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的風韻在小巷裡

去澳門,若去賭場,是浪費,浪費錢是一定的,但自願跳進陷阱,而繞過所有拱璧,那是浪費加上愚昧。

想想也覺得賭場的巨賈,還是有私心的,給你免費接送,碼頭賭場碼頭,或關閘賭場關閘,你是專門來進貢錢的,就一點甜頭也不會給你嘗,自家地方的寶自己留著,要你落泊垂頭搖著直通車回去,回到你倒楣的地方去吧。

我不。來到小斜巷上,一路是碎石忐忑,行李篋帶過的地方,咔嗒咔嗒作響,就只有咔嗒聲,讓紛雜的人聲鎖在大三巴牌坊吧。兜兜轉轉,完全不覺得這就是一個賭場城市,明明更宜淡掃娥眉,卻偏要給自己抺上脂粉氣,那也是種浪費。

這兩年,來過好多次了,還是搞不清彎彎窄窄的街道,不過不知又有多少個外來人搞得清大三巴新馬路以外的地方。也許因為我總搞不清,才更願意鑽進去,留意每一條街名,留意黃黃紅紅的石牆,留意二樓排窗上晾衣的婦人,幸好還有《伊莎貝拉》的彭浩翔稍為懂得欣賞,總算把半點澳門的神緒拍了下來。

這次我來,特意找那條聖祿杞街,找一家Jabber Zakka Boutique,甚至只是為她那半置於地底的間隔而來。從醫院後街一直走上去,幾乎找不著了,但在黃白外牆尋覓總算愜意。拐個灣,遇上了,棗紅的方方塊塊漆上白邊,那個置於地面上有蕾絲簾子的玻璃窗,倒影着下面雜貨的星星點點。推門進去,扶著雕花欄柵,咯咯走下木樓梯,放眼俯望是錯落小物,真正想感受的,其實是這種溫婉的大隱於市。旁邊有相連的咖啡店,也從窗口往下窺探,下次不趕時間,會在這裡耗上半天的。

店外不遠處,有三個擺雜貨的人,檔位只需申請,遊人稀少得可憐,所以扭汽球的叔叔一拉著我就說了半天的話,但我內心焦急,要趕車去看婆婆了。可恨啊,來到這寧靜溫馨處,都不能安下心來。只怪金融城市石屎森林中的魍魎,縱使隔了個海,還是纏著人不放。

吃住長洲

早晨,起床,實在好久沒試過這麼早了,伸個懶腰,早上九時多,長洲早。走出東堤,小斜路像給晨光洗擦過似的白。在難得清靜的小路上,發現隨處是單車,背景配上淨色的整幅鐵閘,就這樣唯世獨立一輛輛立在街上。大家何以大安旨意?後來恍然,小島上,哪輛是東家的,哪輛是西家,拐個彎就遇上,有種你就拿去。

來到海旁街,陣陣暖風吹來,是蒸籠的氣味,縷縷薰著,也送來海風吹淡了的杯盤敲碰聲。這裡喝茶吃點心的人多,轉角就柳暗花明,香港還有哪個漁小島的人們,三三兩兩,清晨會喝純樸的普洱而不是英式紅茶?有時我潛藏的老人脾胃癢起來,也會想喝熱茶,特別想吃燒賣,對,蝦餃排第二,再嗅嗅旁邊老頭子的氣味。(可惜我身旁那個少頭子不嗜老人喜好。)

故而長洲的西式餐廳顯得零落,但原來那並不代表食物的水準,踏進「新創興餐廳」,早餐價錢很便宜啊,看看人家桌上,大大的一盤,牛扒快要攤出碟外。點了兩個極不健康但極對男助手胃口的早餐,食肉獸樂翻了。是不錯的,吉列炸雞扒的脆漿不厚而鬆脆,肉還嫩;牛油多士薄身,還塗上自家壓製的蒜蓉,好喜歡這個啊。

飯後胡亂蹓躂,長洲的地圖,我們活動的這一部份,彷彿走十幾步就能穿梭其間,實在像一塊窩夫,街巷平衡的排成一格一格,簡簡單單,上面沾些花生醬,哈。

不逛不知,原來家家戶戶都愛中門大開,落地玻璃門裡半掩兩幅及地簾子,光明磊落又家常,電視開了,不理會你伸長脖子去窺看姨姨大姑她們坐著閒話。還有那二樓的人,站在露台沉思,手搭在欄河上,一臉抑鬱,大嬸她在看海。

