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通需時

本來以為《天煞異降》(Arrival)是一套關於外星人入侵地球的刺激科幻片,但一看之下,發現看到的原來還是人性。電影一開始就沒什麼驚險情節,鏡頭內是一段段關於一個女人和女兒的零碎片段,然後某一天,一直沉靜如常的生活裏,出現了干擾。

而假設,那些無端由天空降臨的大塊懸垂異石,表面無任何明顯特徵,讓人措手不及、無從入手,原來也可以視為是身邊無端出現的陌生人。人與人的關係,在因緣際會之下,還是不能避免溝通和接觸。於是,兩個人的認識,有時真的有如從嬰孩開始,或像跟外星人溝通一樣,需重新學習對方的語言和思維方式。電影將人類和外星人接觸的節奏拉得極慢,這其實也像人與人的了解過程一樣,而這段時間,可能比想像中還要漫長。

無論地球人與外星人,還是人與人,第一次接觸,或許如電影所說,很多時是由語言開始。不過,即使大家都使用相同的語言,但語言當中的意思,每個人的理解卻可以截然不同。同一個字,可以理解成「戰爭」,或者「尋求協助」,可正可負,但若然聽的人太衝動,貿然便勃然大怒,就如同在人家外星太空船內丟個炸彈,一下子就促成大戰,那雙方的距離,就將拉得比天際更遠。

於是,整套電影在講述的,是耐性,而且也愈來愈有興味。沉着氣跟着線索去理解、去學習、去明白,過程或許煎熬,但慢慢等時候到了,答案就會浮現,懸浮的異石也就會消失。如今的科技,人與人的溝通,好像愈來愈方便快捷,但即使傳輸時間縮短了,人心的距離,還是需要時間溝通,才能縮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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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7/1/18

香港 ‧ 十年

如果依照電影《十年》的時間計算,2015年開始算起,發生過最撼動的事是雨傘運動。

然後2016年原來已差不多到年中,短短半年不斷聽到報紙停刊、報館大批裁員、《明報》編採部靈魂人物執總姜生被辭退。十年才剛起始,事件早已密密湧現,在本土歷史上留下烙印,真的不敢想像往後還會發生什麼事。

時間在不知不覺間迅速溜走,北面陰影在不知不覺間愈趨靠近,我城的言論自由在不知不覺間被擠壓收窄,生活也不知不覺地每况愈下。也許香港的十年,會比電影裏的十年,走得更快,變得更厲害。這撲面而來的十年,風猛而雨烈。而十年再然後的十年,更不敢想像。

《十年》裏有一些預想,特別深刻,因為後來發現,這些情境其實現在已在國內浮現。本來同樣講廣東話的廣東,現在連幼稚園、中小學都以普通話授課。三四歲入學的小孩,在校學習時間多,普通話已琅琅上口。但回到家裏,言語轉不過來,小孩一頭霧水,完全不能用廣東話和家人溝通,最終連家人也要說普通話來遷就。於是這新一代孩子,即使都是廣東人,但無論一起玩耍嬉戲還是吵架,喊出的都是普通話。本來鏗鏘有力的廣東話,早已拋到九霄雲外。這只是其中一樁事,不敢想像,這將會是十年,或二三十年後的香港。

時移世易,肉身難以阻擋,這也是無力感的由來。可幸電影還是燃亮了一點,不管能不能做到,但該做的就得去做,總得要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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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5/4

深夜食堂在哪裏?

進戲院之前,已經有心理準備,於是先吃飽晚餐,以免看到中途飢腸轆轆。電影的節奏必然是慢的,音樂很柔和,燈光也是昏黃昏暗的,這讓人好睏,卻也很舒服。

平常很少看漫畫,唯獨這套《深夜食堂》會買來儲起。安倍夜郎畫起來的食物,總是好好看。一支筆桿可以畫出柔軟麵條、香脆炸肉、濃厚醬汁,單純的黑白深淺,但質感和聲色香情味都齊全。

電影跟電視劇的人物和情節都很類似,很熟悉,但當中其實也有點突破。煮食的人,對於自己的廚房地盤總會有一點防備心,不隨便讓人進去搬弄。廚房一直是食堂老闆的陣地,電影卻安排了一個女子小滿的闖入,容她磨刀、做玉子燒,老闆只在後頭寬容地笑,甚至讓她留宿在食堂的閣樓。你想吃什麼,我給你煮;你想煮什麼,我給你空間。那更讓人覺得,在天下之大無處容身之時,這裏是個可以投靠、會被接納的溫暖地方。

