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不見了

2012/06/06

在《格林童話》211篇故事中,有54篇寫公主,其中35篇對公主的形容都是「美麗的」、「迷人的」,性格是「溫柔的」、「善良的」。有21個公主等待王子拯救,只有9個主動追求愛情;有43個結了婚,一半嫁了給富商權貴。

簡單一條人生公式,就是公主要美麗善良,最後幸福的歸宿,必然是嫁人,而且要嫁個有錢人。這個有趣的統計,想不到來自一本2002年在中國創刊的創意及生活雜誌,5月號《新視線》,揭開了童話隱藏的一套女性觀念。

難怪的,我們自小就這樣給拉扯長大。順理成章,女多男少由一個「社會現象」,被解讀成一個「社會問題」,特別在奉行市場經濟的香港,人們想,女性供過於求,出現「盛女」,有人沒歸宿,大家的恐懼便巨浪似的一個蓋過一個。

社會鎂光燈聚焦女性的一舉一動,看似切入女性角度,看似討論紛陳,然而最後答案,還是一股腦兒把問題歸咎到女性身上。那麼,那些「王子」們到底在做什麼呢?我們從不曾看過有人問問「王子」的想法,就算看上周《星期二檔案》「女多男少」的專題,訪問了幾個在女人堆裏打滾的男人,他們也只侃侃而談如何在大觀園似的生活圈子裏如魚得水。

女性主義,一聽這名堂異性就恐慌,以為是禁忌,以為就是向男人聲討,女權高漲,要從此貶低男性的地位。然而在父權體制裏,男性也深受其害,男人,必定要勇猛剛強,必定要身家豐厚,必定要揹起整頭家,有淚不輕彈。沒有這些「條件」的,又是否只能瑟縮在社會暗角,當個宅男?

所謂「女性主義」,簡單理解,就是兩性平等與包容。所謂主義,也只是,想讓大家的生活變得合理一點而已。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晚餐與十二年婚姻

2012/05/09

其實還未細想過婚姻的問題,但覺婚姻是一頓家常便飯,可果腹,卻也要耐得住尋常。原來早有同齡人用舞台劇思考這事,兩個同學在2010年成立了「創典舞台」,新近演出美國劇作家Donald Margulies的劇本《我們之間》(Dinner with Friends)。兩對夫妻密友,其中一對婚姻破裂了,鏡子似的關係,也映照現實。

許是緣份,2000年,這劇本獲得普立茲獎,2012年,時空變換,來到香港,縱然是一套翻譯劇,但處境依舊適切。這十二年來,當中的離離合合,有過多少段十二年的婚姻?

十二年,執導的冼振東把自己十二年的婚姻經歷也提煉進去,曾離異的黃劍冰演繹失婚女子的歇斯底里,另一邊廂,李景昌與自己飾演的角色理念一致,願意堅守婚姻的承諾。

舞台上,對白的張力讓演員爆發出來了,吵架的人化身為你為我,「你怎麼不說話了?已經再沒什麼可說了嗎?」驚覺戲裏好些對白似曾相識,原來他們演活了我們每一個人。

給最後一幕感動了,的確很怕挖開愛情裝飾背後的那道牆,那只餘日常瑣碎的生活,幹活、煮食、家事、子女,平庸的愛情不再浪漫,像鑽進一堆又一堆禾稈草裏,又乾又雜亂又侷促。難得有心人,能在禾稈裏尋得珍珠,實在的,握在手裏。

也總有不如願的,假若不能回頭了,不能左右,就隨它去。晚飯後,友人娓娓道出:「Wrong decision is better than no decision.」與其在困局裏打轉,糾結不能解,倒不如早作決定,一切停滯不前,只能任由時間虛耗。一個抉擇總有好的壞的,決定了,才能爬出牢籠,才知道結果,才看得見將來的路。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http://life.mingpao.com/cfm/dailynews3b.cfm?File=20120509/nclvy057/vy057.txt

盛女拍拖以後

一套《盛女大作戰》就能看到特區的「國民性」--香港人真的很刻薄,很愛投訴;信奉權威與速食,連「如何得到愛情?」這人生課題也訴諸黃綠補習導師。我們又犯上同樣的錯,苛刻責難受害者,被人強姦了,都只怪你穿短裙!剩女?還不是因為你不修邊幅性格難頂?真的是這樣嗎?唐某也說世上沒「完人」,你可以無限放大人家的缺點,為何不可以欣賞別人的優點?

