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法國人談戀愛(十六)﹕婚姻不會改變關係,但時間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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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塞納河上的藝術橋,對岸的Saint Michel區,她曾帶Jonathan走過。

第一次見Nadia,是去年除夕派對,在朋友的小屋子裏,她顯得特別高䠷修長。和她聊天,她側耳傾聽,微鬈的栗色頭髮落到耳際,舉止爾雅,大概她身子太單薄,說話特別輕柔。我後來聽說過她一點點故事,在印象裏,她眉宇間隱隱有一抹凄楚。

第二次見她,是今年初,在地鐵偶遇,她一身巴黎人的利落黑衣,穿戴還是那樣優雅。她倚在車門前,車廂前行晃晃,她神情也恍恍。她看到我,換上一個燦爛笑容,我上前和她臉貼臉打法式招呼,她的臉有點冰。她說趁着周末,約媽媽去看展覽,喝下午茶。

第三次見她,已經是巴黎的春天,我請她談她的故事,不必巨細無遺,就說她願意說的。她說既然要談愛情,不如就到Pont des Arts,塞納河上的藝術橋,橋上面纍纍的愛情鎖,是巴黎人的愛情見證。

我們運氣不錯,天色很好,蔚藍綴上一兩縷白雲。橋上不斷有遊客經過或駐足,我們就在橋頭的長木椅上坐下,後面還坐了一對老人。她這天沒怎麼化妝,臉容清淡,輪廓還是標致的,塗了口紅。她皺了一下眉頭,開口說話﹕「其實有點困難,我不知道我想說哪個人,但我選好了,他跟我的關係還算不錯,不像有些已經分手、有些結果不怎麼好。」

信奉伊斯蘭教的她,母親是法國人基督徒,父親是來自北非阿爾及利亞的穆斯林,這總是讓她更想探索阿拉伯國家。去年,她到卡塔爾(Qatar)的首都多哈(Doha)旅行,也在這座海濱城市,遇上了Jonathan。對他的第一印象,她已經記不起,只記得他很友善,樣子很好看,但那時她沒想過會跟他有任何發展。他們住在同一區,在小城市的街道上遇見,他和她聊天,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

在巴黎相遇 然後離別

Nadia在多哈逗留了一個月後,回到巴黎,回到原來的生活。那時Jonathan因為工作需要,常到訪歐洲,常到巴黎。分別兩個月,他到埗巴黎便邀她外出,這次和上一次碰面不一樣,他們約會去。「我們的愛情在巴黎發生,若不是巴黎這樣的大城市,他未必有機會來訪。」她帶他到城市中央的小島Cité,帶他到Saint Michel和Saint Germain區,在碎石道上踱步聊天。我問Nadia,你覺得什麼是浪漫?「他沒有給我買很大的禮物,但他打電話給我,發電郵、短訊給我。他關心我的想法、我的感覺,我們很談得來,我覺得,這個男人還不錯。」

斷斷續續相戀四個月,他轉了工作,再沒機會來巴黎。2月最後一次見面,她決定放手。「或許這個夏天,他會再來一次,但我不肯定。」她覺得,不能這樣子,就算遙距戀愛,也應該要定期相聚,但他們之間「沒有計劃」,「即使再與他見面,也沒有將來的畫面」。最近,他告訴她,有機會再來見她,最後,他卻去了別的國家。一段感情,輕輕淺淺地開始,沒有包袱,留下了很多喘息和想像的空間。

那麼她,其實想要怎麼樣的「計劃」?她談起她的另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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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凡爾賽宮的花園,那是個她還與前夫在一起的明媚下午。

只是想和一個人在一起

「以前,我很傳統,我結過婚,我希望有3個孩子,有房子。」她才30出頭。她把前額飄落的髮絲撥到腦後,說了一句「cliché(陳腔濫調)」。她繼續說﹕「但那場離婚,太令我震驚了,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我才發現,原來是我太傳統,我不知道,還可以有另一種方式將一個人帶到另一個人身邊。如今,我的期望已經不再相同,我不再想要孩子,我不再想買房子。你明白嗎?只是想和一個人在一起,他明白我,我們有共同理想,分享生活。他可以住在法國的另一邊,他可以住在外地,但我需要一些恆常的東西。我們不一定要住在一起,他可以有自己的居所,有自己的生活,有朋友,有家人……你明白嗎?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想再結婚了。」

「離婚那段時間,我覺得很孤單,很孤單,彷彿自己跟任何人的關係都切斷。」她邊說邊搖頭,頭垂得很低。「也許那更符合現實了,因為現在的人都在變,我們驚恐地脫離了傳統的社會模式,脫離了父母那一代的婚姻關係,一切都在改變,在不同的國家,甚至在亞洲。人們對婚姻、對養育下一代的價值觀也改變,人們有新的生活方式,他們不想再經營,他們想要自由。當你結婚、生孩子,你便難以自由,你要肩負很多責任,你很少時候會想到自己。」

「也因為金融危機,你甚至難以支撐你自己的生活,遑論撫養小孩。我相信我那一代,大部分朋友還想結婚,還想有自己的家庭。但更年輕的一代,他們不再關心這些,他們只想旅遊、工作、享受生活。我那些朋友都很失望,她們也許還是快樂的,她們都很漂亮,很聰明,但不知為何,卻找不到合適的人。太困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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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巴黎西邊的森林Bois de Boulogne,在叢林裏散步,是巴黎戀人常有的拍拖活動。

享受生活比建立家庭重要

「巴黎的男人,怎麼說呢,他們有自己的工作,有收入,但他們不想建立自己的家庭,他們想享受生活,想快樂,想和朋友在一起。或許巴黎以外的地方,情况還不是這樣,我在法國中部的Burgundy(勃艮第)出生,小城市裏你可以時常遇見熟識的面孔,人與人的關係很親密。在巴黎,人們互不信任,難以開展一段關係。和我一起長大的朋友還在Burgundy,有自己的家庭,我想她們不明白,我自己是如何一個人生活。或許在巴黎有一個規則,就是只有你自己一個。」她到巴黎讀大學,定居至今10年,有想過回Burgundy,但那裏不會找到比巴黎更好的communication的工作。

