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關己

最近聽到一段不堪入耳的說話。

家人引述一個住在西半山的前輩的話:「這些人反水貨客,還不是眼紅內地人有錢,咁搞法阻住人哋做生意,計我話搵錢最實際!」既然住在西半山,坐擁一豪半宅,還在內地投資物業,自然堅守「中環價值」,思想如半山區建築物一樣離地。我第一時間聯想到,如果前輩家門前,也有一車車行李篋輾過,在附近商場萬寧屈臣氏藥房旁邊,展現一箱箱攤開來的凌亂行李,一個個蹲下來翹起來的肉臀,還說不說得出這番話來?

事不關己,己不勞心。

這陣子重遊屯門,屯門是我大學時代的一個小確幸之地。以前住在環境清幽的嶺南大學三年,跟大伙兒嘻嘻哈哈坐小巴到新墟吃晚飯,那時巴倫紐戲院看電影才三十多元,然後逛逛屯門鄉事會路一帶橫街窄巷的平民小店舖,那些年青澀而靜好,總覺得屯門雖然隔涉,但也是個宜居之地。闊別多年,這次重遊,實在有點不知身在何方,藥房金舖處處,人與貨與紙箱雜物堆於街頭,嘈雜又急躁。當年那個和舊情人牽手走過的靜夜街頭,早已消失無蹤,才不過幾年。

教人怎會不明白怒氣冲冲走上街頭的屯門人?

有網友在臉書問:「屯門沙田變成這樣,會不會有天輪到柴灣?」求神拜佛千萬不要。因為位處港島角落,一直覺得柴灣是個有地鐵而難得保留樸實風貌的地方,愛煞那夜裏開滿一整條街的宵夜糖水店,還有老粥舖、鍋貼小舖和小館子,坐在街頭共嚼,香港還剩下多少這樣的風景?家人咬牙切齒,說如果柴灣有天也變成這樣,必定二話不說上街頭,我們都義不容辭。

有時想,等到什麼時候,當全港各區的人都被激怒,就是這政權大難臨頭之時。

20150218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2/18

流感一景

世事應該不會那麼巧合吧。才去醫院一趟,明明進門時就戴口罩,離開後馬上洗手,怎會有「手信」帶回來?

但一覺醒來喉嚨乾燥,下午終於喉嚨痛、頭痛、肌肉痠痛,馬上遵從麥嘜麥兜吩咐,立刻看醫生。小小一家診所,外面圍了一圈又一圈病人,裏面已經水泄不通,大家都戴着口罩,那種感覺,真的如臨大敵,傷兵處處。難為姑娘,不斷登記探熱登記打針,雙手無停過,應付病人,也要應付醫生。

難怪說醫院或診所是病毒集中地,大家帶着病毒來,你眼望我眼,候診時一起咳嗽。太侷促了,站到外邊,挨牆倚欄,頭昏腦脹,不知是傍晚轉涼,還是人菌打仗所以發冷,涼風颯颯吹過腳邊,整個人瑟縮着,等到天荒地老。

聽姑娘與病人對話,很多人發高燒啊,然後電話一響:「我們不接掛號了,你直接來排隊吧,流感高峰期,人太多了。」櫃台上放着兩大疊病歷卡,這種生意,真是有也煩、無也煩。

人潮裏被姑娘叫喚的人,彷彿就是在洪流中被救起的人,豎起耳朵,聽到不是自己的名字,又垂下頭來。終於等到了,醫生這邊叫你張嘴巴看一下,那邊還叮囑姑娘說上一個病人要繼續開藥,然後我大褸拉鏈還沒來得及拆開,醫生就已經在聽心肺。好了,喉嚨紅損,是否流感還要檢驗過才知道,所以給你三日藥,到外面等,下一位。前後不到幾分鐘,極速診治完畢,但外面的人山人海還沒有減退。

在法國時,氣候乾冷,天天吃粟米片、死硬法包、薯條、烤雞,喉嚨安然無恙,而且洗衣服最高興,半天已乾透。回來後已經注意飲食、多運動、多喝水,唯獨未戒掉夜瞓,想不到光顧完皮膚科現在又要來探醫生。看來不得不信邪,香港氣候濕焗,流感季還是得注意,不然病了又苦了自己。

20150211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2/11

隨便入屋

上周參加了上環太平山街的「發現樹木之旅」,小學時期每天在這區上學,卻從來沒發現這裏的歷史淵源,也沒有抬頭理解過樹上的繁茂,並非必然。也許就是愈熟悉愈陌生,總是讓人慚愧的。