再走一段路,細看鮮黃嫩綠的瓜果疏菜列在小檔裡,好想抓起豐實的大茄子就煮飯去,另一家調味香料很齊備啊。經過小雜貨店,真的看到了一小排格仔形狀的威化似的餅類,以為老闆娘說賣十五塊,原來只賣五塊錢!後來也嚐了長洲馳名的大魚蛋,聽說發源的一檔叫「時來食坊」,我欣賞的是老闆的生意頭腦,魚蛋味道沒有驚為天人,但咬著很有趣,不知為何,便來回吃了兩次。

撇開那些乾癟男生為圓潤女生踩著單車當車夫,大汗淋漓的可笑,他們,或我們,畢竟只是遊人。在碼頭上落貨,在空地翻曬著每條小魚乾,在濕漉漉海鮮檔撈魚的,那些才是生活,實在的,長洲的生活。香港的前身。




新創興餐廳:長洲新興街46號地下


時來食坊:長洲新興後街150號
(真的,別記下地址了,別計劃別拿地圖,去長洲就隨便逛吧。)

明信片與咖啡店

在長洲,如果你是趕船的,請不要來這咖啡店。這家店賣all day breakfast、甜品和咖啡,還有明信片。經過這店,就給店外那兩張木枱,枱上,兩個小牛奶瓶子吸引。白瓶子上除了可愛笑臉,還有跳脫的法文字樣「Bon appétit!」(Enjoy your meal),它頭頂叢生的雖是塑膠製的青草,但它倆確實就是招財物,為店面帶來生氣,遊人因此駐足。我試過,如果拿走瓶子,一切就變得平平無奇了。

Rainbow cafe的小物都很精緻,連卡片,也設計得像明信片。地板鋪上木,牆上賣明信片,放滿一牆長洲的風景,旁邊寫着「一杯咖啡 一張明信片 重拾 小島上 令人回味的感覺……」。咖啡與明信片,從來都是旅人的恩物,寄載思情。

玻璃櫃台裡有自家製的macaron和tiramisu,還有其他cheese cake,小巧精緻的。再進一點,原來裡面有個牆上留言區,一條條麻繩橫吊起彩虹卡紙文字,店內燈光泛黃,可坐小木椅小木枱,客人都低頭,用顏色筆默默書寫。

我坐在外頭,點了甜品,在等待的時光,細覽漁村風景,鹹風吹至,幾步以外,就是載浮載沉的漁船。時間緩慢而過,不覺煩厭,店員出來賠罪,因為甜品要即做,請再稍等一會。久了,端來的,是一客法式蘋果批配雲尼拿雪糕,原來店員說,因為蘋果要切得細薄,所以耽誤了時間,我說沒關係。

其實還是第一次吃法式蘋果批,圓圓扁扁,酥酥脆脆,還有杏仁香,蘋果片確實像薄紗,繞著批鋪上了一圈。我說,不知我家那本法國食譜上有沒有這一道,切這蘋果我定得耗上好幾天,可是好喜歡。不要緊,在悠閒時節裡,時間是無盡的。

長洲新興海旁街63號地下
https://www.facebook.com/myrainbowcafe

長洲偶遇手作巿集

到長洲這樣一個適於步行的小島,其實遊人很多不宜踏單車,走路反倒能左穿右插,也沒有編排路線,走到哪裡是哪裡,才領略到閒逛的驚喜。

初踏進長洲,我心裡暗想,如果這裡也有手作巿集該有多好。日落向晚,轆轆飢腸的覓食路上,就在碼頭往海旁街,發現了「My Arts 長洲賣藝手作地攤」。一個小方地,三面倚牆而設的攤檔,擁滿賣移印法小布袋的、賣半透明晶瑩耳環的、賣擦膠雕刻印章的,偶有驚鴻一瞥。早說過愛看手作人的心思,我倒希望他們能把長洲的風貌加進手作裡。