她開始用手抓順她的頭髮,側着頭慢慢捲辮子。「我曾經很完美主義,結婚後,理所當然地以為,我可以和丈夫在一起一輩子,但人生告訴我,不一定是真的。」她的前夫也來自阿爾及利亞,離婚後他回去了,離巴黎很遠很遠。男女朋友、夫妻關係的分別在哪裏?「婚姻沒有改變任何東西,我覺得是時間,時間讓關係改變很多。結婚可以鞏固兩人的關係,你知道你們是一對的,會讓你變得更強。但當你們開始搬家、換工作,不斷有小事情衝擊,當兩三件小事改變後,結局便會不再一樣。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是要練習平衡。」新房子更大,但溫暖少了,見面的時間少了,「我們本來很開心可以搬新家,屋子大了,卻成了分手的地方」,是他離開她。「所有東西都被破壞了,和他離婚是最好的決定。我學懂了,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不想再經營,我不想,不是時候。」

離婚4年,她到底走出了多少陰霾,愛情她還是想要的,但已經不像從前,和相愛的人在一起當然是好的,但她的朋友、家人,佔了她生命中更重要的位置。「我還是很開心能夠遇上Jonathan,he cheers me up。」她重拾久違的現代舞、學阿拉伯語,追尋她的信仰,準備遊美國,她計劃她的人生,我看到她憧憬的眼神。「我覺得我會再遇上一個人的,我不需要去找,當你享受你的生活時,那個人便會出現。」她帶我逛盧森堡公園,在陽光與花簇擁之下,她還是很迷人。

她邀請我下星期去她的生日會,可惜那時我已外遊德國,無緣到賀。

在這裏祝她﹕Dear Nadia, Happy Birthday, the best is yet to c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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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11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跟法國人談戀愛・同場加映(十五)﹕好男人,要好好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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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蓮遇上彼此,這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合照。

去地鐵站接來看房子的新租客,一個台灣女生,一手拿着一束小黃花,一手牽着她的外國男朋友,二人看起來朝氣勃勃的。一路上我向他們講解回家的路線、路旁的商店,她男朋友聽得聚精會神,連連點頭,時常低頭看女友,彷彿要住進去的人其實是他。屋子是別墅式的,四個女生分租,他們參觀了房間、大廳、廚房和花園後,他說:「房子我挺喜歡,不知道Tina怎麼想?」然後又朝她看。

4月初,本在瑞士修讀飯店管理的Tina,要到巴黎實習,找到我剛好想退租的房子,巴黎成為了他們愛情故事的其中一個落腳處。她正式搬進來那天,已是黃昏,Fabian拉着她的重型行李箱,她自己也要看顧兩個小型的,二人剛從意大利旅行回來,舟車勞頓,一臉倦容。兩小口去超級市場買必需品和食物回來後,已是晚上11時多,但Fabian頂着頭痛,還要堅持幫她清潔地板才休息。第二天起來,他繼續幫她清理浴室,他很愛乾淨,戴上膠手套拿起抹布,就蹲下來擦地板,一邊「咦咦咦」厭惡地嘟噥,卻又一邊使勁地擦,她看在眼裏,心裏煞是感動。

聽起來實在不敢相信,如今還真有這樣的好男人?

Tina和Fabian在去年9月7日相識。Fabian來自德國,研讀化學工程博士,去年到韓國開會,本來準備到台灣環島遊,第一站台北,第二站到花蓮。他住進青年旅社的第一天,也就是Tina由台北到花蓮打工換宿的第一天,緣分從遙遠的地方一直漂泊至東邊的海岸,二人如浪潮拍岸般遇上。青年旅社聚集了世界各地的旅人,氣氛融洽得像一家人,他們互相介紹自己,輪到Tina,她說自己的興趣是運動和旅行,Fabian聽了心裏跳了一下,心想「跟我的興趣一樣呢」,那刻便開始注意她,覺得她很可愛。當天晚上,她抱着交新朋友的心態,約他去慢跑。接下來的幾天,她完成house keeping的工作後,便跟他和其他房客一起出外遊玩,買晚飯吃、看電影,其間二人總是禁不住眼神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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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希臘的海灘上,他花了好大的氣力,沙子被海水冲刷掉很多次,才終於拼出他們兩人的名字。

在花蓮兩情相悅

後來,他們二人去了清水斷崖,在那片無盡藍澄的寧靜海景下,他們聊起了各自的價值觀、愛情觀,漸漸了解對方。另一次,他們去砂婆礑,在溪澗間攀巖走壁,路難行時,他伸手來牽她,愛情從此由二人的掌心流淌而出。他們又去了石梯坪,他騎了兩小時的單車,她坐在後頭,還不敢環抱他的腰,只抓住他的肩膊。她一直以為德國人很驕傲,卻覺得眼前這個男生斯文有禮,很是穩重。那天他們逛夜市,談到她喜歡的偶像彭于晏,他竟然開始吃醋:「你真的喜歡他嗎?你們有沒有可能在一起?」她覺得他傻得可愛,也能猜出他的心意了。他們每天膩在一起,Fabian本來打算在花蓮待三四天,遇上她後,請她幫忙取消墾丁、台南、台中的飯店,一待就待上十天。心裏步伐愈走愈近,認識到第六天,他跟她說,想談一談。這一晚,在他房間,他們談了對彼此的感覺,從來都是女生向Fabian表白,這一次,他說得何其腼腆。她本來還猶豫,覺得相處時間太短了,但旅社裏一個才讀高中的女生,跟她說:「喜歡就喜歡,不要想太多。」9月15日那天,他們走在一起。

決定走在一起的原因,還因為10月Tina會到瑞士修讀飯店管理,免去遙距戀愛的煎熬。看不出Fabian已經29歲,他後來和她坦白說,從前很愛玩愛去派對,喝得爛醉如泥,但年歲漸長,想找一個適合的人安定下來。他遇上她以後沒有再碰過酒。她相信他,「他是只要一承諾,就不會打破的人」。她說自己的記性很差,他們經歷的很多細節,都是他重新提醒她的,這也是她喜歡他的地方,儘管他很忙,但他腦袋還裝得下很多東西,很用心。