總是希望能遇上這樣一個食堂老闆,永遠都是這樣沉默,這樣看透世情,默默聽人說心事,問幾句不着邊際的話,然後等事情自然發生。你餓了,不是陳腔濫調地「煮個麵你食」,而是深知你的口味,煮一盤鐵板上的拿波里意粉,或者熬煮一鍋咖喱配上白飯。

連這裏的食客也是如此,各種人帶負着自己的故事,零碎片段淡淡道來,旁邊沒有人質疑、沒有人批評、沒有人說三道四,只陪着你一起,慢慢吃光一道菜,呷一口冰涼啤酒。這是頭一遭看電影覺得,像看到一群老朋友在大銀幕裏面。

深夜凌晨裏,總有肚子或心靈空虛的時候,到底哪裏會有一家深夜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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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6/17

保留香港軟實力

book_softpower  MARTEL Frédéric 2-2, 02/2010 Frédéric Martel法國社會學家

近十年的香港,無論在電影、音樂、娛樂、文化等範疇上,對世界的影響力都在漸漸減弱,本土創意亦隨之被世界忽   略。
另一邊廂,巨無霸美國,仍然領導着全球文化的趨勢,日本文化則被後起之秀韓國潮流所掩蓋,至於崛起的中國,更是極有野心地想藉着財雄勢大,在這場國際文化戰爭中,佔一席位。
在這場劍拔弩張的全球戰役下,香港還要面對本土抗爭的風雨飄搖,來自法國的社會學家Frédéric Martel卻提醒說,香港,保留你的軟實力,你仍然有機會。

文化音樂藝術
軟實力(soft power)像一股龍捲風,席捲全世界,近年美國便一直研究如何掌握這股力量,帶領潮流。這個詞,由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前院長奈伊(Joseph Nye)提出。Frédéric在最近出版的中文翻譯版《全球文化戰爭》中,便引用Nye的說法:「軟實力是非強制性的吸引力,不管美國文化是高尚或低俗、藝術或娛樂、來自哈佛或來自好萊塢,都位在這股影響力的中心。」至於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這周也提到:「要提升我國軟實力,講好中國故事,做好對外宣傳。」

所謂軟實力,如Frédéric所指:「是你能影響別人,讓人的知識有所增長。可以是文化、價值、想法、互聯網、電影、學術、書籍、音樂、KPOP、《Gangnam Style》、《功夫熊貓》、印度Bollywood、Telenovelas、CCTV……」相對於傳統的硬實力(hard power),由政府操控,如政治、經濟、軍事等,軟實力是一個較為現代的概念。再由此引伸出巧實力(smart power),即是互聯網加上軟實力,有時或是軟實力和硬實力的結合,但要視乎由誰使用,例如中國的微博,就是由互聯網軟實力加上政府監控的硬實力。

「中國軟實力失敗」
但是,Frédéric卻一針見血指出,「中國的軟實力是失敗的」,最重要的是,軟實力必須要有分野,由不同人經營,負責硬實力的人不能干預軟實力,軟實力的人亦應懂得向硬實力的人說不。十年前,中國在世界各地建立孔子學院(Confucius Institute),推廣中國文化,本來是件好事。「但他們用來做政治宣傳(propaganda),在課堂上會說,中國沒有事情發生、沒有異見者,不論諾貝爾和平獎、西藏議題,都在說謊,所以在各個地方都是失敗的。」今年便傳出加拿大和美國的孔子學院受炮轟或終止合約。另一個例子是,中國一心想建立龐大的電影工業,為保護國內電影,對外來電影設審查制度和配額,欲借硬實力來保護軟實力,像《阿凡達》在上映時便有很大限制。可是中國每年只限輸入二十至三十套美國電影,這些電影最後卻能贏得國內超過百分之五十票房。相反,在印度Bollywood沒有任何審查和限額,印度人靠自己的電影已取得本地百分之八十票房,美國電影票房僅得百分之十。為何如此?「答案是審查和限額都不能保護本土電影產業,只有好的電影製作才能成功,當中還需要有獨立精神(independent spirit)和創意人才。」

香港是一座橋
「九七年後,香港慢慢變成一座橋城市(bridge city)。」「橋」的意思是,用以接駁中國與外界文化,而橋必然有兩端,就如河道也有兩岸才需要一道橋,假如香港變成一個普通的中國城市,就再沒有橋可言。