昨晚我斷續看了,除了那些令人嘆氣的觀念見解,我倒記取了她們還閃著光芒的話語行為。每天穿高跟鞋短裙擠地鐵搭巴士,大汗淋漓裙拉褲甩,這叫作美?誰有暇欣賞?導師迫逼她們豔抹性感,到夜店與Ball場尋偶,她們都懂,這些方法只會「求仁得仁」。女生要用240的智商來讓男生自覺高人一等,耳畔回響陳綺貞的《太聰明》:「我開始後悔不應該太聰明的賣弄,只是怕親手將我的真心葬送」,女子無才便是德又借屍還魂。

也許她們要擔心的不是有沒有拖拍,而是拍拖後,你要如何面對「拯救」了你的那個人。假若有一天,你想抖抖氣素顏穿上牛記笠記,他馬上掛上厭惡的嘴臉。又某天,你與他玩厭了猜心曖昧的遊戲,漫長日子,你得忍受他的語言無味、你們的話不投機。或某天,他還是拋下了你,又到夜店對別個豔麗女子重施故技。這樣幸福嗎?

幸福是,那人想和你到旺角逛逛,穿著oversize T-shirt和破牛仔褲的你說:「吓?那我要先回家換衫。」他說:「不用啦,你現在這樣不行嗎?」這樣的人,不少,也才適合你的。至少我公司裡的同事,同樣欣賞自然美,堅持自己,甚至同仇敵慨。

好幾年前,我沉迷《粉紅救兵》(Queer Eye for the Straight Guy),四個同志男子揪了好些宅男出來「改造」。四人各有所長,穿衣、美食、家居佈置,還有內涵素養。整個節目看得人很快活,建議的與被建議的,同樣笑顏滿面,哪有現在電視上施虐的一臉不恥、受虐的愁眉苦臉?口頭禪更不是「你不能這樣!」,而是「你可以這樣」,觀眾也得益不淺。所謂大改造,不外乎叫宅男剪個清爽髮型、刮刮鬍子、噴噴鬚後水,整潔點,最重要是人家沒有「人生教練」的頭銜亦能引導你的人生方向,點出你的長處,魅力從人生目標而來。種下的,是善根。

春嬌不會揀志明

如果春嬌在神州碰上的,不是情深中年光頭男,而是那個大嘴女友相親得來的帥哥黃曉明,故事會否改寫?志明會否還聽到她在竹屏後悻悻表白,他對她的影響是這麼深?可事實上她沒碰上黃曉明,就只能要回張志明。

春嬌那一番肺腑之言,我想她搞不清所謂「張志明式影響」,正常人際關係,不止情侶,從來都是互相影響。認識了一個喜歡笑着說「頂你」的好友,相處久了,我遇事也會時常掩嘴不及爆出一句「頂」。

然後過一段日子,或到了新環境,你就不會再這樣做了,也許是遺忘了,也許是被新的習慣所取代,風吹過處不留痕。那什麼受到誰的影響,並不就是你喜歡他的明證。只能說,習慣了那種習慣。

這本土愛情劇下集也無奈落入了套數--男人必定會滾的,不論滾新的還是舊的,而到最後,他才知道你的好,他還是會回到你身邊,縱然你沒有祖國佳麗的貌美如花、身材激爆、溫柔嬌憨。如果這就代表愛,倒不如說人喜歡往舊東西裡讚,熟悉的舊氣味又回來了,像那盒7仔肉醬意粉。哎,該死的,我想起了唐太。

更甚,這男人回來後還嘮嘮叨叨問你有沒有給他戴綠帽,他連祖國佳麗都搭上了,都上床吧了,還好思意問?

