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留香港軟實力

book_softpower  MARTEL Frédéric 2-2, 02/2010 Frédéric Martel法國社會學家

近十年的香港,無論在電影、音樂、娛樂、文化等範疇上,對世界的影響力都在漸漸減弱,本土創意亦隨之被世界忽   略。
另一邊廂,巨無霸美國,仍然領導着全球文化的趨勢,日本文化則被後起之秀韓國潮流所掩蓋,至於崛起的中國,更是極有野心地想藉着財雄勢大,在這場國際文化戰爭中,佔一席位。
在這場劍拔弩張的全球戰役下,香港還要面對本土抗爭的風雨飄搖,來自法國的社會學家Frédéric Martel卻提醒說,香港,保留你的軟實力,你仍然有機會。

文化音樂藝術
軟實力(soft power)像一股龍捲風,席捲全世界,近年美國便一直研究如何掌握這股力量,帶領潮流。這個詞,由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前院長奈伊(Joseph Nye)提出。Frédéric在最近出版的中文翻譯版《全球文化戰爭》中,便引用Nye的說法:「軟實力是非強制性的吸引力,不管美國文化是高尚或低俗、藝術或娛樂、來自哈佛或來自好萊塢,都位在這股影響力的中心。」至於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這周也提到:「要提升我國軟實力,講好中國故事,做好對外宣傳。」

所謂軟實力,如Frédéric所指:「是你能影響別人,讓人的知識有所增長。可以是文化、價值、想法、互聯網、電影、學術、書籍、音樂、KPOP、《Gangnam Style》、《功夫熊貓》、印度Bollywood、Telenovelas、CCTV……」相對於傳統的硬實力(hard power),由政府操控,如政治、經濟、軍事等,軟實力是一個較為現代的概念。再由此引伸出巧實力(smart power),即是互聯網加上軟實力,有時或是軟實力和硬實力的結合,但要視乎由誰使用,例如中國的微博,就是由互聯網軟實力加上政府監控的硬實力。

「中國軟實力失敗」
但是,Frédéric卻一針見血指出,「中國的軟實力是失敗的」,最重要的是,軟實力必須要有分野,由不同人經營,負責硬實力的人不能干預軟實力,軟實力的人亦應懂得向硬實力的人說不。十年前,中國在世界各地建立孔子學院(Confucius Institute),推廣中國文化,本來是件好事。「但他們用來做政治宣傳(propaganda),在課堂上會說,中國沒有事情發生、沒有異見者,不論諾貝爾和平獎、西藏議題,都在說謊,所以在各個地方都是失敗的。」今年便傳出加拿大和美國的孔子學院受炮轟或終止合約。另一個例子是,中國一心想建立龐大的電影工業,為保護國內電影,對外來電影設審查制度和配額,欲借硬實力來保護軟實力,像《阿凡達》在上映時便有很大限制。可是中國每年只限輸入二十至三十套美國電影,這些電影最後卻能贏得國內超過百分之五十票房。相反,在印度Bollywood沒有任何審查和限額,印度人靠自己的電影已取得本地百分之八十票房,美國電影票房僅得百分之十。為何如此?「答案是審查和限額都不能保護本土電影產業,只有好的電影製作才能成功,當中還需要有獨立精神(independent spirit)和創意人才。」

香港是一座橋
「九七年後,香港慢慢變成一座橋城市(bridge city)。」「橋」的意思是,用以接駁中國與外界文化,而橋必然有兩端,就如河道也有兩岸才需要一道橋,假如香港變成一個普通的中國城市,就再沒有橋可言。

到底該如何保留creative和smart的城市特質?Frédéric列出五大點,說得最多的動詞是「維持/保全」(preserve)。第一是自由,包括藝術創作者的表達自由、新聞自由以及言論自由,「你可以寫任何發生在中國的事」,若失去這自由,各國記者便不會再逗留,他們也不會再當香港的橋樑。第二是保護知識產權,助商業成長。第三,以香港而言,現在不止需「法律與秩序」(law and order),更是要維持「法治」(rule of law),在香港成立公司,版權有法例保護,但在中國卻不是那回事。第四是平等,容許多元性,「為什麼邁亞密、秘魯是創意城市,而不是古巴、曼谷、卡拉卡斯、沙特阿拉伯?女性可以參與電影製作,但在沙特阿拉伯不行;如果你是異見者,在古巴不可能暢所欲言,但在邁亞密可以;如果你是同性戀者,當然去秘魯,甚或香港,都會比在中國好」。第五,是鄧小平的「一國兩制」,「兩制」就是包括以上所說的,也是軟實力的核心,「這也是中國不明白的,他們以為軟實力就是硬實力,以為可以透過審查、控制去經營,事實上軟實力不需要被允許(consent),而是需要權力下放(descent)」。

