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夾在中間的那些人

報紙編輯的工作告一段落,但不代表不再做編輯。

做編輯,平常聽到或看到最多的評論是:「這個編輯好,錯字少;這個編輯學藝不精,錯字多得扎眼。」

網上也看到有個台灣編輯自嘲說:「這個用字真精煉,這個作者寫得真是好;咦,這裏有錯字,這個編輯是吃屎的?」就是夾在作者與讀者中間的那些人。

其實當初面試,就聽說過編輯有兩大職責,其一,要確保字沒錯;其二,要確保事實沒錯。所以捉錯字,只是編輯其中一個職責,有時翻查資料核對事實,要花的心神更多。我想,編輯們都是既敏感又疑心重,大概都有被害妄想症,常思疑錯字或錯處一定躲在陰濕的角落。

如果不止做文字編輯,要兼顧的其實更多,諸如起大題小題、圖片、排版。像做菜一樣,把手頭上的文稿、資料、圖片,清理洗淨、切件、下鑊、調味、擺盤,煮成一道可以見人的菜式。大部分人看一篇報導,最先看到的是題目和版面,如果能讓讀者翻到這一版停下來,就是編輯莫大的滿足。

其實當版面有一丁點兒錯處時,編輯們都會很自責。所以很敬佩報館裏人人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由採訪至編輯工作,都力求盡善,忠實報導。

離開編輯崗位,謝謝馬家輝找我到他的節目談談編輯生涯。這段時間雖然短得算不上是生涯,但真的,我很感恩能夠在《明報》工作,也很感恩能當一群高質素好作者的小編。

20130401editor

香港電台
思潮作動: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主持:馬家輝   嘉賓︰李寶瑜(報紙編輯))
http://programme.rthk.hk/channel/radio/programme.php?name=radio2/89&d=2013-03-05&p=3436&e=209953&m=episode

一氣呵成

20130203writingskill

寫作班一般只教人寫作技巧、段落結構那些,就是沒提過,如何養成持續的寫作習慣。馬家輝說過,寫文章,一般人如清潔大嬸也可以寫得很好,一篇兩篇,但若要她們連續寫出好作品,幾乎不可能。葛亮寫小說《朱雀》,後記也提到總共用了五年時間。

最近看到一篇文章,談如何大量產出好文字,提到九把刀,每天寫五千字,那些字至少是受歡迎的。當中其實沒有捷徑,所謂方法,等同善用時間,要有效率。

文章舉的例子是寫20頁計劃書,假若現在還有十五分鐘便要開會,這段時間你可以胡混過去,也可以馬上開個新文件檔,把文件大綱先複製過來「打底」,用自己的文字逐點修改。時間差不多了,便去開會。換過來說寫作,道理也相通,在短時間內先把想到的重點打進去,下一次再打開時,總比看到一片空白的頁面來得好。

就是說要善用碎片時間,在極短的空檔,醞釀內容,譬如用開會聽十年如一日的匯報的時間、等午餐的時間、走路的時間、踩單車的時間,當然還有走進洗手間的時間。

再一次打開文件檔,重讀已有的文字,當作熱身,這樣亦有助聯想,很快便能重燃寫作的「興趣」。

陳雲在課堂上有個比喻,說我們新手寫作,像做陶瓷,陶泥是一塊一塊填抹上去的,而他那種老練筆桿子,是雕刻,把一大座玉石雕削成形。一塊一塊抹上去這個比喻的確沒錯,更可以從最有把握的地方寫起,容許跳寫,進入狀態後,便可輕易寫下去,寫寫,補補,再填填。

寫到中段特別危險,因為精神開始散渙,想疏懶看看面書查查電話。這時要提醒自己,「一氣呵成」,此刻洩氣,前功盡廢,要忍手,要堅持。直至熬到末段,知道快完成了,人便會再次振奮起來,這時從頭審視文章,整理潤飾,便大功告成。

讀小學的時候,身邊總有些同學在下課前已把當天的功課做好,我們只懂在一旁發白日夢又好生羨慕,其實他們早就懂得這竅門。現在要改變過來,把虛晃的光陰拴緊。做完功課了,下班回家可以做什麼?當然是做自己歡喜的事。

手民之誤不復再?

上一回〈其實是我〉,說到專欄〈不談讀書 只談風月〉把「閒情逸致」誤作「閒情逸志」,是我「手民之誤」。細心讀者再給我提點,傳來〈香港還有手民嗎〉。

原來漢英對照《現代漢語詞典》對「手民」有這樣的解釋:
「指刻字或排字的工人 typesetter﹕
~之誤(指印刷上發生的錯誤)misprint; typographical error」

行業已告式微,報章轉用現代印刷,所以,現在既沒有「手民」,而專欄亦由作者親自撰文,文字出錯,就應作「筆誤」。如此而言,現代作者多用電腦寫作,恐怕,「筆誤」也難稱作「筆誤」了。當然,說笑而已。

可是,有個疑問,當年仍用活字印刷的報章,出錯時一概說成「手民之誤」,但有多少是因排字員出錯,又有多少是作者誤寫?這實在難以考究,但我們看到這四字,就知道報章的確有錯,而重點在更正事項,傳達的意思仍然明確。

資深報業人馬松柏,即現著名作家馬家輝的父親,在《香港報壇回憶錄》(2001年出版)也提到「手民之誤」,「意思即謂是人有錯手,無心之失。」「以前多數是指排字工友。報紙上有文字出錯,矛頭不指記者及編輯疏忽,也不指校對走漏眼,幾乎必定將責任推在排字工友身上,說錯的原因是『排字工友執錯字』。排字工友辯駁無從,多少年來蒙受了不知多少不白之冤。

這麼一看,才知道原來是個推責之詞。

馬前輩又說:「其實真正的『手民』,應該不單止限於排字工友,而是多方面,現在沒有了排字這一個行業,若再有『手民之誤』,應該是另有所指。
報紙取消了排字作業,改為電腦化之後,也有過大烏龍事件出現,不過並沒有人再說是『手民之誤』。但以事實而言,極大可能是『手民之誤』,不過是此『手民』不同彼『手民』而已。

換到現代印刷,若說「手民」這工作,便是交到編輯或排版師手上,怎麼說也是把文字一段一段排到版上(已不是一粒一粒字了)。雖說手藝失傳,但謹慎專注的精神猶在,想來,只是一種轉化而已。

何況「手民」式微,並不代表文字誤植之事就會消失,那該另創新詞又或如何是好?還記得當年上課,文字學老師談到「引申義」,一個詞語除了基本義,會漸漸引申出其他意思,甚至到後來,引申義更為常用,像「先生」一詞,最早在《詩經》其實是指「始生之子」,到了現在,竟變成尊稱了。「手民之誤」本指排字工匠誤植,到了現代,又不知可否引申為(作者)誤用錯字?當然,現在可不能抵賴是排字員的錯了。

縱觀現在用法,無論是政府公文或報紙新聞,多把「手民之誤」當作「無心寫錯」(有的還真寫錯「手文之誤」),幾乎是約定俗成的,也符合漢語演變,所以新出第六版《現代漢語詞典》也加入了三千個新詞語,求同存異,兼收並蓄。

漢語的演化與民間應用,還有報業用語,都是很有趣的探討,嚴謹求真的精神,亦很值得學習。我只就有限所學,略加思考,相信愈討論愈有助尋得真確用法。日後還需找機會再作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