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作家大鬧中餐館

他們都叫她「傻婆」,「在這條街,她被別的餐廳趕出門口不知多少次了」。

她有時會自言自語,說話很大聲。她不像其他法國客人,她不會對給她上菜的侍應微笑,也不會道謝,只埋首做自己的事,旁若無人,留在自己的世界裏。

聽說她生於一個大家族,寫過好幾本書,關於德國納粹黨屠殺猶太人,聽說還賣得很紅很貴。

她一星期總來兩三次。這次明明要了1/4瓶紅酒,把酒端了上去,她倒了一杯,呷上一口,然後把酒瓶遞回來說:「我是要半瓶紅酒,不是1/4瓶,你們拿錯了。」可是酒已經在她杯子裏了,我們只好把餘下的酒倒進新瓶子,再給她半瓶。

上甜品,她要了一碟花生糖後,吃了幾顆,突然叫喚侍應:「我不是要花生糖的,你給我換回糖薑。」或者索性說,我用餘下的花生糖來換糖薑可以嗎?也許她真的太喜歡花生糖,有一次飯後她問老闆的大女兒:「我給你2歐元小費,你再給我一粒花生糖吧。」老闆大女兒氣得七竅生煙,和她開戰:「小費是小費,花生糖是花生糖!怎麼可以這樣交換。」她還不罷休:「老闆,怎麼你有兩個女兒,一個笑口常開,另一個卻臉黑黑。我想要花生糖。」

她挑位子總是特意坐在老闆大女兒的櫃枱前。他們在背後笑她:「她要看着冤家才吃得下飯。」有次她看到冤家不在,便說:「我不來了,我以後都不來了。」到了晚上,隔不到六小時,她又進門了,還吃一樣的木須肉配海鮮醬捲薄餅。

寫宏大主題的著作,卻愛在小事上佔人便宜,不得要領時便老羞成怒。大概女作家都是,名氣愈大,脾氣愈大。

20131127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巴黎移民

地下列車經過香榭麗舍大道,到達凱旋門,我每天就在這一站下車,上班。來到巴黎,原來親眼目睹得最多的不是聲色犬馬、璀璨奢華。

人人記得巴黎的骯髒面貌,滿街狗屎,地鐵惡臭。現在我為省時間常坐RER快鐵,才知道RER的情況比Metro有過之而無不及。由Metro轉至RER電梯大堂一段路,是流浪漢的溫牀,故而巴黎人習慣一進電梯就馬上用圍巾掩着鼻子。

地鐵寄居客大都有自己的行李篋、牀墊,有女人裹着被子蜷縮一角,有男人雙雙睡在一塊紙皮上,還有大叔斜伏在長樓梯正中央呼呼大睡。有好幾次,我還遇見男人在那裏解手。白膚色或深膚色的人種都有,各據一方。

我工作的餐館,全年無休,老闆原是越南人移居香港,妻子是廣州人,一住巴黎三十年,員工有由柬埔寨來的金邊華僑,最近還聽到他們要續難民紙,背後各有辛酸故事。

晚上11時下班,由地鐵轉乘郊區巴士,滿車是黑皮衣人,但一般只見黑皮膚和黃皮膚,這時是餐館的下班時間,他們做着工時長、薪金低的勞動工作。這些移民,在巴黎,只有生存,沒有生活。

巴黎是一個移民城市,如荷蘭作家阿德里安.范迪斯(Adriaan van Dis)移居巴黎後,在著作《遇上一隻狗》裏感嘆,巴黎是個非洲以外最大的非洲城市。

若不是工作假期,我恐怕看不到一個人人對她趨之若鶩的城市,蒙在底下那層活生生而傷痕纍纍的面貌。

20131120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巴黎市集早晨

凌晨五時,天還未亮,下着冷雨,周末的巴黎仍在熟睡,地鐵已轟隆轟隆作響。若不是朋友的法國鬍鬚老公提議,也許我不會披星帶月跑去Raspail市集,還帶着手寫的名片求職。

「你不用帶CV,檔主沒時間看,只簡單寫上名字和電話就好。清晨五六時來到,等他們搭好檔子,你便開始遞上名片。」這個地道的法國市集人用英文告訴我。

巴黎周末,超級市場大都休息,取而代之卻是充滿生氣的露天市集。Raspail這裏每逢星期天,都會售賣有機貨品,印有綠底白字的AB標籤(Agriculture Biologique),一整條街琳琅滿目,賣芝士、麵包、蜂蜜、果醬、肉類、海鮮,還有香噴噴的熟食。

