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旅途

20130120chocolatestick_02

往內地過年,要省機票錢,單是想火車車程,就令人納悶。廣東省還好,一到了內陸,不管北京還是西安或是瀋陽,從火車大廳到車廂內,人潮都是用塞的,一包一包背上的行李把人凌空夾起來往前挪。最近看了《人在囧途》,2010年春運,這套在內地大賣的電影沒有賣到香港,但看時還是一邊笑一邊笑出了共鳴。真的很「中國」。

徐崢這個白領老闆的姿態,在倒霉旅途上遇到的意外,球球擦邊,用來諷刺現實的,所以好笑,笑中有血淚。雖然有時有點兒誇張,有時又過分幸運,像給內地人一帖心理補償。王寶強演土包子很傾力傳神,那些大半個人分量的牛仔包、帆布包行李,坐火車硬座時就遇過不少。不過最不習慣的,還不是這些。

也許香港的路程太短,一眨眼,對面座又換了人,大家很自然的留有屏障,自我保護能力很強。但在內地火車上,比如坐硬卧,一個間格六鋪牀,還不到睡覺時間,最底下右左兩張就坐滿人,牀舖的主人還會邀你同坐。然後,攀談起來說著家裏人,也請你喫瓜子,熱情得有點太過。

也許因為地大物博,更需要懂得跟身邊相濡以沬的人打交道,在漫長的旅途,找個伴而已。坐通宵硬座,整條狹窄走廊都是人,烏漆椅子底下有孩子,有人偶爾走開讓座,有大叔倚著我友人的大腿坐在地上一整夜。車廂裏,時間是靜止不流動的,如同人的軀體屈曲於方寸之間不動。而到了某一刻鐘,離散的一刻,卻又會莫名失落,就這樣完了哦?

是的,不用拖拉,別了,就是別了,別認真。

獨個香港女孩坐火車,有人勸告我別啊別,那很危險。有什麼大不了?倔強地從杭州坐到廣州,我挑硬卧,最上鋪頂住天花,底下兩層人,活動空間最小,也最不容易被發覺。夢裏不知身是客,一覺醒來,什麼事也沒發生。下牀時的情景,是這樣的:列車徐徐,晨暉閃閃,人們面目披上金紗,我嗅到常人起牀後的懨悶鼻息,一剎平靜從地平線的光耀中升起,目的地近了。

西門紅樓創意市集

OLYMPUS DIGITAL CAMERA

不放過任何地方的手作市集,嘗試從中讀懂一點什麼,或者是人們的手作,或者是手作人本身。手作,我覺得那是生活的藝術。

台灣的手作文化的確成熟很多,作品百花齊放,每一種都很突出很有風格,讓人驚喜。有時在香港逛市集,會厭膩了那些唯美而千篇一律的設計,這檔跟那檔的分別,只在於絲帶上的花紋。但紅樓的手作攤,每一個都很專注,只賣可摺疊燈罩的,只賣T-shirt的,只賣頸鍊的,再從專注裡伸延出各種變化。

那麼,即管寫寫我看中了什麼。

賣鹿子情侶裝的愛沙尼亞老闆Ando,一口流利普通話,待人真誠。一雌一雄的小鹿衛衣,互相呼應,由台灣老婆Ellen設計,老公則負責印製技術,一個人穿或兩個人穿都可以很甜蜜。老闆說,衣服由圖案設計、衣料、印料,直到包裝,都有要求。他們選的圖案是台灣的動物品種,梅花鹿、樹蛙、藍鵲,不知小紅童和大灰狼算不算本土品種?

節錄「E&A life design」的面書:「我們採用『送禮』給自己或是家人朋友的心情做為品管態度,將商品以『禮物』的姿態呈現送到客戶手中。希望你們也喜歡。」

賣眼鏡猩猩先生T-shirt的Jerry,搞鬼動物頭像戴上搞怪眼鏡,還有搞笑講解他設計的項鏈,每一條鏡面動物鏈嘴,配上小銀物,就是一個爛gag,很有趣的系列。想不到趣怪以外,還有承擔。

節錄「2050插畫設計事務所」的面書:「【2050】代表未來地球暖化的時刻,也代表以動物為主體的品牌精神,我們關注環保,也關心這個屬於我們的世界。」

賣表情滑稽小人匙扣小物的「人中人株式會社」,大大顆頭小小身子,每個小人的表情不一,都是那種欠揍的嘴臉,原來背面還有個手揑小紅書包,匙扣的繩子裝飾可以即場挑換,欣賞他們的細節。