其中一個帶團人,談到綠化,隨隨便便問一句:「你上來看看嗎?」我本以為在說他們的工作室,於是便「好啊」爽快答應,後來才知道,原來人家是邀請我登堂入室。也許是工作假期遺留下來的惡習,「隨便」認識朋友,「隨便」跟人混熟,「隨便」走進人家裏。這種「隨便」其實是憑感覺的,憑對方的談吐、反應與話題,便能大概知道,這間屋能不能隨便入,我仍相信人與人之間有感應。也因為即興隨便,所以知道,沒有計謀。

原來他們一對年輕人夾租一個唐樓單位,一路爬樓梯至七樓,我就知道會有驚喜。想有自己的桃花源,就必先得付出。門打開了,四面八方的窗子已把屋子照得通透明亮,飯廳、開放式廚房、客廳、睡房、小雜物房,還有一個半開放式攝影工作室,有足夠多的空位來放置棄木自製的飯桌、四爐頭坐地焗爐連同廚房中央的烹飪、盆栽、地氈,甚至撿回來的舊屏風,這樣的格局,我懷疑香港還剩多少?即使還有,租金必定凡人止步。

我們再參觀天台——一枝拾回來的洋紫荊樹幹,插在大盆泥土裏,竟然開了花。天台對面還剛好有一幢白色建築物,朋友揶揄他,你買個投影機,就可以招呼親朋戚友來擔仔看電影。他們另一個朋友在另一邊整理廚餘,一手一勺已有酸酸酒精味的發酵食物,另一手一勺無味乾馬屎,為了不浪費一穀一麥,一層鋪一層做堆肥。

有時覺得很悲哀,我們不需要豪宅,不需要精美豪華建築,只要簡單實用、有足夠空間的民房,就心滿意足。但偏偏香港的樓,不是建來給香港人住的,是建來給有錢佬地產佬炒的。

20150204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2/4

新一年,別訂立目標

一年又過去,更覺得,人生就是要學習一個又一個課題,一個完了,接着下一個。

有時候,總是你最害怕的事情,偏偏就會發生,例如你最怕蟑螂,蟑螂就在你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出現;最害怕考試不及格,腦袋就更一片空白;愈害怕面試表現不好,就愈會食螺絲。像梅菲定律:if anything can go wrong, it will. 到頭來命運就是要考驗你,也為了讓你克服這一關。倒不如相信「吸引力法則」,保持正面,好的事情才會被吸引過來。

新一年,一切歸零,要學習時間管理。以往對於把握時間,就是把要做的事情列出來,一項接一項地完成,可是事情永遠做不完,時間永遠不夠用。終於想起Stephen Covey的時間管理理論,事情的排序不應只是一條直線。他建議把所有事情分成四類:緊急而重要的(準備明天的會議)、不緊急而重要的(下個月的報告)、緊急而不重要的(不速之客)、不緊急也不重要的(無聊應酬)。緊急而重要的,必定先做,然後是不緊急而重要的,後兩項可以盡量延遲甚至推卻。而我還額外加了一項,就是長期的目標。

新一年,其實是,別只是訂立目標,因為年頭簡單寫下目標,很快便會忘掉。應該要很仔細地訂立完成這個目標的步驟,若以五年為一個階段,你希望五年之後的自己變成怎樣?想想如何可以做得到。然後就是定下一年接一年簡單的進度要求,然後一個季度的,一個月的,一個星期的,一天的,一個上午的,細細分好。別忘了加上自己喜歡做的事。

這樣看來很緊張很死板,但人是可以因應情况調整的,而且人生往往有驚喜。相信半年下來,就已經會看到不一樣的自己。這一年,要找尋更清晰的方向,學習更多的能力,令自己內心更強大。

20150107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1/7

美食再見

前陣子,腰背的皮膚癢得很,有時有一片毛孔突然冒起來,像被蚊叮過有點紅紅腫腫,不知是什麼敏感,看了一次家庭醫生,吃完藥搽了藥膏復元了一點,想不到過幾日又癢起來,還蔓延到大腿。

後來朋友介紹了一位皮膚科醫生,聽她說,一般家庭醫生讀醫五年,關於皮膚病症可能只讀一兩堂,未必能對症下藥,所以最好還是選有在皮膚科範疇進修過的醫生,如果真讀皮膚專科,還要多付三至六年青春在皮膚學上,難怪專科醫生總是很貴,而且要預約排長龍。於是像我這種病情不算嚴重的,便去試試有皮膚文憑的醫生。