這個時間,好些檔攤還是光頹頹的只有支架,有些強壯男人從大貨車扛下布幕,冷雨就沿着布幕邊緣滴下來,他們搭好電線燈泡,昏暗處便有了光。法國女子搬來一箱箱蔬果,紅橙黃綠,色彩還配搭斟酌過,橙子茄子一個挨一個整齊排好。即使市井如市場,對美也執著。

勞動到一半,老闆娘為員工點幾杯熱咖啡,順道也替對家點上一份,寒暄幾句,繼續起勁工作。

我開始鼓起勇氣,挨家挨戶打招呼,自我介紹,遞上簡陋名片。檔主們全都笑容滿臉,雙手接過,把名片收進收銀機,或者胸前的口袋裏。雖然自知機會渺茫,但我已覺得很受尊重。

天亮六七點,客人漸漸到來,市集容光煥發,這一天才剛開始。一直忙碌到下午三時左右,他們收起檔攤,坐在街邊歎紅酒咖啡,老闆和員工又閒聊上半天。打道回府之前,員工還可以領到賣剩的「救濟物資」,下午四時,他們已工作了十二小時。

在市集混了一個早上,縱然我還不是市集人,但至少我的身分不再是遊客。

20131106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一個月只做一件事

這個題目聽起來,好像是褒揚,代表這樣的人做事專注。

但如果這一件事,是關於開通一張電話卡、準備房屋租約、申請房屋津貼、購買當地工作保險等等,關乎生活必需,假若每一件事情都拉鋸,就讓人很急躁,很疲累。

朋友勸誡我,不要把香港那一套搬到法國去。

可是,當你的電話卡剛充值了25歐元,就被截線,第三次跑去電話卡中心求助,他們搖頭說什麼也不能幫忙,冷冷丟給你一個電話,叫你自己打去客戶服務中心查詢,而他們,一副與本大爺無關的樣子,更不會幫你跟電話另一頭的工作人員解釋半句,即使你的法語不靈光。

又或,當你需要房屋租約來辦當地銀行,你擔憂手上的盤川快盡,希望從香港戶口匯款到當地,租約卻是一個月後才姍姍來遲。銀行還會要求你準備一至三個月的糧單,但你才工作了不到三個星期,那麼請君自理。

甚至,當你打電話到給你發VISA的領事館查問,需否購買當地工作保險,想求一個明白時,他們會兇巴巴地回答你:「既然你身在法國,就應該問當地的人!」而當地的人,就說你應該去問領事館。然後,當你趕及在下午五時關門前到達社保中心,職員早在四時半已經逃之夭夭,你只能狠狠踢一下生鏽的鐵門,怨自己運氣不夠。

工作中的法國人和街上抱着長棍麵包的法國人最大的分別是,冷漠的嘴臉與和藹的笑容。他們似乎熱愛生活卻不怎麼熱愛工作,都說不要拿香港那一套來比較,但這個月,我的確發現香港其實很可愛。

20131030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在法國中餐館打工

本來下定決心到法國不打中國人工,但有時際遇這回事,你不能不低頭。如今老闆還要是香港人,就馬死落地行吧。

工作的中餐館就近星形廣場,在有錢人區,我來回上班就要兩個多小時。小店子乾淨得一塵不染,桌布燙貼、雅座整齊。後來我當然知道,如此窗明几淨,要在背後下多少苦功:一天擦兩次玻璃,抹兩次地,洗兩次廁所,擦兩次餐牌,還有大大小小的清潔工作。

法國出名重視餐桌禮儀,想不到連中餐館都不例外,即使午飯時間,也要備齊前菜主菜甜品,每一道吃完才上下一道,不能馬虎,不然客人會不高興。由於所有菜式用數字表示,傳菜時,你先要記數字和枱號,然後還要學會菜式的法文名稱,例如8號就是酸辣湯(Potage pékinois piquant),或者第125道就是白飯(Riz nature),別忘了配上相應的醬汁。

再來就是我最怕的單手托托盤,或一手拿多碟小菜,保持平衡上落樓梯,而我總是千辛萬苦顫顫巍巍地才能把小菜安全送抵客人面前。幸而老闆還能和顏悅色地說:「慢慢來,拿少一點,不要砸破。」