節錄「人中人株式會社」的面書:「三個人 兩個國家 一個目標 我們只是認識兩個月的朋友而他是來台留學的僑生 我們無心談笑著說要一起經營人中人株式會社 從此人中人株式會社是我們的橋樑 是我們的堅持」

紅樓前身是百年歴史的公營市場,現在逢星期六日便人潮如鯽,傳承了熱鬧的人文氣息。查了一下,市集一個檔期(兩天)非會員租金是1200台幣,等於160港幣左右一天,比九龍城書節$100一天貴,但紅樓的地點有優勢。

紅樓內平日也有固定的店舖,曾跟不同的台灣人打聽過,為何裡面只賣紙品的商店也能夠生存?也許我們的地產霸權陰影太強烈,這種霸道,不止趕盡獨立經營小店老舖的生計,不止褫奪了人民的生活選擇,最霸道的地方,是扼殺了一整代人的創作空間。

紅樓網站:redhousetaipei.blogspot.hk

20130106taipei02

E&A life design

20130106taipei03

花店老闆娘曾調侃過的,「穿那麼可愛的小鹿裝」的男助手。

OLYMPUS DIGITAL CAMERA

2050插畫設計事務所,眼鏡猩猩先生T-shirt。

OLYMPUS DIGITAL CAMERA

「人中人株式会社」匙扣,小丸子和同學都可以加上小紅背包。

20130106taipei06

「人中人」這位老闆同學也上過《康𤋮來了》,他自己的樣子和公仔是同一個模樣的。

只去了台北?

假期後,被問得最多的是:「只去了台北嗎?」

是啊。

台北,其實中學畢業後就和中同去過一次。「那怎麼又去了呢?」畢竟好些年了,印象都模糊了,台北也有了很大的變化。感覺台北還有很多地方尚待發掘,可以一去,再去。何況這一次,還有朋友在那裡等著。

OLYMPUS DIGITAL CAMERA

雖說相隔了好多年,但去過的街道方向,還是記得很清楚。很記得西門的捷運站,甚至記得那年住的小巷裡的破酒店,記得紅樓,記得中正紀念堂站,記得士林和師大夜市怎麼走。

20121230taipei02

這些年,聽說台北開了好多咖啡店,更多的生活雜貨店,同時還保留了一家家老舖小店,像吃豆漿燒餅的早餐檔。網絡上的部落格滿滿介紹台北的美食和人文風景,也索性買一本阿霽的《味道台北》同行,但最後發覺,還是隨意行走,更快樂。

這年來台北,跟以前很不一樣,畢竟不再是第一次坐飛機的傻孩子。幾乎沒有擔心要坐什麼車到市區,要坐什麼車到機場,也沒有非看不可的景點。

台北的五天四夜,更不一樣的是,幾乎每天都跟認識或新認識的朋友在一起。像第一天,在紅樓認識了很多手作人。像第二天,在誠品敦化店外,碰到男助手外國認識的老外朋友,一起高高興興到Drama cafe吃午飯。像第三天,以公事為名,和李維尼和他女朋友玩了一整天,認識了《日日》的主編小玲老師,鑽鑽店子拍拍照。像第四天,認識了花店風趣的老闆娘。像第五天,和天下文化的編輯盧宜穗老師見見面。第一次有如此充實的旅程。謝謝你們。

在不熟悉的地方,遇上熟悉的人,原是最有趣的,也最引人入勝。

台灣朋友讚賞我們出門不做準備,因為那才處處是驚喜。但也有遺憾,因為我還想去一趟九份或者淡水,還有台中和台南。

不過,遺憾,就是重遊的原因。

那張第四天才拿到的台北地圖,好好疊起收著,準備下次的旅程再用。

也開始問自己,哪裡是更適合更想居住的地方?