也許,因為彭浩翔拍的是那些佈滿瑕疵的男人和女人和情感關係,猶如他在《愛的地下教育》劈頭一句:「凡塵沒幾個聖人,大都是些相濡以沫的賤人」。在你身邊,總有這些讓你看不過眼的痴男怨女,如何糾纏如何糾結,總滲有點點浪漫,只一點點就足夠讓人心蕩神馳,因為現實世界的愛情浪漫早就在年月裡消逝淨盡。

雖然確是真心喜歡彭導經營的畫面,但有時太着痕跡了。而彭浩翔式的刻意調笑猶在,在我還沒覺得好笑到需要揚起嘴角時,我後面的女生早就笑聲震天了,差點沒踢我的椅背。這一次,我卻要很努力代入,也許與張志明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了,少了共鳴,沒了那種曖昧,只有一點無奈與淒楚。

如果他是這樣一個男人|《一吻巴黎》

那是個其貌不揚的男人,我知道的,也就不情不願的踏進戲院。卻發現,更實在的,巴黎的另一面,也是個可作安身的地方。

念念不忘《天使愛美麗》十一年前的跳脫與甜美。可柯德莉塔圖(Audrey Tautou)已不再是那年那個精靈少女,今天的她,添了滄桑,而且瘦削得弱不襟風。但看著她依舊雪白的脖子、一雙慧黠大眼,一切還是這樣美好。

同事說這電影讓他想起日本的《情書》:「那失去丈夫後,如何再遇上一個這樣的人……」一個誇張讚歎的表情,他說不下去了。

你不能期待《一吻巴黎》給你美輪美奐的愛情,或者一見鍾情的浪漫,俊男美女的邂逅,迷醉法式香吻。那僅是侷促的公司走廊,凌亂落寞的居宅,或者滑稽的約會。重要的是,如果柯德莉塔圖遇上的,是這樣的一個男人。

他闊大的嘴巴,讓我想起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那隻會隱形的貓,時常戇戇的咧嘴傻笑。也許因為這樣,法蘭西戴米恩(Francois Damiens)在電影海報裡,也被巧妙隱去,基本上,大家都不大知道男主角是誰。

在還不明白電影要如何鋪排,如何讓她愛上他之時,我就注意最微小的細節。那個吻,有點莫名其妙。但他越拙劣,越讓人感到真誠,越使人渴望靠近。他會記住她說過的,在意她。他送她禮物,他著她回家才拆,你試想像那一路上的心癢難耐,恨不得馬上就到家的雀躍。

他走進她心底,他在裡面,看到她的過去,她的經歷,他升起自此要留在她心坎裡的自覺,那自覺,就是懂得與呵護,最讓人動容。

後來,我想起了美女與野獸或史力加,然而野獸最後沒變回王子,公主也不用變綠胖怪物,更不需出動《豬兜有情人》的掩眼法。沒有童話,也沒有魔法,大家模樣依然,而心靈早已融合為一。

好吧,既然這個男人那麼純真那麼特別。在他巨大的影子下,我們,願意看見美麗的內在,善良的人值得得到別人的善待。因為你讓我安心,所以,我愛你。

總覺得一齣美妙的電影,能為生活重新注滿力量。縱使散場後走在午夜街頭,空氣濕冷,而內心,還是暖的。

電影開首的音樂,喜歡那敲擊的節奏,Émilie Simon的嗓子尖銳嬌憨,就像電影裡Audrey Tautou一路上碰到的崎嶇。
 

電影裡的Francois Damiens其實除了令人受不了的衣著品味和地中海,外表也不是真的那麼倒人胃口。

導演:
大衛霍諾斯(David Foenkinos)09年推出第8本小說La Delicatesse,也是他最成功的作品。電影由他夥拍兄弟親自執導改編,是文學的再創造,所以更能演繹原作的神緒吧。