到底該如何保留creative和smart的城市特質?Frédéric列出五大點,說得最多的動詞是「維持/保全」(preserve)。第一是自由,包括藝術創作者的表達自由、新聞自由以及言論自由,「你可以寫任何發生在中國的事」,若失去這自由,各國記者便不會再逗留,他們也不會再當香港的橋樑。第二是保護知識產權,助商業成長。第三,以香港而言,現在不止需「法律與秩序」(law and order),更是要維持「法治」(rule of law),在香港成立公司,版權有法例保護,但在中國卻不是那回事。第四是平等,容許多元性,「為什麼邁亞密、秘魯是創意城市,而不是古巴、曼谷、卡拉卡斯、沙特阿拉伯?女性可以參與電影製作,但在沙特阿拉伯不行;如果你是異見者,在古巴不可能暢所欲言,但在邁亞密可以;如果你是同性戀者,當然去秘魯,甚或香港,都會比在中國好」。第五,是鄧小平的「一國兩制」,「兩制」就是包括以上所說的,也是軟實力的核心,「這也是中國不明白的,他們以為軟實力就是硬實力,以為可以透過審查、控制去經營,事實上軟實力不需要被允許(consent),而是需要權力下放(descent)」。

革新實驗 打贏主流
九三年,香港產出二百三十八部電影,直至去年減至只有四十三部,其中三十部更是和中國合作的合拍片,換句話說,香港人一年只製作十二至十三部電影。現在香港四十七間戲院裏,只有二百零四個大銀幕,而在中國,每天便有十至十五個新熒幕建成。在廿年之內,香港在電影地圖上消失了,更奇怪的是,中國仍然視香港電影為外國製作。當然,除了回歸,還有很多解釋,但「為了保全香港這個創意城市,大家有必要反省何以失敗,並且嘗試找尋解決方法,特別應善用互聯網,創建一個smart city」。香港有七百多萬人口,廣東話市場看似狹小,但仍然有機會,只因若包括海外華人粵語市場、中國廣東,估計仍有一至一億五千萬粵語人口,已是法國人口的三倍。藝術和娛樂,同時需要革新、承擔風險和進行實驗,然後再由市場去驗證,即是你的製作有巨大影響力,很多人買你的書、音樂、電影、電子遊戲,就能打贏主流(mainstream)這場仗。

互聯網是流動的民主
雨傘運動的精神,Frédéric認為可以在網絡上延續,人們繼續在網上討論重要社會議題,把運動轉化為網上運動,成立網站、論壇、平台、facebook groups、聊天室等等,把運動帶到一個新方向。互聯網,他稱為「流動的民主」(Liquid democracy),任何人都可發表意見,也許是一個新的解決方法,這亦會在他明年的新翻譯版《Smart》一書再深入討論。

Internet,他會說成是the internets,由多個網絡組成。社會上一直認為互聯網是全球化的(global),但他指出,也許社交網絡、軟件是全球通用,但裏面的內容卻是有地域限制的,因為語言、生活文化和你所生活的所在地互相關連,變得支離破碎(fragmented),以香港而言,我們也會先接觸本地文化,然後才到其他國家,「所以形容網絡是支離破碎的比全球化更為合適」。

社會學家眼中的雨傘運動
作為一個記者和社會學家,Frédéric來港十多天,每天都到佔領區觀察五六小時,上周三在黃之鋒的帳幕內和絕食學生傾談,亦就佔領於法國網站Slate撰寫文章。他說:「我不看他們做了什麼,我要看的是他們在做什麼。」作為一個外國人,他不想作判斷,但他相信運動的精神,「軟實力其實是要權力下放而不是被允許,所以現在的雨傘運動如此重要」。他認為運動可能很快便會歸於沉寂,但精神應該留下來,「假如你輸了這一役,香港便不會再是一個創意、靈巧的城市,香港便不再是香港了」。

他對這次運動的創意很印象深刻,佔領區內的藝術品加入了政治意義,像「雨傘人」、連儂牆、有機農田、帳幕地圖,他花時間去看,「那些應該放在博物館,應該受到保護。而網上討論和活動,如YouTube、facebook,也因為『兩制』而得以實現」。法國是講究創意文化的國家,雨傘運動在抗爭中加入創意,Frédéric甚為欣賞,還說相比起這些孩子,他們都想不到那些點子。第二次來香港,他對香港有很好的印象:「以亞洲來說,香港是我最喜歡的城市。」