若非熱愛,誰願意花額外時間,每逢星期六日都在長洲駐場?我第二天再訪,好些檔攤換了位置,但手作人臉容很熟悉,時間匆匆,沒機會問問巿集的來由。

手作,從買者變成製者,我兒戲的製作過幾次,漸漸明白,那過程,從零到一,千頭萬緒。先是花心思想想小物的設計,然後小心黏貼,半粒米大小的珠子不聽話,夾起就飛到枱邊,小心翼翼一點一點擺弄好,轉眼已是幾句鐘的事。別指著我說浪費時間,手作不是公廠流水倒模式大量製作,但矜貴在獨一無異,幾乎是一種感情的轉化與結晶。

如果要看好的一面,我總覺得,各處的手作生力軍正慢慢眾集起來,石峽尾的、大坑的、柴灣的、長洲的,遠至澳門的日本的美國的。彷彿有點點力量與資本主義抗衡,賣的是「親手」製作,宣示「我們不是機器,不要倒模」。

資本主義提倡「付出最少,賺最大利潤」,當商家笑淫淫擁著龐大資產,滿臉油光滿嘴油膩,手作人在那邊兩袖清風,在縫縫貼貼裡樂得專注逍遙,賺到的,是無盡的滿足,是金錢不能換來的實在心靈接觸。

誰說幸福,只屬於家財萬貫的人?也許大家真不介意不能發達,我們只在意那一手一腳觸得到的美好。

(另外,還有一家在東灣道1號的「棉花百貨」,舊式的裝潢用上奶奶老店似的閘門和花布,老闆Kris本學服裝設計,後來愛上長洲,就來開一間手製精品小店,我也逛得樂而忘返。)

奈良小鹿

2012/06/20

有人扯了他背後的衣服一下,轉頭一看,竟是一頭小鹿咬住了衣角,細細嚼着。「公園裏全都是鹿!」剛從日本奈良回來的友人,邊給我看照片邊興奮說着。

整個奈良公園五百公頃,隨處有牌子標示「鹿飛出注意」,一個個飛躍的鹿的剪影,而遍野是褐色花斑真實活蹦的鹿,千二隻,在樹蔭與綠草間悠然而往,夕陽勾上神仙似的光。小鹿會跟人禮貌點頭,向你撒嬌要一塊鹿餅。莽撞的會用頭碰碰你屁股,身子磨蹭,討吃。牠們太聰明,店家放在桌上賣的鹿餅不會偷吃,偏吃遊客手上的。鹿餅賣一百五十日圓(十多港元),原材料是米糠和麵粉,鬆脆無添加,人也可吃,是當地人對小鹿的疼愛。

鹿群洶湧,假若你沒有食物,也不怕,只要朝牠們扳起掌心,牠們便懂得,並不鼓譟,溫馴散去。果然是奈良的「神鹿」。傳說公園內春日大社的主神乘神鹿飄然而至,鹿是神的使者,而公園裏與凡人如此親近的,就是神鹿後代。有人說小鹿點頭,就是那時貴族來參拜,遇到神鹿時的禮儀,現在由小鹿來延續了。

鹿曾因明治時期的圈養,劇減至不足百頭,然而經後人努力保護,終成國家的天然記念物,猶如國寶。奈良人成立「奈良鹿愛護會」,千多名會員幾乎一對一,成了神鹿的守護者。即使是遊人,也和小鹿相處愜意,有巿民在草地上寫生,避過遍地開花的鹿便便,席地而坐。小學生圍着小鹿認真畫畫,距離近得不足小孩的一條手臂,偶爾忍不住伸手摸摸,鹿兒顧盼自得。我問:「不怕鹿把畫紙吃掉嗎?」友人笑說那小學生早試過了,還樂得吃吃笑。

在那裏看到的是活生生的,眼睛流轉着感情的小鹿,人與鹿,便是和諧。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一百元太貴了

2012/06/13

友人興致勃勃告訴我她去了桂林和陽朔,難忘在漓江小分支渡竹筏。兩岸群山,竹筏真的只輕舟一葉,不用摩打,在水上浮泛,江水輕易濺腳邊。船夫用一支竹篙划撐,有心盡責,說:「這個位置好看!」便不計勞苦使勁把竹筏轉過來,停下讓你拍照。船夫不理竹筏比其他的落後許多,讓你觀賞時間充裕,給你一流服務,還收你便宜點。

所謂便宜,原來一人也要一百元,她們兩個人,便要連剩下的兩個空位的錢也付了。相比我那年跟當地旅舍的團,遊覽一整天舟車勞頓才一百元,她們這趟漓江水太貴了啊。她初時也這麼想,便問船夫:「你們收入很好吧?」可船夫卻愁眉苦臉,一個搭客一百元,單是繳稅就去了一半,怎算豐足?

