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埋我

2012/08/01

一個月連續獻出兩個星期日,實在有點吃不消。走在這條遊行路上,熟悉不過,同樣在車間穿梭,同樣在邊寧頓街堵住,同樣碰到七一熟悉的面孔。不同的是,身旁一輛輛嬰兒車,那些孩子彷彿懂事起來,烈日下一個也沒吵鬧,或在嬰兒車裏熟睡,或伏在爸媽肩頭溜轉眼睛,或提起胖墩墩小腿走路。為了將來不會聽到有小孩說「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這條路,是必定要走的。

走的當兒,想到中學時代,天主教學校自動自覺,每逢周一早會奏國歌升國旗,那是最悶的時刻,人人要肅立,目不斜視。要打發時間,當然不是看國旗如何雄偉飄揚,而是看升旗的同學,如何巧妙地在音樂曳止的同時,把旗升到旗杆頂。有時趕不及,音樂早停了,旗手猛拉繩索,國旗就夾着尾巴往上竄,整校女孩子一起「咭」聲笑了出來。台上老師板起臉,說我們不尊重。現在赫然想起,嘩,原來我也受過「洗」,抹一額冷汗。

教育,是我們最後一道防線,如果九月就要小孩讀洗腦教育,不敢想像,二十年後他們長大成人,會是怎樣一個熱血愛黨的「中國人」。別說香港五十年不變了。二十年後,才回歸三十五年,恐怕一切將變得「和諧」。

官僚政客嫌遊行人數太少?不要緊,這次還不夠多人,便再來吧。月頭遊行,警察說只有六萬多人,現在就單一議題已可動員三萬多,多少人獻上遊行第一次,要將人逼上梁山,實在太容易。「群眾的參與才是社會變革的根本」,一次又一次遊行,付出汗水,累積的,是更多的公民醒覺。

我們在倒模教育下長大,曾經這樣走過來,自覺要掙扎才能擺脫陰影。假若要下一代在「洗腦+倒模」的教育下成長,我城只有步向消亡。所以,如有需要,又要遊行,請預埋我。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陳惜姿媽媽

陳惜姿,是我負責那版面其中一位專欄作家,現在是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的召集人。

圖片來自07月29日《蘋果日報》

不管我問她很長氣的問題,還是雞毛蒜皮的小字,她一接電話就是爽朗的一句:「喂,點啊寶瑜?」有時會隨和地說:「你話事啦,你話點改好?」言語間,很願意向人交付她的信任。

看得出她很疼愛子女,在專欄裡寫兒子如何反斗,女兒如何貪靚。有時看到,我都不禁苦惱,嘩,太難搞了吧?但她想盡辦法應付,有時弄得暈頭轉向,只為教道仔女的同時,不窒礙他們成長。在她的家庭裡,兒子可以放學後在家樓下爬叢林玩水池,女兒睡前可以聽爸媽講故事。

終於看見她,是在電視上,羅范椒芬揪起嘴臉說:「家長反應不用太過強烈。」面對官員那些歪理,陳惜姿在鏡頭前,還能心平氣和回應:「聯署是溫和表態,遊行是和平抗議方法」只看那一幕,就知道家長的反應根本與強烈扯不上關係。

關注組雖說是民間組成,但很有規劃,可能因為有許多專業人士,爸爸媽媽卧虎藏龍,甚至發起人自己也是記者出身。所以看他們很懂得如何組織,如何應對,如何爭取傳媒注意,計劃周詳。

遊行也很有策略。由BB車隊帶頭,因為相信警察叔叔不會摧殘香港的小幼苗。還特地製作親子遊行手冊,沿途設休息站,爸媽可替孩子換尿片餵奶,補給支援。怕孩子遊行時不耐煩,便有吹泡泡、喇叭玩具、「反洗腦」兒歌、「反洗腦貼紙」。連遊行,也能搞得這樣有聲有色,處處體貼家長孩子,幾乎給孩子辦了一個公民教育嘉年華。這是否終於有點香港特式的遊行示威?沒有政黨領導,沒有騎劫,光明正大,由香港的爸媽與孩子組成。

距開學還有一個月,教育局沒有因7.29的大象而從善如流,戰線要拉長了,陳惜姿他們還得撐下去。

絕對相信,她是香港的媽媽。而香港,需要有更多這樣的爸爸媽媽。

七一遊行

六月三十日所謂的「警民衝突」,有一班人一定會覺得大快人心。

人總是短視的,看到有人推撞水馬,就覺得先撩者賤。「如果我係警察,我都要諗辦法對付班示威者啦!」所以要出動重型滅火筒式胡椒噴霧,把人當甴曱殺個片甲不留,你看得很心涼是嗎?

先撩者賤?可從沒有人想過,誰有權在灣仔會展那裡架一堆巨型水馬,把人當猛獸般隔開,只是想把簽名訴求交給尊貴的國家主席而已,有需要格殺勿論嗎?更沒有人想過,那些人在推水馬搶鐵馬之前,就是看不過眼香港人很多寶貴的東西早被這個政權搶奪去,例如社會公義、例如新聞自由、例如平民福利、例如安穩的生活。坐在家中冷氣房,指著電視笑罵的人,看不到眼前混亂背後的景象吧?人總是短視的。

有個爸爸指着電視叫囂:「今日咁曬都遊行,曬死嗰班人!」兒子回一句:「但係我同細佬都去喎?」

(連後邊車上的長腿模特兒也站出來!)

七月一日,遊行當天,我不斷警醒自己,要多留意身邊的人和事,記著這年香港示威的好風景。由維園出發,隊伍走走停停,這時,才真能好好看看香港高樓林立的街道。抬頭就是一大片廣告招牌,什麼什麼南灣豪宅、各間銀行,足有一層樓高闊,連商務這種大型連鎖書店,只分得四分一大小。香港畢竟只是一個貼著滿身名牌標籤的腐瘤,裡面只有膿包。

一度在邊寧頓街擠塞了整句鐘,身旁是城大的示威學生,口號叫得人不禁莞爾:「小圈子選舉,我掌你個嘴!」諷刺的是,領頭的學生說:「回歸了,可能我們要說普通話他們才聽得懂。」大家起哄用普通話喊「開路」,果真,人潮就能動了,好幾次都是這樣。在那停滯不前的時段,索性和他們一起叫着口號,才能熬過分秒,感激戰友。

後來走著走著,感覺空氣通爽,怎麼馬路豁然開闊了?原來電車路停頓了,東行線開了,一整條軒尼詩道都是人。後來看電視,才知道是由市民帶頭,衝破了驚方蠱惑的防線。路,由人走出來。

最後走到金鐘添馬艦政府總部門常開,回歸的煙花在頭頂炸開,灑落於人頭湧動,消逝在一片「嘥錢」叫罵聲裡。

為香港,遊行的人,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