醫生問了來龍去脈,便斷定是食物敏感引致,是遺傳基因出問題,只有一個方法。他抽出一張紙,上面寫着:牛奶、雞蛋、牛油、牛、羊、蝦、蟹、茄子、蜜糖、紫菜、咖喱、辣、味精、酒……差不多三十項,包括我最愛吃的,全數戒掉。我聽了當場要昏倒。原來也因為,過去一年,我在法國經常吃牛角包、法包、芝士、牛奶、雞蛋,營養過盛,把身體的quota吃到盡吃到過量,就由皮膚那裏發出來,現代很多人二十多歲便開始發病,也有不少病人是從外國回來的,外國人的患病率也不低。若不戒,就會愈吃愈嚴重。簡單說,就是不吃西餐,回歸中餐,只吃豬吃雞吃白飯,果然是中國人體質。

醫生只處方藥丸,沒有藥膏,原來藥膏多含類固醇,只是抑壓住病徵,治標不治本,醫不好體內問題,反而令皮膚變薄。依足指示吃藥戒口,一星期過去,皮膚不癢了,紅腫的地方變淺色。再覆診,醫生說,如果你戒得夠乖夠清,半年或一年後,或許有機會可以再吃,但是要淺嘗即止,不然下次復發更厲害,而且你的皮膚會告訴你應該吃什麼。原來濫吃濫喝,真是要還的。

20141217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2/17

曾經的光明磊落

看到網上傳的那張警察宣誓圖:「忠誠依法、執行職務、正直、誠實、不畏懼、不徇私」,很欷歔。執行職務、不畏懼,你們都做到了,但其餘四項呢?

網上有女警抱怨因佔領運動超時工作身心疲累,失去和家人相處的寶貴時間,也勸市民不要敵視警員,因為他們只是執法工作。然而,正正因為你們職責的重要,更要小心四個字,「助紂為虐」。有人提起德國政治思想家漢娜鄂蘭,她提出「平庸的邪惡」,二戰期間納粹黨員也是「盡忠職守」屠殺人民,奉命行事最後淪為維護政權的工具。你的工作歸工作,但不能埋沒良知。

如果身為警察,至今你沒有辱罵或擊打過任何一個示威者,那只能感嘆你還算專業。但你又叫人如何體諒你那些手執狠勁的同僚?有多少示威者被打至頭破血流、頸椎移位、手腳骨折?如此殘暴的事原來還會在香港發生。體諒,或許有天,你會說你體諒出動坦克車的政府,只要人人都體諒,這個世界就和平了,只因受不公平對待的人都忍氣吞聲。我實在不懂得如何把不合理「合理化」。

而你竟然還說不知道放催淚彈是對或錯,只知道警隊無端染上污名遇上挑戰,那麼遲早你可以說:我不知道發橡膠子彈是對或錯,我不知道出坦克車是對或錯,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但我就做了幫兇了。這樣的邏輯,實在太恐怖。難怪提到新高中通識科,有人可笑地要求把critical thinking「批判性思考」,改譯成「明辨性思考」,所謂「明辨是非」,連是非都丟棄,還明辨什麼,這種言辭說得多了人就被洗腦。事到如今,你還不知道你的對手是誰。

對於警察,不想仇視,只是失望。曾經的光明磊落,還剩下什麼?

20141210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2/10

何處是家

假如,你不滿現在身處的地方,那你有兩個選擇,一是exit,你選擇離開;二是voice,你選擇發聲。上周在九龍城書節有一個講座,提及美國德裔社會及經濟學家Albert Hirschman,他的一本名著《叛離、抗議與忠誠》(Exit,Voice, and Loyalty)。他說,如果你選擇voice發聲,其實已經表明,你對這個地方,有loyalty,即是忠誠。

最近時常有人提及移民,嘴裏說得輕易。以我觀察身邊的友儕來說,可能是為了exit,或者是為追求理想,的確,趁年輕移民,也許未必是壞事。有人選擇留學,以歐洲而言,只要你能克服他們的語言,能負擔足夠的生活費,考入他們的免費公立大學,畢業後幸運的話就可以得到工作簽證,多居留幾年,你就可以申請入籍。但當中,你不知道你要花多大氣力,才能把根扎進別人的土地。然後從此,你的下一代再下一代,就以此為家。

我們不能選擇在哪裏出生,也不能選擇皮膚、頭髮和眼睛的顏色,這注定了,假若這地方逐漸退步,我無論離開或留下,都非常不容易。所以有人說,我們是被時代選中的一群。若你離開,那會是一個如何融入別人國家的個人奮鬥故事;若你選擇留下或回來,你的故事就變成,如何帶領自己和自己的地方共同奮鬥,而忠誠不一定就是愚忠。

醒了的人,你不能再叫他們入睡。在鐵片屋裏的人,漸漸醒來,不再茫然無助,而是憑着身上手上執有的一切,試圖鑿開一點光。何謂家,我想就是,站在那裏,你沒有漂浮的感覺,是實在的,你踏下的每一步,都會留下足印,都暗示着這個地方的未來。那你便知道,家在何處。

20141203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