客人吃過前菜後,要幫他們換上燙手的熱碟,青花瓷碟子上的龍頭要對着客人,高腳杯子要擦至反光,餐巾要摺成一朵花插在杯裏,每一個程序都繁複瑣碎得我頭皮發麻。

這些事情看起來和做起來都像多此一舉、錙銖必較,但不得不說他們的服務其實還算周到。

要感恩的是,老闆兩個女兒都在法國長大讀大學,說一口道地法語,時常教我一兩句,讓我對客人即學即用。

我想,大概經歷過這些,以後不會再有什麼工作是苦的了。

20131023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法國餐廳求職失敗記

來法國,當然最想做法國餐廳。去過工作假期的朋友都說,找工作,記得「出外靠朋友」。最近,我真的找到一位台灣朋友介紹法國餐廳的工作,但前提是,你要寫一份大方得體的法文cover letter。幸運的話,主廚就會請你即場試做。

星期六收到這個消息,我馬上準備。法國人都愛談動機,申請這個簽證的時候就已經要求你寫一份理由書,想不到連做廚房助手,都要寫一篇格式嚴謹措詞認真的動機信(lettre de motivation)。

星期日去敲門,那是家挺有氣派的餐廳,硬着頭皮闖進去。原來主廚放假了,倒認識了那裏的一個台灣女孩,聽說老闆喜歡聘請亞洲人,覺得員工手腳夠勤快,聽教聽話,所以你肯學就好,留下你的CV吧。不過,也將會有一個在台灣做甜點的男孩來應徵。

星期一早上,我又準時來敲門,這次索性走進他們的廚房,看見主廚在忙,他轉過頭來,聽了我一輪慌亂的法文自我介紹,在紙堆中找到我的CV。這次我連電腦都帶來了,想給他看我拍過的食物照,但他說,我看完CV會打電話給你的。

星期三,我還沒收到電話,又再去了一趟。天下着雨,氣溫驟降。主廚午休還有一小時才回來,老闆在裏面,侍應着我在餐廳外等,還命令我:「你不要和老闆說話。」後來老闆卻自己走出來了,叫我等主廚,又揮袖進了餐廳。但他進去後,門外的暖氣便開了。主廚回來了,用了同樣的說話打發我走。

那個台灣男孩,就從我面前走過,轉進餐廳工作。現實,真的好殘酷。

誠意抵不上經驗,我早就輸在起跑線。回去傷心了好一陣子,但至少在同一天,我找到中餐館的工作。

但這不代表我就要向現實低頭。

20131016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法國搵工難

工作假期第21日。在法國找一個落腳點不算難,只要你願意付租金,不必太貴也可以找到比香港好十倍的居住環境,但與搵工比較起來,你願意付出勞力,卻不代表人家願意請你。

來到這裏,武功盡廢,即使你學過冲咖啡、會一點洗切煮炒,什麼都願意做,但法文不流利,搵工路還是崎嶇的。

在網上找中餐館,先打電話,老闆問:「是你本人做工嗎?我們廚房不請女生,要做粗活的。」我慌忙裝出沉厚聲音說:「不要緊,我力氣大,能吃苦,可以的。」「我們從未請過女生做二手,不好意思。」在法國,原來還有男女不平等這回事。這裏還有很多東北中餐館,強調東北人優先,會煮家鄉菜。

索性出去敲門,鼓起勇氣,專門找有亞洲面孔的餐廳,泰菜、日餐、中餐,裝修都是一式一樣的,玻璃櫃裏排着一盤盤面目模糊的餸菜。老闆娘說:「好吧,如果我員工要去vacances(放假)的話,我就打電話給你,要不我自己不做叫你做也成。」就這樣洋洋灑灑給我開了一張空頭支票。

日本壽司店,老闆娘很親切,趁機纏住她。「我們要請服務生,但沒請過在這裏沒經驗的人,我知道你們年輕人容易學會,但是我們太忙沒時間教啦。」她叫我去看他們附近的分店,再考慮一下,「你回去等電話吧」。

這樣一出門,就走了幾小時的路,天黑了,肚皮早響了很久,不敢到處消費,路途遙遙回家煮飯。走過街頭,有一家大小在路上鋪起牀墊,席地而餐。此刻多少明白那些找不到瓦片遮頭、找不到工作、買不到麵包的人,是怎樣感覺蒼涼。

來到這裏就有心理準備要為生活掙扎。這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我想我會牢記這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20131009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