巴黎的定情信物

他們第一次來到巴黎,他送她一枝紅玫瑰,覺得來這裏就應該要浪漫,她第一次收花,還不知所措。今年情人節,反倒是他親手做蛋糕送她。她窩心得按捺不住笑意,從來沒有男生送她花和蛋糕。源源不絕的愛,由源源不絕的小禮物而來,她睡覺愛穿四角褲,他便買了情侶裝;她寫部落格需要用Photoshop,他買給她,還自製併貼合照送她。她去迪士尼買不到小熊Duffy,他在德國的時候就特意找給她,送她作生日禮物,還附上心形朱古力和剪成心形的合照。拍拖半年的禮物,是印有二人合照的手機殼,還有瓶子上印有他們名字的沐浴露和護膚乳。「他會很了解你,你隨便說過的東西,他都會記得。」他還幫她縫褲子。她生病時,他半夜起牀去廚房倒水給她喝,她搶他的被,他也不敢搶回去。她打呼嚕,他說是他聽過最好聽的聲音。他要她臥牀,然後自己去廚房做飯。他們固定逢星期五晚一起吃pizza看電影,星期六早上就吃bagel和煎蛋,她最愛吃他煎的太陽蛋。準備晚餐,他洗澡時,她就備料,然後在旁邊看他下廚。Fabian從小就很獨立,打工掙錢,懂得如何好好照料身邊的人。她也親手畫卡片送他,買他爆米花、旅行袋、書本,織圍巾給他,自製影片,在一起七個月時,還排隊買朱古力給他。「多留意對方,對方最近缺什麼,或喜歡什麼」,送送心思小禮物,是他們為愛情保鮮的方法。

他們沒有吵過大架,遇上不同文化,最好方法其實還是溝通。在兩個人都疲累時,摩擦便會來,「你知道他很累,就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順着他,他已經不耐煩,你便不能不耐煩」。要互相體諒。愛情沒有事事順利,有一次,他們Skype,翌日便去希臘,她查看博物館的時間表看得慢,他着急,覺得她不專注。她聊天時翻看facebook,或吃飯時玩手機,他都會生氣,怪她不專重。所以現在她會關掉facebook和他聊天,她本是大剌剌的,但知道他有些地雷就是不能踩。他是完美主義者,有時太追求完美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他要準備演講,對自己要求很高,一直修改,害得她也心煩。二人用英文溝通,他要求她用詞準確,還有別忘了說「please」。畢竟二人相處,步伐總得配合,「Fabian以前的生活很有規律,我總是把他打亂,不過他好像也蠻享受的」。他說她是最完美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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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活節早上,她起牀去洗手間,卻發現他偷偷為她準備的復活節禮物,還有用LINE公仔做的可愛蛋座。

瑞士超越5小時距離

還在瑞士讀書時,Tina每個星期都花5小時車程去見Fabian,車票可以貼滿一面牆壁。去旅行可以窺見一個人的性格,合不合得來,去歐洲各個地方玩,他都帶她去吃地道料理。每次出遊,他背上一大個backpack,還去搶她手上的行李,直把她當公主。以前在台灣,她說和男生出門要很注意打扮,要顧儀態不能吃太多,現在跟他在一起,她更能做回自己。那次他們在希臘的海港,Fabian無端在沙灘上畫心形擺石頭寫字,她心裏想「很老梗哦」,可是字都被海浪沖走了,他整個人跨在上面一直排,夕陽下來了,第三四次才成功,這樣的堅持,讓她不由得感動起來。看起來,好像他對她的愛更深,但她說,「我只是沒辦法那麼直白,現在學會表達多了,要給他信心,說很感動,很謝謝他。」去年5月,Tina開始寫旅遊和美食的部落格,認識他之後,索性把專頁改名「跟着恬恬與Fabian吃喝玩樂」(www.facebook.com/tinaepicure),外國人注重隱私,她每次發帖子,都要先讓他把關過目。

來巴黎實習前的半個月,她都和他黏在一起去旅行,他要回德國當天,她哭了。等她10月畢業後,他們將會搬到德國同住,她進當地的語言學校,再留在歐洲工作,他也準備到台北見她的父母。其實歐洲人的家庭觀念也很重,德國人尤其務實,他們已經在商量,一兩年後或許就要結婚。一段段小確幸,累積起來便成為大幸福,一切是緣份,遇上了,就要好好把握。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編輯 胡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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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法國人談戀愛(十四):你打算 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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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帶我到Strasbourg——他讀大學的城市。經過一間教堂,他問我想不想到它的頂層,我說好啊。然後我們便走超過一百級的樓梯,到達頂層。(圖片說明 × Eva)

她說她最近睡不着覺,太多煩惱。兩個人睡在一起,只要身邊的人有壓力,另一人也會睡得不穩。她才剛大學畢業,人生路途,卻因為愛上一個人而有十萬八千里的轉變。她說跟他相識的過程很兒戲,地域讓他們別離重逢又別離,至今兩年,二人卻愈走愈認真,她去年底申請法國工作假期,只為爭取更多和他相處的時間,怎料他在今年九月,又要到美國工作一年。遙距戀愛無期,何時才能到達目的地?

2012年,正值Eva大學二年級暑假,她和幾個女孩子,替城市大學的國際會議做student helper,接待世界各地的數學學者。她們空閒時,便愛開玩笑,對人評頭品足,她看見他總是笑說:「哈利波特來了!」他叫Laurent,女孩子們喚他樂康。樂康在巴黎修讀應用數學之後去美國,PHD畢業後,受聘於中文大學,當兩年研究助理,也是會議參加者之一。會議最後一天,學校邀請嘉賓吃飯,Eva的老闆要替她做媒,竟打電話給樂康:「這裏有個人很想你來。」他果真來了,一頓飯裏,Eva便和另一個女孩坐他身旁聊天,女孩主動跟他要電話,Eva也順道交換了。那時他對幾個女孩子的態度相差無幾,那個女孩去了泰國旅行少了聯絡,讓他和Eva的感情漸漸發展。他後來說,那個女孩好像很容易會忘記一個人,而他想要的,其實是一個長情的人。

他想要一個長情的人

Eva始終不敢和他單獨見面,她帶朋友跟他一起去酒吧。那夜他執起她的手,裝模作樣說:「你的掌紋告訴我,你應該有一個外國男朋友。」她拍拖經驗淺,不知如何反應。他單刀直入:「如果你想有的話,我們可以現在開始。」她不敢,才相識一個月,見面兩三次,她覺得外國人很花心。他還戲說過:「如果我是穆斯林就好了,可以有三個老婆。」她覺得外國人太輕易讚美別人,他覺得她漂亮,她問他你是否覺得其他女孩也很漂亮呢?她覺得在他眼中,自己不是獨特的。

她生日那天,他們相約去澳門,他遲到害她在碼頭等了一小時,他一句生日快樂也沒說。她生氣極了,心想以後再也不找這個人,但他馬上補回船票錢,又替她拿行李,似是賠罪。翌日,她收到他的短訊:「I miss you.」他是個不擅說話的人,這是他從來不會講的話。但她告訴他,她還在生氣。他卻說:「我覺得陪着你才是最重要的,生日快樂沒必要說。」然後約她到理工大學吃飯,他牽她的手,二人便走在一起了。本來她還在猶豫這段關係,他始終要走的,但她朋友勸說,先拍拖,再算吧。

