,我激動得馬上央他借給我,他從衣櫃深處找出來,相機袋的扣子生鏽了,機身的金屬上有點霉,但還是很好看。

相機就這樣半借半送給了我,卻在拍第一卷菲林第十格時,不再動了。輾轉拿到維修老店,師傅說,不論人還是機械,再好的東西,擱太久,都會生疏,修好以後,必定要常用。我點點頭,放下七百元。

老師傅說得對,機器也會生疏,一年後,快門又再卡住,相機的確很誠實。但我,還是想保住這台相機。

20130220py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會再見嗎,柯達?

柯達09年停售菲林,那豈不是我剛到北京那年?傳柯達申請破產保護,要在有限時間內重組業務,到底是重新上路,還是前路迷惘,誰知道?不想把數碼攝影與菲林拍攝對立,只知道,菲林有他的魅力,走過這一百多年,因為永恆,所以美麗。

那年攝影系的同學都稱菲林(film)為膠卷,第一次捧起學校借來的膠卷相機,就樂上半天。同學們常把「五棵松」掛在嘴邊,說的是「北京攝影器材城」,在那裡一買就是一大堆膠卷。但大家都說柯達的彩色膠卷「好一點」,可是貴一點,所以只好少買點,便都視如摯寶,珍而重之。

除自製針孔小盒相機,我們還第一次踏進黑房,學沖膠卷。關燈、關電話、關掉所有發光物體,房間要全黑密不透光,我們連紅外線光也不要,不願膠卷受任何傷害。這時候,大家屏息靜氣,那幾乎是用一種虔誠的心態,摸黑把膠卷拉出來,捲進一圈圈捲芯,再放進用作沖洗的小鐵罐裡。膠卷與膠卷之間必要留有空位,假若沾了卷,沾住的部份就沖洗不出了,每次沖洗過後,總聽到有同學叫苦連天。

班上有個男同學有「卷王」之稱,從沒失手。那是自己親手拍的照片,定當萬分謹慎,我小心翼翼,求神拜佛,膠卷竟也終完好無缺。後來知道有黑袋子這個方法,就不用摸黑,不過還是覺得全黑的空間才最神聖。

有一次,是有人搞錯了藥水,我們在哈爾濱拍的一輯照片全告吹了,變了透明,曬不出來。現在,還躺在我抽屜裡。看著那些洗不出的底片,不要緊吧,照片都在心裏了。

用曬相機器放大膠卷時,也許會有一小毛纖維投射到照片上,或哪裡就刮花了一圈,瑕疵處處。但照片的粗粒子,還有顏色的真實還原度,以及一種照片的質感,才最令人著迷。

家裏只剩下北京帶回來的最後一卷彩色柯達菲林、七卷柯達黑白菲林、四卷彩色富士,還有與我同齡的Nikon FM2相依為命。不要忘本,數碼攝影發展必然,但有些技術是應當保留下來的,至少,現在的一台數碼相機不能跟你相伴二十多個年頭。

希望有一天,在家裡,我能繼續土炮沖膠卷。

(瑣碎北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