咖啡的台北

有一段時間做了些資料搜集,想在香港挑些合適的咖啡店,平常日子去寫寫東西。後來發現,那樣的尋覓是痛苦的,免費上網和充電、醇厚咖啡、美味餐點,或愜意環境,原來在租金狂飇的地方,不能共存。

相反,到台北泡咖啡店,從店子主題、裝修,擺賣的東西,以至飲品餐點菜單的鑽研,都是樂趣所在。有時那些杯盤碗碟配搭,獨特得難以找到兩家店會用相同一式一樣的餐具,那在在是時間和心思的花費。

像「a poet」的明媚雅麗復古裝修,老闆捨得搬八千多台幣(港幣二千多)的木椅子給客人坐。像「咖啡.小自由」的陽光照下來的露天陽台,售賣「在欉紅」本土手工果醬、甜點,用桂圓調製的咖啡,帶有香香的桂圓甜味。

像經營學校咖啡館的兩夫婦,打理咖啡店之餘,還推動社會公益事務,讓出場地給「小森林馬戲團」試演。我點了「學校咖啡館」特別調配的奶茶,滿滿一個紅壼的熱奶,泡進香草花茶,杯子裏數條青檸皮,倒進熱奶茶,泛起淡淡幽香,三杯過後,暖和和的,還可以慢慢廝磨。

於是從台北回來,便想到大坑的咖啡店攢一點台北的餘溫。可惜餘溫攢不著,還受了氣。

問店員可否給電腦充電呢?三兩個人商量了好一會才勉強說:「讓她充吧。」點了不便宜的下午茶,忙著掏電腦掏iPod,忙著用手機放Wi-Fi。咖啡喝了一半,店員走過來說:「不好意思,你們只餘十五分鐘,有客人訂了晚餐。」對,咖啡還是溫的,熒幕上只打了幾個字。為什麼在我們進門前不說清楚呢⋯⋯

咖啡店本該有的一個特點,「泡」,要像泡咖啡一樣浸泡時間,假若要趕早午晚餐的,要趕客的,算不上是咖啡館吧,頂多只是家餐廳。我們不是没有有心的咖啡店,只是,還未做到極致,或者說我還未找到很滿意的。

我知道我知道,不能只怪他們,因為香港也沒有給他們太多生存空間,也沒有培養文藝氣息的土壤。租金、時間、生活習慣和心思都影響著兩地的咖啡店文化,而租金對香港來說是很大的壓力,也許明天便要大加租,朝不保夕,所有心思都是徒勞。

這次去台北,因為那些咖啡館,有人發表感言:台北不宜旅行,台北宜居住。

20121221tpcafe02

「學校咖啡館」特式奶茶

20121221tpcafe03

OLYMPUS DIGITAL CAMERA

a poet

OLYMPUS DIGITAL CAMERA

「a poet」的芝士拼盤

OLYMPUS DIGITAL CAMERA

台灣友

出門真的要靠朋友。

第一次認識他,是在日本民宿,一席晚飯,他是個會在拍照的時候黏一片紫菜在人中的人,古靈精怪。

後來加了他的面書,看他的相簿,嘩,照片幀幀驚豔,才知道,原來是個攝影師。斷續在面書上聯絡,他偶爾會叮嚀:「有空來台灣玩哦!」

在台北約他的那一天,下起雨來,台北的捷運其實很方便,卻想不到,他駕了自己的車子來,還帶來了可愛的女朋友給我們作伴。

匆匆來台北一趟,做足功課的人竟然是他,「我知道你大概想去哪些小店」。車子在小店門前停下,他先安頓好我們,自己再兜兜轉轉找車位。他手執一本《設計採買誌》,從台灣50家不同風格的咖啡館中,替我選了一家像陽台溫室似的明媚咖啡店,裏面放兩張有百年歷史的大木桌。末了他索性連雜誌也送我,「很適合你看」,我去過的那些咖啡店,竟然都在雜誌裏找到詳盡的介紹。

翻到一頁,發現了他的訪問:「許許多多簡單的幸福就在身邊,只需一點點心思與保持正面樂觀,就能成為你個人獨特的視角,這是我一直喜歡觀察世界的方式。」

那夜他帶我們去吃滿滿一大碗生魚片飯,我們又聊了起來,他說:「我覺得這樣平平淡淡的友誼很好。」我點點頭。最記得他說的一句:「如果我覺得這個朋友很好,那個朋友也很好,我就會很想讓他們互相認識。」傻笑了一會,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這夜的餘興節目竟然是唱K,一天下來吃的坐的全是他的,都拗不過他,很不好意思,我說:「這次該我來付了。」他便無所謂的走在後頭,也沒爭結帳,我歡天喜地走到櫃台,服務員小姐才收了單子,便笑笑說「可以了」。我當然不會蠢到以為「咦,在台北唱卡拉OK是免費的?」我被整了,而他在後面大笑。