革新實驗 打贏主流
九三年,香港產出二百三十八部電影,直至去年減至只有四十三部,其中三十部更是和中國合作的合拍片,換句話說,香港人一年只製作十二至十三部電影。現在香港四十七間戲院裏,只有二百零四個大銀幕,而在中國,每天便有十至十五個新熒幕建成。在廿年之內,香港在電影地圖上消失了,更奇怪的是,中國仍然視香港電影為外國製作。當然,除了回歸,還有很多解釋,但「為了保全香港這個創意城市,大家有必要反省何以失敗,並且嘗試找尋解決方法,特別應善用互聯網,創建一個smart city」。香港有七百多萬人口,廣東話市場看似狹小,但仍然有機會,只因若包括海外華人粵語市場、中國廣東,估計仍有一至一億五千萬粵語人口,已是法國人口的三倍。藝術和娛樂,同時需要革新、承擔風險和進行實驗,然後再由市場去驗證,即是你的製作有巨大影響力,很多人買你的書、音樂、電影、電子遊戲,就能打贏主流(mainstream)這場仗。

互聯網是流動的民主
雨傘運動的精神,Frédéric認為可以在網絡上延續,人們繼續在網上討論重要社會議題,把運動轉化為網上運動,成立網站、論壇、平台、facebook groups、聊天室等等,把運動帶到一個新方向。互聯網,他稱為「流動的民主」(Liquid democracy),任何人都可發表意見,也許是一個新的解決方法,這亦會在他明年的新翻譯版《Smart》一書再深入討論。

Internet,他會說成是the internets,由多個網絡組成。社會上一直認為互聯網是全球化的(global),但他指出,也許社交網絡、軟件是全球通用,但裏面的內容卻是有地域限制的,因為語言、生活文化和你所生活的所在地互相關連,變得支離破碎(fragmented),以香港而言,我們也會先接觸本地文化,然後才到其他國家,「所以形容網絡是支離破碎的比全球化更為合適」。

社會學家眼中的雨傘運動
作為一個記者和社會學家,Frédéric來港十多天,每天都到佔領區觀察五六小時,上周三在黃之鋒的帳幕內和絕食學生傾談,亦就佔領於法國網站Slate撰寫文章。他說:「我不看他們做了什麼,我要看的是他們在做什麼。」作為一個外國人,他不想作判斷,但他相信運動的精神,「軟實力其實是要權力下放而不是被允許,所以現在的雨傘運動如此重要」。他認為運動可能很快便會歸於沉寂,但精神應該留下來,「假如你輸了這一役,香港便不會再是一個創意、靈巧的城市,香港便不再是香港了」。

他對這次運動的創意很印象深刻,佔領區內的藝術品加入了政治意義,像「雨傘人」、連儂牆、有機農田、帳幕地圖,他花時間去看,「那些應該放在博物館,應該受到保護。而網上討論和活動,如YouTube、facebook,也因為『兩制』而得以實現」。法國是講究創意文化的國家,雨傘運動在抗爭中加入創意,Frédéric甚為欣賞,還說相比起這些孩子,他們都想不到那些點子。第二次來香港,他對香港有很好的印象:「以亞洲來說,香港是我最喜歡的城市。」

《全球文化戰爭》Mainstream
作者在五年裏,走訪了五十多個國家、訪問了三千多個人物,每星期出發,每個國家多次探訪,如到埃及六次、墨西哥十次,是第一位學者就全球文化作田野式搜查,以第一手資料及地緣政治寫成。《Mainstream》2010年在法國出版後,被譯翻成二十種語言,九月推出台灣版,幾星期前在香港出售。另一本《Smart》,可視為《全》的下集,探討互聯網對全球文化的影響,明年春天將會出版,並有簡體及繁體字版本。

弗雷德瑞克.馬泰爾 Frédéric Martel
1967年,法國記者及作家。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EHESS)社會學博士,擁有四個碩士學位包括社會學、政治科學、公法及哲學。任美國及羅馬尼亞法國大使館文化職,訪問學者參訪哈佛大學和紐約大學。曾任教於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及法國高等商業研究學院(HEC)的企管碩士班,現任教於巴黎政治學院(Sciences Po de Paris)。同時為法國國際關係研究中心(IRIS)與法國文化部擔任研究者。曾出版九本著作,包括《美國文化》,作品在二十幾個國家被翻譯成十幾種語言。他每週在法國文化廣播電台(France Culture)主持廣播節目《軟實力》(Soft Power),並在法國新聞廣播電台(France Info)做短評節目《法國新聞觀點》(France Info Idées)。http://fredericmartel.com/