「最感動非言語 是他的行動」

「對他的印象,是一路一路發掘出來的,直至現在,最感動的不是他的言語,而是他的行動。」樂康在法國近德國邊境的Strasbourg出生,郊區長大,出身寒微,十八歲離家,靠自己努力鑽研學術。她第一次帶他回家,她家住屋邨,父母不識英文,但他卻不嫌棄,還欣賞她父母的勤懇。他和相戀十一年的前女友分手,還未放得下,只覺愛情脆弱,一兩年後,遇上現在的她,他自覺「我不會再像以前的我了」,不想要認真的關係,不敢再投入更多。她沒有安全感,但只能諒解:「除了給他時間,也做不了什麼,而且他沒有很花心,比我重要的就是工作。」

遙距離戀愛提早開始

才開始不到三四個月,十二月Eva便要到荷蘭當交換生,遙距離戀愛提早開始,想不到也是感情逐漸深厚之時。他來送機,邀請她到巴黎參加他的數學頒獎典禮。當天還是二月十四日情人節,她獨個兒坐了十多小時歐洲巴士,他凌晨五時來接她,二人重聚,度過了重要的日子。另一次,她跟他回Strasbourg見父母,他媽媽看見她,歡喜得搓着她的臉,還把他們的照片用A4紙打印出來。

去年七月回港前,Eva想獨遊北歐挑戰自己,七月十四才回港,他七月中便要回法國參加Summer Camp,他怪她只顧自己,她解釋這是她的心願,他最後延遲至八月才回法國。他離開後的日子,讓她很煎熬,她人在香港剛畢業,兩地相思,又不知找長工或短工。他時常人間蒸發,工作忙碌加上時差,而他又是個不擅交代的人,不像她那般緊張,三日聯絡不上是平常事。她在荷蘭的時候已經憂慮,不知可以如何走下去,恰巧法國工作假期推出,「好像走到某一點,就會有一條路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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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從荷蘭到法國探樂康和他的父母,我提議打邊爐。要食一頓港式的邊爐,又怎能缺少筷子呢?但在他們家附近沒有中國超市,唯一找到的是在一間家品店裏的兒童教學筷子。那一晚,我們四個大人便用這四對小朋友筷子打邊爐吃晚飯。(圖片說明 × Eva)

奮不顧身找他 他沒呵護備至

他不想她申請Working Holiday,想她先來兩個月當作旅遊。但她早已奮不顧身,一意孤行來到南法的尼斯。兩年來的不穩定,十幾天十幾天斷續的相處時間,現在才真正踏實下來。「我來這裏一個月流的眼淚,相等於香港流兩三年了。」雖然她母親很放心,覺得樂康很有禮貌,很踏實,但她來了,他卻不是特別照顧她。那天,她晚上十二時下機,他有點傷風感冒,沒去接機,只教她自己坐車來。他沒有呵護備至,是把她作成人對待,就如他靠自己一個來到尼斯工作,他說:「我對自己都是這樣,不是只是對你嚴苛。」這樣子使得兩個人也有進步。

最初一個月,她要分擔家務,每晚煮飯,她不習慣,覺得自己像工人一樣,心裏想:「那麼慘,我自己一個人來你還要這樣對我。」但他卻有他的想法:「你每件事情都想平等,但我們的位置根本不對等,你時間比我多,為何做家務卻要平等。」她細想:「和父母吵架,總覺得自己是對的,但和他吵架後,又覺得他有點道理。」二人相處,有時只能互相明白,就如他習慣六時起牀,知道她起不了牀,便留下一半早餐給她。

可是他卻不時追着她問:「你打算什麼時候走?你接下來的計劃是怎樣?」那麼快便想我走?她委屈得哭了。他才解釋,對不起,只是擔心她的前途,他九月便去美國,不想留她一人在這裏。原來法國人也不見得很懂得表達自己。但他朋友的聚會都會帶她去,還帶她一起去面試,那次去法國中部的大學講座,他找不到她,緊張得跟教授說走失了女朋友。他大她七年,學歷也有差距,她怕他的朋友看不起她,但他卻斬釘截鐵說:看不起你的就不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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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上,他說他做一個港式早餐給我吃,即是炒蛋,我不知道他怎樣弄,弄出這個小山丘形的甜蛋來。我笑了很久,一邊吃,還忍不住一邊笑。(圖片說明 × Eva)

他赴美一年 她有三打算

尚有五個月,他便要去美國一年,面對期限,他默默無語,但他表明:「不說出口不代表沒有想過」,未想到很周全的計劃,他不輕易說出口。Eva自己有三個打算,一是回香港讀書或工作;二是跟他到美國,找份教中文的工作,但只是為他,不是自己最想做的;三是自己留在法國,申請學生簽證修讀法文,或在康城的餐廳裏由低做起再轉戰marketing。

關於法國簽證,法國駐港領事館審批的工作假期,第一年剛過去,申請者取證時得不到任何指示,亦不知有何工作紙張需要申請,只能獨自摸索,求助無門,當開荒牛不易。他們往後的方向,只能等樂康去美國後再決定,或許在香港相見是最簡便的方法。但不管在哪裏,Eva還是想建立自己的事業,做關於翻譯或文字的工作,自強不息。年輕的時候,路還不是很清晰,但一步一步,從心走下去,便能走出生命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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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13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跟法國人談戀愛(十三):愛過,已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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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ie他們從前住在灣仔,愛情逝去了,但Antoine還像陰影一樣留在她心上。

在她雅致的家,她在廚房煎三文魚扒,煮白汁芝士意大利闊麵,她笑說:「我在香港的時候,是地獄廚神。」她以前為香港的男朋友下廚,煎燶牛扒,弄得一屋黑煙。現在人在巴黎工作假期,窗外星光閃耀,一人自住,廚藝進步不少。她把燈光調暗來點情調,她叫Jeanie,這樣的女子,或多或少喜歡飛蛾撲火。才27歲,卻比同齡女子多了一點韻味,有諸內而形諸外,或許只因她過往有多一點故事。第一個遇上的法國男人,給她很大衝擊,為她打開了一扇廣闊的窗,愛過,已不能回頭。