也許,喜歡一個地方,其實是由喜歡那裏的人開始的。

20121226py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問路認識到台灣朋友

「阿姨?請問⋯⋯」「誰啊?你叫誰阿姨呀?」我們在台北松江路,男助手戰戰兢兢走進一家花店問路,結果遇上了這樣的情況。

「我那麼年輕你叫我阿姨?」語氣很「恰」*的老闆娘從花叢中走出來,卻是笑嘻嘻的。「啊,我不是那個意思,不好意思,因為我看不到你⋯⋯」男助手慌忙解釋,的確我們只看到店裡的老太太,還打算叫得年輕點才叫「阿姨」。

已經是晚上七八時了,走得腳板都癟了,還是找不到生活道具屋「時常買」,明明在松江路,可都是民居,烏燈黑火的,最糟是我們沒抄下準確的地址。

「時常買?最近好像聽過有一家這樣的店,你們等一下,我上網搜一下。」老闆娘又熱心的鑽回花叢裡。「咦,找到了,網上也有很多消息啊,等我把地址抄一下。」地址是松江路194巷35號。我們不斷向老闆娘道謝,她只搖搖手說,快點去啦,不然關門啦。

原來我們早就經過「時常買」,就是那扇很漂亮的古老紅漆木門,木門關了,但還看到裡面有電燈泡的光,於是索性「破門而入」,才拜訪得到老闆毛家駿。

OLYMPUS DIGITAL CAMERA

我們又回到那家花店道謝。老闆娘說:「哦,就是那家!我有經過,他們放一個小木板在外面,我還在想,這樣能做生意嗎?果然是不簡單!改天我也去看看。」我們提醒她,店子只在星期四至日開門營業,因為毛老闆說不太想打擾這裡的民居。

跟老闆娘交換名片的時候,她突然發現說:「哎你們倆個是穿情侶裝嗎?我就奇怪他怎麼會穿那麼可愛的小鹿裝。」老闆娘犀利得讓人招架不來。

一邊聊著,老闆娘的小女兒一邊雙眼滴溜溜的抬頭看我們,手指不斷擦鼻子。「哎喲,不要挖鼻孔,她一緊張就挖鼻孔!」趕緊把女兒的手撥下來。「不要緊張,不要挖鼻孔!」我們笑了許久。後來我們囑她,來香港玩的時候記得找我們。

老闆娘的性情,真的很台灣,那也是我喜歡台灣的原因。

*聽說「恰」在閩南話的意思是「潑辣」,哈哈。

老闆娘的花店「花緣坊」:台北市松江路194巷7號

時常買:
https://www.facebook.com/bwgeneralstore

旅行季節

十一月都快溜走了,天氣還是老樣子,陰陰濕濕的,要冷不冷,就停留在最常旅行的季節。沒錯我不愛冬天,可總不能沒有冬天的本色啊,穿短袖衣而覺涼,穿長袖衣卻嫌焗悶。

今年又再穿那件黑色雙拉鏈秋褸,穿很多年了,唉,原來連衣物也有記憶,回憶實在是無孔不入的衣魚,在毫無防範下,就迅速鑽進腦袋的縫隙。

我穿那件黑色的雙拉鏈秋褸,和你並肩走在青島夜色寬大的馬路上,印象中,是寬大得有四條行車線的公路,旁邊隔一點建築物,就是寬大的海。我倆見過你剛巧也來公幹的姐姐,從索菲亞酒店出來,夜深,打算回去,一路上遇不上的士,索性走在空大的街上,風有點寒,前後的車路望到盡處幻化成一點,還是一絲躁動都沒有,人像身處異域,世上只餘下我們了,我知心的友。

竟沒想過危險的事,車?或匪?那種無所謂的放空,遁入空門。直至遙遙聽到背後微弱的引擎吼聲,我們終於坐上了的士,由輪子載着回到了現實,把踏足過的地方留在後頭,而經過多年,才知道也唯一留在心裡,比其他的聲色喜樂,記得更堅定。

我原喜歡在夜色中漫行,怎麼也記得和你另一次身在桂林,身上穿的,也是那件黑秋褸。特別喜歡離群,兩個人緩踱街心,一種不能預知的走尋,由腳步帶領,不知往何方。我不怕迷路,也不怕路暗,或許因直覺懂得把我帶回起點吧,那是我唯一能自豪的。

那種漂泊,現在竟然覺得珍貴,時常想再投進去。這樣普通的旅行而已,自製一種自以為的危險,最安全浪漫的危險,人總在身處安定的時候懷緬。友啊,什麼時候再拋下身邊的一切,走一條新的寬大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