(浩漫法國.二)

願愛人平安

「她今天精神好多了。」姨丈在電話裡頭說,我知道,那僅是一句逞強的話。

2月8日,即寫完〈會再見嗎,柯達?〉那篇,鄉下的婆婆跌斷了大腿骨,九十歲的人,怎能受這皮肉之苦?手術做好了,用鐵片螺絲鑲住骨頭,婆婆以前走路已經蹣跚,這樣一來變了長短腳,可能就得坐輪椅,而且,醫生說,她今年會很難過。

「麻醉藥過了,她痛得徹夜難眠,你媽媽在醫院陪她,哭了好幾遍。」姨媽在電話裡頭說。我掛上電話,獨個兒哭得唏哩呼嚕。還是頭一遭遇上這樣的事。

這個星期天我本已打算回去看她,但染了流感,我也沒跟媽說,媽一定以為我是這樣漠然吧。星期五那天我自己一個去看醫生了,平時都是她堅持陪我去的,只想她安心照顧婆婆。

上一次回鄉探婆婆,是上年11月,她氣喘吁吁的教訓表姐的兩隻小魔怪,生氣得把拐杖丟到一樓窗外,竟也威嚴不減,我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第二天,我陪婆婆、姨丈姨媽三老外出喝茶,婆婆總歡天喜地,大半隻鎮江雞,明知四人吃不完,還是點了,因為他們說我沒嚐過。看到婆婆慢慢吮著嫩雞肉,笑起來露出零星幾顆牙齒,嘴邊說吃飽了吃飽了,我多挾一塊她還是吃得下。才不過三個月,媽媽說,婆婆痛得有點失常,不停扯自己的嘴巴,連牙齒也快要拔下來。

她現在的情況,我全是聽媽媽轉述。情況轉壞了,神智不清,全不認得人,通宵達旦照顧她三個晚上的舅舅,她一聲令下:「你走!你走!」舅舅便佯裝走了,轉個圈又回來。

她偶爾嘴上呢喃:「你們怎麼上香拜我了?」「我旁邊是半沙海……」「看,我兩隻手上都是菩薩……」我竟還沒去看望過她。媽媽洩氣說:「現在回去也沒用。」

我,很想,見見婆婆。

對不起,今天情人節,我快樂不起來。願,愛人都能平安,那已是最大的禮物。

情的替身|《我的華麗皮囊》

有人說那是一個復仇的故事。

整形醫生的遭遇當然可憐,但我覺得,他早有預謀,所謂報復,也僅是借口。極度自私的人,甚至寧願犧牲他人,也要給自己失落的感情作補償。他要的,其實是一個感情的替身與寄託。

早在失去妻子之前,他已失去了她的心。但他還不信服,不甘心。他對她的執迷,換作是一個普通人,也許,同樣會再找另一個她來代替,來填補他的失落。

只因他是一個整形醫生,他可以進一步操控他的世界,可以無所不用其極。他挑選她的替身,把她當作是自己心愛的女人,無論是外在,還是內在。他還是偏執地投進這個漩渦裡。

他不再讓她走,他以為改變了她,她便只能歸順於他。但不是你的,總注定不屬於你。你改變得了她的人,也改變不了她的心,更不能強迫她愛上你。她願意,她順從,她留下,是為了尋找機會,讓自己某天得以重獲自由。

艾慕杜華的電影偏好奇情,〈我的華麗皮囊〉內容近乎荒誕。

奇情之下,描寫的都是些可憐人,身不由己,如何掙扎求存,如何扭轉難堪的命運。雖然結果並不如願,但他們都掙脫了那原來的限制,有些勉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有些勉強活了下來。生命,互相拉据,該要如此頑強。

上網看到國內的譯名「吾棲之膚」,值得一讚,四字道盡那僅作棲身的軀殼,把「棲」與「妻」相連,隱隱透露了故事的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