她那時21歲初出茅廬,做律師樓助理,有個拍拖1年的初戀男友。第一天上班,到各個部門打招呼,Antoine是別個部門的上頭,比她大10年,她看見這個六呎二吋高的成熟法國男人,不高傲,有禮地跟她握手,說:「不好意思,我的手有點冷呢。」往後加夜班時,他在房裏放音樂,二人之間存有微妙感覺,但她知道自己有男友,所以只能處處避嫌。

「你想和我出外嗎?」

她從比較文學系畢業,有一次和他討論到法語跟中文之間的文化語境差別,中文有「約會」,廣東話有「拍拖」,但法文卻沒有這個詞,一律只用「sortir」(出外),廣泛得可以解作出街,甚至做愛。有些話,用纏綿的法語說出來,感覺不一樣,他問她:「Tu veux sortir avec moi?」(你想和我出外嗎?)她抗拒不了。她笑自己當時強作矜持,說她將會和男友去遊船河,請他教她游泳。那天下班他們去了灣仔,浪濤拍過二人的身軀,疏遠猶親密。回到更衣室,她收到他的短訊:「我已經開始想念你了。」她心如鹿撞,卻還要佯裝鎮定。他們一起晚飯,她還記得他那雙會放電的眼睛,睫毛長長,含情脈脈,直搗進她心底裏去。晚飯後他順勢她帶去酒吧,在光影與酒精催化下,他輕撫她的背,她不得不離去,他卻說:「我們應該一起過,這是很好的時光。」在大街上,她追截的士,他在後頭窮追不捨,她命的士司機快開車,司機還說了句:「𠵱家啲人真係狼死!」他當晚不斷致電她,她一整夜睡不着。她不敢向任何人提起,朋友不會明白,然而她真的喜歡上他了,不知如何是好。愛情來臨,避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一星期後,他們去看電影,她在他家過了一夜。相戀一個月後,她也搬進他家。她跟港男分手只說不再愛他,幾個月後陰差陽錯,她錯發了一個短訊給前男友,就穿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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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那一年他送她的生日禮物,他親自配色,用紙紮成一束深淺粉紅,她由此至終欣賞他的品味美學。

法國男人令她開闊眼界

這段感情,Jeanie起初以為只是玩票性質,想不到持續了4年。她說跟法國人拍拖,才知道自己還是很港女。從前港男在她生日,會在海灘點蠟蠋、送小鑽石,她卻形容:「像做功課一樣」,似是例行公事,經典浪漫都齊備。Antoine送她的聖誕禮物,想不到是幾本綑在一起的筆記簿,她頓時生氣。但他卻想告訴她:「你該記下你生命裏發生過的事」,鼓勵她把記錄生活的想法付諸實行。這個法國男人,給她開創了新世界,帶給她新思維,培養她的品味,教她穿衣,讓她欣賞法語樂壇教父Serge Gainsbourg的音樂。有一次他說,她是他的Jane Birkin,那是Gainsbourg的第三任妻子。如今她的朋友,說她有種femme du monde的風格,帶有年輕女人的韻味。由此,你所經歷過的每一段愛情,其實也造就現在這個你。

「法國男人的需求很大。」她說。他們拍拖初期,整天待在牀上,「可以一天做4次,酒池肉林似的」,只有吃食和做愛。Jeanie有朋友的男友,「每天都要,像狗仔一樣追着你」。就算Jeanie他們拍拖到第四年,還是可以一星期做3次。「他身體很壯實,腿很長」,叫做女人的,如何抵擋。法國男人對愛情坦蕩,既然愛你,便想跟你天天做愛,那是自然不過的事。這種極樂,讓人感到不安全,她記得,開初發了一個噩夢,夢見他脫光她的衣服,把她丟出屋外,她醒來嚇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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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袍是他送她的生日禮物,她喜歡他的眼光,旗袍的質料、顏色、剪裁都合她心意。

各自修行的愛情表現

多美妙的愛情,在新鮮感如浪潮褪去,現實便如亂石漸漸浮現,同居一年半後,法國男人的醜態畢露,如不洗澡、脾氣暴躁,還喝醉酒回來吐一地。有一次,她嚷了一句:「你不知道如何待我好!」他突然面紅耳赤,轟一聲奪門而去。一小時候他消氣回來,原來他駕了電單車,在東區走廊以時速200哩飛馳,嚇了她一大跳。她生氣時,如同所有女子,習慣連珠炮發責罵男友,這個情况,港男最後會哄回女友:「無論如何都是你對。」但法國男人,只會漠然相向,讓你自己平復情緒,「好像怎樣都是我輸」,很多怨氣積在心裏。她覺得,也許法國男人太了解女人,他們知道怎樣對付女人,可以省點氣力。而法國人的個人主義重,他帶她參加派對,大家卻各自修行,他跟火熱女郎聊天,她不甘示弱,也和帥哥調笑,但心裏總不是味兒。

「所有的快樂,最後會變成黑暗力量,像漩渦一樣,拉扯着你。」Antoine從沒想過要跟一個人長相廝守,但Jeanie很清楚自己想結婚,因為文化和年齡的差距永遠追不上,決意分手。但在鬧分手的那段日子,Antoine迷上了一個金髮女郎,那天她打開大門,那個女人就在屋裏,是任何男人都想得到的尤物,女人在她面前用腳尖撩他的腳,她怒不可遏。他堅持要送女人回家,一小時後才回來,「你能想像到他們在幹什麼」。分開好幾年了,現在變成他還在香港,她卻來了法國,而他再沒有和任何一個女人維持比她更久的關係。「我們現在還會聯絡,我覺得他還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也許某天,等大家都老了,找不到更合適的伴侶,或許可以再在一起。」她說以前經歷過的,愛過的,都沒有後悔。

朋友說她是libertine(玩樂者),放浪形骸,但她自知不是。她遇到某些法國男人,他們可以先跟女人上牀,再決定是否做朋友,但遭她一口拒絕。她坦言不是特別喜歡法國男人,其實香港男人很有承擔,會想結婚,只是,「好的都已經有女朋友了吧?」她坦率,偶爾放浪,卻又傳統。在心底裏,她只想有個人照顧,夜晚有人可以抱着睡,旅行時有個伴兒。她最近新認識了一個法國男人,他有Antoine的影子,事業、外形、品味都可以在checklist上打勾,可惜她還未有感覺,「但我是一個很容易麻醉自己的人」。人生一場,她說試試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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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oine和她第一次去旅行,去越南胡志明市,天氣太熱,二人只穿了涼鞋。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編輯 胡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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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30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跟法國人談戀愛(十二):追尋愛情如毒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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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rien(中)是鼓手,他的樂隊L’empereur在巴黎的Gambetta Club演出。