《全球文化戰爭》Mainstream
作者在五年裏,走訪了五十多個國家、訪問了三千多個人物,每星期出發,每個國家多次探訪,如到埃及六次、墨西哥十次,是第一位學者就全球文化作田野式搜查,以第一手資料及地緣政治寫成。《Mainstream》2010年在法國出版後,被譯翻成二十種語言,九月推出台灣版,幾星期前在香港出售。另一本《Smart》,可視為《全》的下集,探討互聯網對全球文化的影響,明年春天將會出版,並有簡體及繁體字版本。

弗雷德瑞克.馬泰爾 Frédéric Martel
1967年,法國記者及作家。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EHESS)社會學博士,擁有四個碩士學位包括社會學、政治科學、公法及哲學。任美國及羅馬尼亞法國大使館文化職,訪問學者參訪哈佛大學和紐約大學。曾任教於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及法國高等商業研究學院(HEC)的企管碩士班,現任教於巴黎政治學院(Sciences Po de Paris)。同時為法國國際關係研究中心(IRIS)與法國文化部擔任研究者。曾出版九本著作,包括《美國文化》,作品在二十幾個國家被翻譯成十幾種語言。他每週在法國文化廣播電台(France Culture)主持廣播節目《軟實力》(Soft Power),並在法國新聞廣播電台(France Info)做短評節目《法國新聞觀點》(France Info Idées)。http://fredericmartel.com/

圖片說明

  • 《Gangnam Style》紅遍全球,與韓國當中的創作自由不無關係。
  • 《功夫熊貓》看似是將中國文化傳遍世界,但事實上,電影製片商卻是來自美國。
  • Frédéric很欣賞佔領區內的藝術作品,像這一類的作品,如果是在法國,運動過後必然會被收入博物館展覽。

2014.12.07@soft power
(2014年12月7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通識導賞)

那些被虧欠的女子|《金陵十三釵》

《紐約時報》這樣評「張藝謀最大的敗筆在於對整個南京大屠殺採取了一種疏遠的,甚至是輕描淡寫的手法。全部故事都是發生在一個虛構的歐式教堂裡,且在屠城的大背景下卻處處充滿了性的暗示。」

我不明白,為什麼拍南京大屠殺,就一定要直面拍戰爭的場景,就一定要血肉橫飛。可能《金陵十三釵》沒有滿足老外的預期,但電影拍出了人禍的另一面,那些大視覺下的小人物,那些小人物裡的極小人物--那些被虧欠的女子。那所謂的「性暗示」,難道不是屠城的另一個正面?日軍對待中國的婦女,有「疏遠」過、「輕描淡寫」過嗎?那豈止是「性暗示」?

那些被掩埋在世界角落裡的人,為什麼就不配有一部電影,來記述她們的血與淚?儘管那僅是一個虛傋的故事。

妓女代替女學生,我們看著,雖然不忍,但有誰內心不是隱隱覺得挺合理?女學生代表純潔,妓女代表淫穢,既然已是不乾不淨的人,就乾脆不乾不淨去。

但南京的秦淮河,秦淮河的聲色歌舞,成名的歌妓金釵,有哪個本性是淫蕩的?在現實的逼迫下,她們不得已絕處求生,既然到此境地,倒不如在齷齪裡活得光彩。那些被迫流落秦淮河的女子,由十三歲的無罪之身開始,就要為犯錯的人活受罪。有誰有權主宰她們的命運?

小說《朱雀》裡也有類似的描寫,名妓程雲和在南京大屠殺裡拯救了一個女嬰。看過李碧華的《煙花三月》第八位「慰安婦」袁竹林的控訴。到過兩遍「南京大屠殺館」,走過那令人心寒的模擬慰安所。《金陵十三釵》是張藝謀給這段女性災難歷史視覺的呈現。妓女與「慰安婦」,可能不能同日而語,但她們,套一個中國學者蘇智良堅持的用語,都是「性奴隸」,淪陷之初,都不自願。

最少,在張藝謀的《金陵十三釵》裡,那些被虧欠太多的女子,終於有了一次自主的抉擇,慷慨赴義。她們以自己的身體與生命,保護了女性後代,如同每一個母親所奉獻的。女學生是她們生命的延續,她們終於可以回歸到十三歲的時候,回到還是一個「好女孩」的時候。

