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懶惰還是冷漠

(網上圖片)

生於這個時代這個地方,是不幸,但也慶幸,能活於群情洶湧的當下,熱淚盈眶。

的確,有時看到別人還是一派獨享天倫不問世事,聽到食古不化滿腦子發展硬道理的言論,會痛心。有些人自私地享受着別人努力的成果,而不自知。我有想過,那究竟是人性懶惰,還是人心冷漠。

最近陸離致電我,開口便問:「還記8月23日嗎?兩年前的菲律賓人質事件!」驀然想起那輛旅遊巴,那種幽深的恐懼猶在。兩年了,頭版不復見,電視不復見,面書不復見,無人談及,無人再要求討回公道,連受害者家人發起的網上聯署,網址也不易找到。陸離問過另一個朋友,他冷道:「已無甚感覺。」

我內心愧疚,我以為自己已經算熱心。也許我們太依賴面書,的確變得懶惰,只一個Like,就以為表了態,完了事。我們依賴面書供給源源不絕的資訊,但卻越來越收窄視線。慘案無人提及,因為面書充斥著反國教的種種,反洗腦是主流,邊緣的事情被擠掉,除此以外,別無其他。

突然醒覺,那豈不是跟追逐潮流沒分別?

但關心社會不是時尚潮流,不是過去了過氣了就事不關已。關心,不是應該要放在心上,偶爾念起,做點小事麼?你可以反對,你可以支持,但社會最不能承受的,是漠不關心。

再抽離想深一層,是否真要如此待己嚴苛?看那洗腦教育、發展新界東北、放寬自由行、官僚狼狽為奸……我們並非真的懶惰或冷漠啊,而僅是因為前無退路,後有追兵,四面楚歌,叫我們如何招架?面對大議題,的確需要同心協力,逐一擊破。所以我不再怪冷漠的人,我們不要待人尊制,就做好自己的份內事,游說一下,但不強迫。

陸離的確很長氣,但也很令人感嘆,現在還有誰會這麼熱心給你打電話?她在電話裡這樣氣喘吁吁,為著不影響自己的事而著急煩躁,如果我都不為所動,是否連我也無藥可救?如果你連這些嘮叨都看了,為什麼還不按網址進去看看?

表達聲音不一定要聯署,但這暫時是最便捷的方法。振作吧,在兵荒馬亂的時代,做得一點是一點,做得幾多得幾多。送上植入式公義廣告,除了去政總抗爭坐通宵,也請用幾秒簽署,他們的目標很謙卑--9000人:

聯署要求中央及香港特區政府 向菲律賓政府討回公道
http://www.ipetitions.com/petition/823

遊行也派籌

七一那天,在灣仔藝術中心,與石琪和陸離碰面,他倆好心把我們載到天后站維園遊行集合的入口。在等車的當兒,我們談到每年的遊行人數,政府那邊總是報細數,而民陣的,當然是人數越多越好,實在口同鼻拗。

陸離便拋出一個問題:「為什麼不派籌呢?」我第一個反應是:啊,是啊,與期被動地等各家從上而下來數人頭,倒不如我們自己施展渾身解數?但接著的想法是,那豈不是要製作幾十萬張票?有好多好多個零?

然後男助手一句:「如果有人多拿呢?」啊,那又對,到時政府一定不認數的。

再想,科學一點,拍卡可以嗎?用身份證?「身份證有太多資料,好像不太穩妥。」我自己反駁自己。「而且會像之前民間投票一樣,有黑客入侵。」男助手發揮他電腦人本色。「唉,操作癱瘓的話,怎樣遊行?」我又灰心。

其實都習慣了,遊行人數,每一年都要執拗一遍的。不過,今年特別著急,畢竟我也有出力。拖著痠軟腳步回家,第一時間問爸爸:「有多少人啊?」他興趣缺缺的說:「40萬吧。」啊,比零三年50萬還少。突然一種感覺襲來,很像努力溫書考試,成績出來,卻還是平平。

後來看報,除了民陣說的40萬人,港大兩個數字竟然都不超過10萬人,差點就跟警方估計的6.3萬人平手了,實在氣餒,那天明明人山人海的啊。

後來想,如果真要逐個人數,不是靠估,就要由比較中立的機構負責才行,譬如大學。但非政府機構,做任何的調查都有機會成本,預期要花氣力算準遊行人數,倒不如多做幾次全民投票?

而到今時今日,爭拗有多少人,又有什麼作用?我們上街,不是走過就算,只望真的能令政府有點點覺醒。但他們覺得你人數只得蟻民三四隻,便不予理會。甚至即使有一、二百萬人遊行,政府會動搖嗎?中央會放下屠刀嗎?我們遵循守法、平和的途徑反映意見,但執政者還是這樣貪得無厭地逐點收窄我們的自由。香港,是五十年漸變。

不滿,一直在醞釀,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們才可以要回應得的東西?