「你要小心他。」介紹Adrien給我訪問的一個朋友叮囑我,「他甚至可以和一棵樹做愛」。他深色的眼睛,緊緊盯着人的眼珠看,沉沉的蘊含力量,以為憑這雙眼睛,就可以征服一切。還以為Adrien會道盡他在朋友眼中多姿多采的愛情生活,但他卻選擇告訴我,10年前的一段往事,少年十五二十時,是怎樣和她開始,她叫Lou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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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ise攝)

Adrien高中一年級的時候,某天午飯,第一次碰見學校前的她,一頭長髮,有來自馬達加斯加一半血統的深膚色,穿一條鬆蕩的beggy pants。他在心裏暗叫:「嘩,真的很漂亮!」他發現她袋子上的布貼,寫着金屬樂隊Pleymo,他那時跟這樂隊私下認識,於是順勢和她攀談,和她到外面邊吸煙,邊高談闊論。自此,每天空檔他們都聚在一起,他對她的感覺,像燃起的香煙,煙霧杳杳,愈飄愈高。她家住16區,環境富裕,與母親和後父同住,而Adrien父母剛離異,與母親住進較便宜的公寓,所以他只會去她家,陪她聊天吸煙吸毒,甚至聽她說其他男友的事情。他每每留到很晚,晚得錯過了最後一班地鐵,巴黎的路途說不遠也不近,只好走路回家。

被多番拒絕的一年

二人親密往來,他的好友以為他們戀愛了,但只有他知道,她還不當他是一回事。他好友在家開派對,她要上洗手間,他領着她去,一路上,他終於開口說想約她、想親她,她卻冷淡地把他關在門外。他們一起離開派對,她說她需要再想清楚。當晚,他收到她的電話說:不行。過去1年,他對她朝思暮想,還是吃了閉門羹。

一星期後,晚上10時,他收到她的電話:「我要去你那裏過一晚。」她與父母吵架,離家出走,堅決要明早坐火車到南法。他勸她和父母再談談,只聽她說:「我要和你約會。」他高興得要命。她果真背着背包來到他家,第二天他帶着帳幕,逃學、逃火車票,隨着她而去。他們到達馬賽,流落街頭,夜裏爬進建築地盤,他架起帳幕,在裏面終於得到了她。天亮了,他帶她去尼斯附近的小鎮,投靠他讀商科的姐姐。他借姊姊的電單車,載她穿州過省地浪遊,找到小城堡,在破窗戶裏,又搭起了帳幕。兩星期過去,他父親駕車來把他們接回去,結束了短暫而浪蕩的日子。他說他曾有過的浪漫,就是為她付出所有、放棄所有。

出走 出走 再出走

在巴黎的日子,他們依舊約會,去rave party。 旅行像毒癮,也像寄生蟲依附身上,適時便會重新長出來。暑假他們再出走,這次到南部Montpellier,截順風車,在每個小村落待上兩三天。他們身無分文,在教堂前坐下,脫下帽子,行乞。兩個年輕漂亮的人,朝途人微笑,她畫postcard,讓他在上面寫詩,他玩雜技拋球,每天還可以賺到20至50歐元。他們到超級市場偷麵包、芝士和酒,把攢下來的錢買毒品,搖頭丸、K仔、迷幻藥(LSD)、可卡因、海洛因,「去填補腦袋裏的空洞」。

他們回到巴黎後,她住進她母親新買的房子,和他同居兩月,吸毒的後遺症令他幾近崩潰。那段時間,像拍模糊了的菲林,怎樣也記不清楚。她丟下他去朋友家住兩星期,他只好回到母親家,進訓練學校兩星期。他偏執地告訴她:「如果你和別的男人睡,不要緊,但你要告訴我!」後來,他卻在學校認識了一個綠髮女孩,他開始報復Louise:「你聽着,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也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但我們仍然會在一起。」她冷冷回答「好」。3年以來,他們習慣每天見面,而那個星期,他沒有找她。課程的最後一天,他和綠髮女孩睡在一起。

愛情和毒品悄悄結束

他後悔,回去跟她坦白,她先開口認錯,說昨天晚上在朋友的派對裏,一個男生吻了她。他鬆一口氣,卻說:「好的,不是問題,因為,我和第二個女生睡了。」她狠狠刮他一大巴掌,踢他出去,自己在屋裏飲泣。一個月後,他們復合,但她故態復萌,他妒忌成恨,終究還是分開了。1年後,她已搬到郊外,她駕車來取回她的結他,沒有給他留下地址或電話,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2003年,愛情和毒物無聲無息地結束。「她,曾經是我的愛,曾經是過去的我的愛,但我已經不再是同一個人了。」到底是毒品傷害深還是情傷來得深?

在Louise之後,Adrien還愛過另一個女孩,那天他和一個老朋友在公園裏打架,Alice也在場。一星期後,他在MSN收到Alice的信息,是個一頭紅髮的漂亮女孩。「和Alice在一起很放鬆」,戀愛關係維持了兩年,卻因為她突然不想再和他做愛而結束了。他背叛了她。訪問時他強調:「別想得我像一個賤人,在我人生裏只有過兩次。」分開後,他再次吸毒。那天早晨9點,他吸毒未醒,遊蕩到她家樓下,她問他在幹什麼。他黯然:「雖然我們不在一起,但我仍然愛你。」她帶他回去他家,安頓他在牀上,和他道別。他們現在,竟還成了好友。後來,「同樣的問題發生在她男友身上!」他說得幸災樂禍。

2009年,Adrien的一個朋友死於吸毒,他自此不再涉足毒品。

在每段關係中尋覓唯一

但情癮在往後的四五年裏,還對他發揮作用,尋尋覓覓,關係最短至一個晚上,最長的三四個月。他的朋友都認定他是playboy,見一個愛一個,而他自辯:「任何人都不是為別人度身訂做的,你可以愛上很多不同的人,只是因為時機,才選上她。」「每次開展一段關係,我想她可能就是唯一,我可以和她走到最後,我不會想約會其他女孩,但當我發覺她不是,我便得放棄,重新再找。」

他今回的目標女孩,我在上一次朋友的派對裏見過她,大眼睛水溜溜,讀心理學,對他若即若離。不知道這次結局如何。也許愛情在哪裏,他便會追到哪裏,但也許,他連愛情也不知道在哪裏,走過的每一步,任誰,都有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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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ise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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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ise攝)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編輯 胡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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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09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跟法國人談戀愛(十一)﹕綠騎士.四十年穿越變幻的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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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騎士客廳裏擺放的四季繪畫,喻意四時交替的永恆,正好對照她與丈夫四十年一致的步伐。