電影非張藝謀的虛構設想,那是改編自旅美當代作家嚴歌苓的同名小說,嚴歌苓同是得七項金馬獎電影《天浴》的編劇,同寫女性的悲衰。

感受很深,不能否認,是我感情用事,但那確是女性世世代代身心相連的痛,我,感覺得到。

官方網站:
http://www.theflowersofwarthemovie.com

情的替身|《我的華麗皮囊》

有人說那是一個復仇的故事。

整形醫生的遭遇當然可憐,但我覺得,他早有預謀,所謂報復,也僅是借口。極度自私的人,甚至寧願犧牲他人,也要給自己失落的感情作補償。他要的,其實是一個感情的替身與寄託。

早在失去妻子之前,他已失去了她的心。但他還不信服,不甘心。他對她的執迷,換作是一個普通人,也許,同樣會再找另一個她來代替,來填補他的失落。

只因他是一個整形醫生,他可以進一步操控他的世界,可以無所不用其極。他挑選她的替身,把她當作是自己心愛的女人,無論是外在,還是內在。他還是偏執地投進這個漩渦裡。

他不再讓她走,他以為改變了她,她便只能歸順於他。但不是你的,總注定不屬於你。你改變得了她的人,也改變不了她的心,更不能強迫她愛上你。她願意,她順從,她留下,是為了尋找機會,讓自己某天得以重獲自由。

艾慕杜華的電影偏好奇情,〈我的華麗皮囊〉內容近乎荒誕。

奇情之下,描寫的都是些可憐人,身不由己,如何掙扎求存,如何扭轉難堪的命運。雖然結果並不如願,但他們都掙脫了那原來的限制,有些勉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有些勉強活了下來。生命,互相拉据,該要如此頑強。

上網看到國內的譯名「吾棲之膚」,值得一讚,四字道盡那僅作棲身的軀殼,把「棲」與「妻」相連,隱隱透露了故事的玄機。

兩個母親|林海音《他們在島嶼寫作--兩地》

小說家黃春明在電影裡說,林海音是他文學的母親。

想起來,我與這位文壇母親也有些因緣。那年大學中文系面試,我看書不多,面試老師提議分享一下大家的閱讀見解。那時我唯一看完整本《城南舊事》,不知怎的,覺得書很易讀,但感情很深刻,簡單的筆法寫出很溫馨的故事。面試老師聽着猛點頭,大家竟聊得很開心,想不到在如此緊張的面試環境,還可以開懷大笑,就這樣笑着進了中文系。想來,那,也算是一種恩情,冥冥中改變了一個人的際會。

《兩地》在一系列六部《他們在島嶼寫作》的電影中,是最難拍的,因為主角已經不在。那自然而然,就會想到翻遍主角留下來的一切,包括生前的錄影,包括子女。

夏祖麗在電影裡作為一個中介者,娓娓道出她母親的故事。彷彿在她身上,一顰一笑,就能看到林海音的影子,是這樣的端莊慈和。

《兩地》為北京和台灣點題,也因生命的分隔,成了另一種涵意的兩地,不知在異地的林海音可安好?夏祖麗帶我們回到城南,那個英子童年的地方,與林海音生前回鄉的錄影互相穿插。城南舊事躍現眼前,舊地還在,可故人已遠去。

夏祖麗一直從容平淡,像在訴說一個別人的故事,直至走到她父母生前結婚的禮堂,唱起「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才淚流了滿臉。我也始聽到戲院內有吸鼻子的聲音,抽抽搭搭,幾淌熱淚滾了下來。

作為文壇的母親,林海音除了把半個台灣文壇收攏在家,宴客筵席,更是滋養了文藝的園地。作為一個愛才的編輯,既要在動輒得咎的年代把關,卻又不忍埋沒良才,那台灣始有了黃春明、舞蹈家林懷民、小說家七等生等。

也斯老師說得對,《他們在島嶼寫作》「記錄了歷史,近距離描繪了不同人物性情,此外還帶出總監製說的『倫理』,是電影體會文學創作人時彼此互動的分寸。我更覺得可以引伸為一種人文關懷,通過影象和文學的感情教育。」影後座談,有講者覺得導演楊力州把《兩地》拍得不夠立體,我倒不以為然,確實看到作為兩個母親的林海音,活生生的在我眼前流轉。

電影結尾時,黃春明擦了擦眼角,朝鏡頭笑了,彷彿鏡頭後面站着的就是他文學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