圖靈與Apple電腦

陸離在電話裡殷切的問我有沒有空,這陣子到六月底,有「電腦之父」英國數學家「艾倫圖靈」(Alan Turing)的百年紀念小型展。沒錯,作為「圖靈」迷的她,當然有份籌備。

這天剛巧順路到灣仔藝術中心,便去捧場。三樓的實驗室畫廊展場不大,但看得出他們盡了最大努力,還從英國劍橋大學英皇學院借來手稿海報,很有心。除了眾多參展藝術家作家的畫作或墨寶筆跡,陸離自己在《蘋果日報》(又是蘋果?)專欄「圖靈集」裡的文章,就佔了好大一部份,熟知她的人會知道,最落力的當然是她。

不過的確感謝各人出力,把「艾倫圖靈」這個名字重新擦亮呈現眼前。先說一個小花邊,關於圖靈自殺的方式--咬了一口毒蘋果身亡,這讓你聯想起什麼?就是現在叱吒風雲的Apple電腦的logo吧。大家都會斟酌,是不是Steve Jobs為了紀念電腦之父而設的呢?縱然當事人矢口否認,但我總希望已故的蘋果教主是如此飲水思源,也好讓人念記一代偉人因性取向而受社會逼迫的哀痛。

一百年了,若不是重提圖靈過去的輝煌,我們也許不會知道,「通用計算機器」(universal computing machine,或直接叫作圖靈機)由此誕生,而「AI」人工智能這個概念,也是由他而來。而更重要的是,在那個重文輕理的時代,他對科學的熱誠,造就了往後的全新世界。從圖靈到Bill Gates到Steve Jobs到Mark Zuckerburg,一代一代人繼往開來,漠視主流,忠於做自己心裡所想的,忠於創造。

六月二十三日有「圖靈百歲冥壽紀念茶會」,下午七時至九時,同是灣仔藝術中心,在我喜歡的「黑麥」餐廳。不一定要去,我也事忙,但圖靈傳奇,不妨知一點。

不記下,就忘了

因為寫作,所以思考;因為思考,所以寫作。跟也斯老師一席午飯,我對這感受很深。有時候,因為興之所至想寫點什麼,就去思考;又有時候,因為想到了什麼,便去寫作。大家都有同感,有些事,不記下,就忘了,沒用文字記下來,這想法就彷彿不曾存在過。所以,記下來還是好的。

談到老師大學未畢業就寫專欄,因緣為何?原來是劉以鬯請他寫的,那麼他是怎樣認識劉以鬯的呢?原來是不認識的,見也沒見過,但劉以鬯見到他在別的刊物寫過影評書評,就主動找他了。至於怎麼又寫影評書評,我就沒追問了,又不是要偵查報導。但是這樣年輕的人,會計不信他就是作者,差點不給他稿費。

老師以前也去法國文化協會學法文,為什麼呢?原來為了看法國文學,學到第二、三級了。問我,我又為什麼呢?我說我想懂多點法國電影、想看法國食譜、讀法文歌詞,現在才學了第一級一個月,但我識得「je ne sais pas(我不知道)」的意思了,可是文法還搞不清。

我們那時坐在教台下做學生的,一聽老師說一兩個字法語,就深深不憤,晦氣地想,老師如此博學,根本望塵莫及,學來不就是白費心機?這才知道,法文,也是老師寒窗苦讀得來的。我們總不能因為自己疏懶,而漠視別人的努力。在年青時,都要付出,大家是一樣的。

也許從前文化界的生存環境較容易,那時不那麼著重噱頭或銜頭吧,寫作與文字就有本身的吸引力。現在才知道有《文林》,宋淇總編,也斯和陸離等響噹噹的人物都是中流砥柱,土地很肥沃。又如當年的《明報》,金庸以小說起家,但現在能刊登小說新詩的園地已經寥寥可數了。我不想承認,或不敢說,那是因為大家都不愛看文字了,但為什麼要抹煞那些仍在靜靜看書的人呢?

林燕妮最近的文章提醒了我,報章或文章,該是讓人學懂更多,而不是純粹的享樂歡愉,她還用了最尖刻的詞來形容媚俗的文章--妓女。

「從前的人,是通才,涉獵寬廣;現在的人,是專才了,但寫的都是一樣的東西,什麼中環OL『flirt來flirt』去的,很悶。」老師如是說。

寫專欄沒有人教的,但「每次寫完都要自省,想想為什麼寫不到自己理想的」這句話一言驚醒夢中人,他說的是「自己理想」的,而不是依賴別人給你指點,自省,為自己相信的而寫,不為奉承。

最後,還有安定的勸勉:寫作不要太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