畫家綠騎士女士的居所,不是一座守衛森嚴的堡壘,而是一所淨白澄明畫廊似的舒適之家。登堂入室,她家大廳一面牆上掛起一組四幅方形畫作,春夏秋冬四季色彩幻化,筆觸底下既有寫實的叢林,又揉攙了虛幻迷離,訴說時間的循環往復,貫徹她一直以來專注探討的大自然主題。她說,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會幻變,時間變遷,人世變遷,只有大自然才能佇立不變。感情如愛情親情友情,可變或不變,也可能短促如露。綠騎士在七十年代結婚,隨丈夫Jacques定居巴黎,二人並馳走過四十個年頭,牆上的繪畫影照她的感情人生,在物換星移的世代裏,是難得的長久。

雖說有騎士的頭銜,但她卻極其溫文細膩,我在巴黎的這段日子,和這位前輩在電郵通訊之間,她總是殷殷切切地關心我是否適應異地的生活。綠騎士原名陳重馨,早在十四五歲開始畫漫畫、寫作投稿《中國學生週報》,她這筆名,源自姐姐創作的一個綠騎士故事,從此她取了這個威風凜凜的名字,隨後陸續有著作《綠騎士之歌》、《啞箏之醒》等,在2012年出版《茶曲》法文詩畫集,她的畫作更在巴黎龐比度藝術中心等地參展無數,且屢獲殊榮。

綠騎士在香港大學英文系畢業,在香港擔任過翻譯及編輯等工作,兩三年後攢了點積蓄,二十五六年華,想去看世界的念頭便在心裏攢動,她渴望到巴黎習畫。於是她帶着這個彷彿跟歐洲早有淵源的筆名,直闖法國的文化心臟巴黎,在藝術世界、散文詩歌裏翱翔,也同時在愛情世界裏流灑奔馳。

一生邂逅 大玻璃窗內萌芽

她領着我走進她的睡房,一幀黑白結婚照就掛在門邊,第一次窺見她當年的容貌,我開始想像,當年纖瘦清麗的她,以及滿臉墨黑鬍子、高䠷的他的愛情故事。她如今還是會帶點羞赧說:「很多東西都不記得了。」而她還記得那年是三月天到巴黎,為着生活,做過看小孩、伴老太太、畫家俬、賣咖啡、教廣東話國語等瑣碎工作,五月考進巴黎國立美術學院,九月開課隨朋友介紹到學校附近的畫廊當秘書。「喜歡那幾壁樸雅的白色、沙色、黑色的牆,和素淡的灰地氈。大玻璃窗外,河邊一列大樹下滿是書攤子,對岸是瑰麗的聖母院。」這是她當年在散文〈人不巴黎枉少年〉裏記錄在畫廊工作的心情寫照。

在學畫的空檔,她用省下來的錢到處旅遊,在一趟從英國返法國的火車上,遇上一生的邂逅。坐在她身旁的乘客就是Jacques,她忘了是誰先開口說話,但她記得那時剛從英國的唐人街買來很多中式點心,思鄉情切吃得不亦樂乎,她想,他對她的第一印象大概是覺得她很貪吃吧。Jacques是個內斂的人,要和人熟悉了才願意多說話,「很純品。」她說。他是建築師,他們聊到後來,發現她工作的畫廊,原來跟他負責的其中一個工地很近。他們沒有留下聯絡方法,但隔了一陣子,他便出現在畫廊,偶爾來看看畫或看看她,愛情在明媚的大玻璃窗內自然而然地滋長。

人在異地心未離

相戀的第一年夏天,他趁着一個月假期,帶她好好看一看法國,駕車載她到諾曼第(Normandy)看他的姨姨和兄弟,到法國中部探望表哥表妹,走一遍法國西南,最後遠赴匈牙利再返巴黎。第二年他們去北歐,從丹麥去挪威,在那只有長長的海灘上露營,空無一人,強風突襲,二人逃進附近的屋躲避,到處是他們的足迹與回憶。感情才培養了一兩年,她卻冒起回香港的念頭,「我不肯定是不是想以後留在巴黎,我要回香港了才能確定」,她真的狠心拋下愛情離去,在香港找到婦女雜誌的編輯工作。這相隔異地的一年,他們書信不間斷,在字裏行間決定廝守終身,他飛到香港跟她訂婚,他們回到法國,在巴黎西北邊梵高最後居住過的小鎮Auvers-sur-Oise,在傳世畫作《奧維爾教堂》(The Church at Auvers)原址裏擧行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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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房裏也掛着梵高的畫作《奧維爾教堂》(The Church at Auvers),那是她很喜愛的作品,同時也紀念他們的婚禮。

新婚之後,他們共同面對Jacques的父母先後離世、他們的第一個女兒出生,悲傷與歡喜交纏。她笑她丈夫是個「廿五孝」父親,對兩個女兒無微不至,總是管接管送。愛情從來不是度身訂做,總得互相為對方放棄一尺半寸,他喜歡住在郊外想養狗,但她不甘寂寞要住在城市,於是她假期陪他到野外。她平時在家裏創作,他在外工作或做義工上教堂,享有各自的空間,有自己的世界。二人走在一起,可以互相豐富生命,她跟他分享文學藝術,他告訴她天文地理哲學宗教。他會陪妻子出席她的家庭聚會,即使語言不通,英文亦很少派上用場,但若然有心與人溝通,一個表情一個手勢就可意會,有時不需語言,一起相處愉快已經足夠。四十年一路走來,是互相尊重,綠騎士說有兩個層次,在精神層面,百忍不如一恕,「恕」不是寬恕而是要明白,要以己之心度人;在生活小事上,勿囉唆,大事要執著,但小事也可以糊塗一下,不要強迫對方服從你的權力欲。這就是相敬如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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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小雞碗,Jacques下班後帶回家哄妻子,早餐可以一起用來喝咖啡,儘管廚櫃裏的杯盤已經夠多。