我才恍然大悟。記起有次去四川海螺溝,看山上宏偉冰川瀑布,海拔四千多五千米,溫度在零下。上山,除了用走的,就只有另一種工具——人力轎夫。我們決定穿上雪鞋冰抓徒步,沿路陡峻滑脫,一路氣喘,路邊沒柵杆,連敏捷的男友人也一下子滑倒在山腰的硬冰上,只怕不小心就此掉下山去。看步履輕盈的轎夫二人抬着老外匆匆走過,好奇問價,他一開口便是二百塊,若你砍價就減到百五。那時還道他食水真深,現在想來,又有多少稅收在裏面?

像托爾斯泰筆下《復活》的窮人,富人的奢華,由民脂民膏供養。想起早陣子看電影In Time,人的壽命替作金錢,富人可以苛稅活上一百萬年,窮人只能在富士康似的工廠裏期盼明天不會斃命,朝不保晚。如此苦況,今天在內地延續,人力竹筏或雪山轎夫,冒着風高浪急山峰險峻,才僅僅過活。壓榨的人坐享其成,究竟,要用多少生命血汗來成就強國?

唉,連旅行,也看到同胞的悲哀。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讓我想念日本.好樂滿

想試吃的「豚王」關了門,看到對面「好樂滿」,滿店小巧精緻的烤爐,就吸引進去了。這天男助手的妹妹剛抵大阪,原來「好樂滿」的發源地也在大阪,有那麼巧嗎?但我實在喜歡那個只像4疊A4紙大小的烤爐,每對座位各有個銀色圓筒抽油煙機,大紅的佈置,居酒屋風格。

點的都是肉類,可選鹽或醬油醃的,記得有牛舌、牛肉、雞肉和豬肉,其實都有特別名稱,不過忘了。肉細細切成一口大小,夾到爐上烤,火很旺很近,嗅到一陣陣肉香。特別愛雞軟骨,只用鹽醃非常入味,後來的豬側肉有點像豬頸肉,咬下去很豐腴。看到油渣烏冬,猜想是豬油撈飯變奏,後知後覺原來是名物,可惜沒有一試。

再來有太有「嚼勁」的豬胃,我吃不消,男助手便喜滋滋的清掉。又有牛肝,烤得很香口,連原本怕肝臟的我也吃上幾口。原來「ホルモン(HORUMON)好樂滿」是指內臟,大阪方言解作「棄之而不覺可惜的無聊物」,料理大師化腐朽為神奇,變成烤肉內臟料理,聽說脂肪含量較低,還有骨膠原美顏,我想缺點是火氣大了點,吃完就爆了一顆痘。

挺驚喜的是,烤肉店的心思,店面淺窄,但善用空間。客人的袋子可放在櫈座裡,也可隔味,餐牌收在桌底側,碟子醬油瓶子小巧的,小鉗剪子整潔齊備,還送你一條薄透小圍裙,好好玩。

一去洗手間,發覺太窩心了,有大樽漱口水附小塑膠杯子用完即棄、獨立包裝的牙籤;有消毒洗手液,衣物去油煙味噴劑;想不到是連頭髮的gel也有,莫非是免得人客因為烤出一頭油來弄糟了髮型?

旁邊坐了兩個日本男人,邊喝冰酒邊烤厚切牛舌,侍應會一點日語,對面的電視播着大阪街頭配日文字幕,想像起來,可以當自己身在日出之國,減點思念。

我沒帶手機沒有拍照(後悔),這張是借來的,是你的請告訴我刪掉。

ホルモン(HORUMON)好樂滿
http://bistro-japan.com.hk/horumon/
銅鑼灣登龍街41-43號金龍大廈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