圖片說明

  • 《Gangnam Style》紅遍全球,與韓國當中的創作自由不無關係。
  • 《功夫熊貓》看似是將中國文化傳遍世界,但事實上,電影製片商卻是來自美國。
  • Frédéric很欣賞佔領區內的藝術作品,像這一類的作品,如果是在法國,運動過後必然會被收入博物館展覽。

2014.12.07@soft power
(2014年12月7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 通識導賞)

主人的聲音以外

逝去,或許是了解一人、一物的最後機會。最近才知道,HMV全寫是His Master’s Voice,牠主人的聲音。前陣子才在HMV買了點舊影碟,不論閒逛或試聽音樂,感覺都很好。它破產了,大家嚷嚷,又少了一個集體回憶。

不過在拮据的學生時代,HMV還不曾進入我的生命。想聽音樂,要不等電視偶爾播一兩首,要不就轉到難得爸媽肯付錢的收費電視音樂台,有一句沒一句地聽。也沒有熱烈到非要餓肚子攢錢來買心愛的唱片。坦白說,我的集體回憶是,有同學很偉大的在論壇下載了一整隻CD的曲子,坐地分贓。罪過。

現在會買的CD,除了很喜歡很喜歡的歌手,大概只有獨立音樂。很怕流行歌手的唱片封套變成寫真集,寧願買一張封面感覺很對的唱片,可能是一幅畫,或者一幀焦點模糊的照片,反而有驚喜。不過,即使買了CD,還是會用電腦轉成MP3檔,再放進iPod隨身攜帶,唱片則成了收藏品。

生活習慣改變了,就像現在不是不看電視,而是轉看YouTube。也不是不聽音樂了,而是iTunes更方便,我更喜歡聽網上的「豆瓣FM」。豆瓣FM整天不間斷播放音樂,按下喜歡歌曲下面的「紅心」,網站便會慢慢依據你的喜好給你挑選最合口味的曲子,我已儲了606首紅心音樂,還可以重複選聽。慵懶男聲Elie Semoun、被譽為聲音適合任何一家咖啡館的Keren Ann、東京來的溫婉Mondialito,都是從那裏聽來的。聽多了,竟也開始心思思,想買他們的碟。

這會不會是有待開拓的另類經營模式?

時代浪潮來了,有些人掉進海裏,而總有些人乘風破浪而去。

20130123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結他手

最近迷上法式香頌(chanson)的結他旋律,看見朋友家裏有結他,心血來潮,叫他教我一課。

結他比想像中大,單是捧着我已覺得自己很笨拙,卻原來重頭戲在弦線。左手手指屈曲着按下去,才不過三十秒便手指發青,按得我雪雪呼痛,看看指頭,已經給弦線界成了一半,麻掉了。但他卻連連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是這樣的,會痛的,不要偷懶!」

他後來告訴我:「只要你每天練習,無論怎樣痛都練,慢慢練出繭來,就可以揮灑自如了。」說得真是悲壯。

一直看那些音樂人彈結他彈得那麼輕鬆,音符如此跳脫,一臉陶醉,而只有真正觸碰過,以自己的血肉骨頭深深按下去,才知道精彩背後的不容易。從而我想到學小提琴的、大提琴的、琵琶的、所有學弦樂器的,在最初,都沒人逃得過這種痛楚。若並非被迫,學這樣的樂器,非得要很喜歡吧?

原來又是Malcolm Gladwell在《異類》裏提及的「一萬小時」定律,所謂天才或專家,其實背後有着同樣的歷練。如果常人每天練習三小時,從不間斷,幾乎要用上十年光景,才能累積至一萬小時,才可能成為高手,所以即使是音樂神童,也需要以努力來造就。然而時間還不是一切,在拚命練習的當兒,還需要微細調節,如常人偏愛練習自己熟悉的,天才卻練習不熟悉的來突破自己,在練習的過程中不斷修正,而且要精神集中。至於天分或興趣,僅是人們願意付上一萬小時的原因,或是為了實現「天才就是99%的汗水加上1%的天賦」。

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這句老話,獻給所有結他手與默默耕耘的人。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