鑰鎖聲在門外響起,Jacques下班回來,走進來的他依舊高䠷,但髮與鬍子已白透,她仰頭稱呼他chérie(親愛的),他親一下她的嘴,摸摸她銀閃的短髮。我見證了最美麗的一刻。然後他從紙袋裏掏出一對小雞碗給她,說:「早餐時用來喝咖啡。」他們每天花最多時間在餐桌上,簡單的法式早餐,法包塗上牛油,配熱咖啡,他寧願早點起來與她享受一天裏最美好的時光。他仍舊心思滿懷,在意各種節日,注意生活上的小細節,偶爾回家送她鮮花,她嫌他說「Je t’aime(我愛你)」說得太濫,她生氣時他就說「Je t’aime」,相信任何女人聽了都會怒氣全消。就這樣每一天滋潤着,騎士走過的每一步,都綻放出愛情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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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享用早餐的餐桌,法國人的早餐就是一條法包分切幾段,再對半切開放進多士爐,然後塗上牛油,咬一口脆麵包,呷一口熱咖啡,分享美好的時光。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寶兒

編輯 王芷倫

(2014年2月23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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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法國人談戀愛(十)﹕派對與散步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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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第一夜約會,散步到巴黎鐵塔,燈飾在黑暗中閃耀,這個城市早就為情侶提供了浪漫的戀愛環境。

那天,Guillaume簡單穿上襯衣和牛仔褲,到朋友家開派對。甫進屋,在二十多人裏,他第一眼注意到她,一個穿黑色連身裙的女子,頂着一頭濃黑的髮髻,「看起來很優雅」。在場的人不見得每一個都擅長跳舞,但她的舞姿卻有獨特吸引力和活力,一下子抓住他的目光。他隨着感覺,也晃動身子朝她走過去,他們跳起了第一支舞。但她後來告訴他,最初看見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他卻已對她深深着迷。

我印象中,所謂派對,就是煙酒聲色,一片混濁。但眼前這位法國男士文質彬彬,一雙澄明大眼睛,怎麼看也跟迷幻派對扯不上關係。Guillaume說派對是法國人朋友之間的消遣,一年裏頭他會在家裏辦上三至四場,如生日會、聖誕節等,還有新一年應節的國王餅派對(Galette des rois),讓朋友聚在一起分享甜點。我厚着臉皮問他,我可以參加嗎?

參加派對,法國人習慣帶一點食物或酒水做見面禮。Guillaume住頂樓,小房子一房一廳,還有一個可勉強擠兩三個人上去的法式小陽台。這時客廳早已圍坐了八個朋友,一個極嬌小纖瘦的黑人女子,親切領我到旁邊的睡房放下衣物。那裏的朋友告訴我,她就是Guillaume的女友I,來自南美洲的法屬圭亞那(French Guyana),兩歲隨家人移居巴黎。我坐在她旁邊,只覺她溫婉沉靜。有一些陌生的臉孔,主動坐近來攀談,他們第一個問題總是:「你們是怎樣認識的呢?」然後大家有同樣的答案:共同朋友。朋友帶新朋友來,對法國人來說是正常不過的事,他們不是舊同學、舊同事,而是有共同興趣的朋友,社交圈子可以愈擴愈闊。他們重視朋友之間的關係,其中一人告訴我,他需要每星期都見好友,就算不深交的,也至少每個月見一次面,短信電話時有聯繫,這是對朋友的重視。Guillaume另一個朋友說,有一次打電話惡作劇,一開口便問:「Guillaume,你可否借我2000歐元(約港幣20000元)?」Guillaume不加思索便答:「你什麼時候要?」讓他知道,Guillaume這個朋友,很難得,以後不敢隨便拿友情來開玩笑。

原來所謂派對,並不是酒池肉林,而是新舊朋友聊聊天、談談笑。這夜我們吃國王餅,配着喝的甜酒,酒精濃度只有3%-4%。國王餅外層是酥皮,裏面是傳統餡料杏仁奶油(frangipane),大的餅裏面有兩個小瓷偶,誰吃到了就要一整夜戴着紙皇冠,寓意得到這一年的好運。Guillaume還準備了簡單小吃,橄欖芝士薄餅、墨西哥脆片沾魚子醬,在席間傳來傳去,很多時候,就這樣傳出了愛情。

傳來傳去就傳出了愛情

2011年7月初,Guillaume在派對上第一次遇見I之後,他們隨即在一個月內墮入愛河。他相信:「初相識時有感覺,就要快點加把勁,不然感覺耽誤太久,只能成為朋友。」一星期後,他記得是7月14日法國國慶日前一天,第二次見面,他們又在一起跳舞,他問她拿了電話號碼。第三次見面,二人正式約會,他帶她去劇院,然後到餐廳晚飯,飯後雙雙散步。日落巴黎以後,便是一個奇幻城市,她讓久居這裏的人依舊傾心,遊走其中愈發陶醉。他們肩並肩散步到Chatelet,喝一點酒,又到蒙馬特(Montmartre),還去了一趟巴黎鐵塔,在滿佈石頭的街心蹓躂至凌晨四五時。在夜色中談生活,談過去,談未來,夜靜迷漫,讓人更願意敞開心扉。第四次見面,他們同樣沉醉於深宵漫步。第五次相約在周末,他再帶她去跳舞,身體隨音樂擺動的那刻,他趨前吻了她。夜靜靜流淌,他們踱步到塞納河岸看日出,然後共偕去吃早餐,慢步到羅浮宮前的杜樂麗花園(Jardin des Tuileries)至十時許,筋疲力竭,才依依離去。

但法國人的愛情,並不如外人幻想那樣,不一定無時無刻轟烈激情,總有人選擇開展穩定踏實的戀愛關係,Guillaume和I拍拖兩年半,感情是細水長流式的。現實生活折人,法國人也不例外,訪問之時,女友I就在家裏溫習英文準備應試,同時忙於尋找律師樓的助理工作。Guillaume從事科學研究,工作忙碌,二人相見的時間亦有限。不過公餘時,卻仍可見他們對生活質素的重視,對居住地懷抱的欣賞心態。雖長住巴黎,但他們仍然會買巴黎的旅遊書,每逢假日像遊客一樣去觀光。他們去植物園(Le Jardin des Plantes)散步、到凡爾賽宮(Chateau Versailles)的花園踩單車、到塞納河遊船河、行山、踩roller,用不同的方式,在巴黎市內肆意漫遊,享受這個城市的絪縕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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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買了好些法國和巴黎的旅遊書,公餘時出遊,去過的地方,便在書的目錄裏標上標 記,做足功課。(寶兒攝)

法國人細水長流的愛情

拍拖兩年半,二人極少吵鬧,女友I說他生氣時只會嘮叨,甚少發脾氣,二人感情順暢得如塞納河的流水。Guillaume說:「我們都是很平和的人,所以我們的愛情故事也很平和。」難得平和,享受平和,已是福氣。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寶兒

編輯 蕭麗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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