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五年開始

20141201poyee.me

第一個五年過去了。

終於沒有了年輕人最後的旅遊優惠,博物館啊、火車票啊什麼的,還沒有很趕得及跑遍世界,然後,也許就是要開始正式用成人的心態去面對社會。最近還有人問我,你是否剛畢業?有點無奈又有點竊喜,希望我只是看起來還有點稚氣,而不是內裏不小心散發出幼稚。

這第一個五年,得到很多,也失去了很多。由校園這最後的一個保護網裏出來,跳進寬大的世界,淺略的嘗到了悲歡離合,生老病死。當所有事情貌似向更美好的路進發時,一個拐彎,可以突然直衝下坡。遇見的,是無常,親人離世、戀人分手、時代衝突。但是,挫折越早來臨,總是越好,因為人能越早併發免疫力。

痛苦與挫折,不管你願不願意,它還是會像坦克一樣輾在你身上,你只能沮喪地承受,又或者,咬緊牙關支持下去,一步一步,等好起來的一天,等傷疤褪去。而痛苦會讓人超越一切,令你有想像不到的昇華,彷彿打開了一道你以前從未進去過的門,所以,別害怕痛。在痛的裏面,你可以勉勵自己,痛苦總會過去,在痛過去之後,你也要勉勵自己,你因為痛而學懂了更多更多。

如存在主義之說,人生是荒誕而痛苦的,但同時,存在主義也最存有希望。

最近才看《無痛失戀》(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更發覺人生,可以有多少次重來?我慶幸,過去的快樂與憂愁,都珍貴地存在於我腦海裏,沒有什麼需要忘掉的。

出走法國之前,我還是個內心暗暗騰雞與緊張的人,遇事總會坐立不安,擔心到最後一刻。在這個發現自己的一年旅程裏,原來我有時衝動、有時魯莽,但又有時優柔寡斷、有時軟弱。直至回來,最大的改變是,那個愛擔憂的珈鎖終於鬆開了不少,每個人總有弱點,面對及認清自己的弱點,改變修正,就是最大得着。

我想,關於出走或旅行的意義,可以是單純地想增廣見聞、享受人生,為自己加添經歷,但經歷過後,最該留下來的還是心態上的改變,這樣才不枉你經歷過的。

這也更加強了我的信念,要為自己抉擇,聽從心聲,然後完完全全負責與承擔,無論結果如何並以此為鐅,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成就最堅強也最圓滿的自己。如今我會相信,沒什麼再能擊倒我,因為總能一步一步走回來。即使世界如存在主義,是痛苦的循環往復,但在最差的狀況裏,都會有最好的事情發生。

進入第二個五年,永遠把結束當成是開始,要繼續讓自己走得更遠走得更好,這是我給自己的禮物。

給城市一條呼吸道

走在金鐘佔領區,就會發現,那裏的確是一個烏托邦,彷彿還原到一個原始村落,村民自給自足,鄰居閒聊,人與人之間有單純的關懷與支持。走在那條無車的夏愨村,在干諾道中升起的那一段馬路,空氣從來沒有過的清新,視野無比開闊。我們都忘了,香港的空氣可以好清新。

北京霾霧,北京的人習以為常,彷彿這是一直以來就有的事,沒什麼人有過疑問,又日復日低頭在灰煙裏生活,也許始終搵食比較要緊。一個社會最可怕的事,是大家把問題都習以為常,無感覺、不關心,「係咁㗎啦」,然後任由環境狀况慢慢轉懷,原有的東西慢慢被消失。中國人各家自掃門前雪的那種心態,好像從來沒怎麼變過。空氣變得很差?沒辦法,我能過活就好了,不關我的事。

所以特別懷念在巴黎的那段日子,這個城市在周日,會在塞納河邊的一段道路,停止車輛行駛,開出一條「Paris Respire」(巴黎呼吸),像給城市清空一條呼吸道。這座大城市,同樣寸金尺土,但除了金錢價值,人們知道,還有其他東西一樣富有價值,譬如供人喘息的空間。這條巴黎呼吸道上,有大片草坡,有婆娑樹影,有溫暖陽光,有人散步、跑步、踩單車、玩滑輪,輕鬆悠閒。試問我們多久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忙碌有時,停歇有時,如果當中沒有間隔,沒有平衡,就會變得盲目死衝,停歇是用來看清前路,朝着對的方向再衝。現在的金鐘,也是一種停歇,停歇不會讓人墮後,因為我們有時間理清過去與現在,因為我們要往更好的方向走。

20141126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1/26

尋找現場感動

旅行,其實是想找尋一種現場感,身處其中的感覺,故有的自身受外在的新事物所衝擊,激起千層浪花,很多時就會莫名感動,這種感動會上癮,所以旅行也很容易上癮。而旅行當中所遇到最有現場感的,就數露天音樂節。

那時住在柏林,旁邊的Waterloo Ufer與一小塊地區,假日上午擺賣藝術手作攤檔,原來一入夜,在旅舍裏也能聽到外面的節拍和人聲躁動。只要隨着人潮走去,便來到一個有點凌亂的烏托邦。場內有一兩個搭建的舞台,樂隊在射燈下激昂唱着,觀賞者隨意站立,舉着酒杯,隨着節奏搖晃,灑落一兩滴晶瑩紅酒或黑啤,或者大口噬咬德國熱狗腸,茄汁與芥末沾滿嘴,那裏任何一片草地都可以席地而坐。

相對於乖乖坐在一張舒適的沙發上、規規矩矩地眼望前方的演奏會,的確會很集中很純粹。但同樣是現場聽音樂,這種錯落、不完整、不精密的安排,沒有清晰的區域分野,卻有由群眾形成的一種秩序,不是拘謹,而是放開。更能讓人融入進去,觀眾沒有壓力,連台下的人也變成演出的一部分。

總是覺得,外國的朋友,每人在正職以外,都總會懂一兩種樂器,做IT寫programme的,閒時會在房間裏彈鋼琴;做投資銀行的,抱起結他就可以彈奏。也許是自小的培育方法,對文化的態度,他們並不追求什麼級數炫耀,只追求「玩」的那種怡然自得,由指縫間流瀉而出的音樂滿足感。

回來之後,想繼續在我城尋找現場的感動。發現了西九的戶外藝術節自由野,當然存有一點點希望。但事實上,如果自由真的隨處可見,其實並不需要標明,標明了,就是要提醒你,這種東西還不是普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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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1/19

花婆婆首個畫展

西貢八十歲花婆婆,不經不覺,由一個隱居繪畫老人,正式成為人生畫家,在上周五開設首個畫展。一年多前,婆婆的家人親友,也曾打算替婆婆籌備畫展,圓她的心願,想不到有麝自然香,機會終於找上了在畫堆中默默耕耘的花婆婆。

她說:「像發緊夢一樣。」被記者簇擁着的花婆婆,顯得特別嬌小,卻光芒四射。記得第一次訪問她,她抗拒得鏡頭也不願看,如今已駕輕就熟,被相機攝錄機閃光燈圍着也精靈活潑,對答嫻熟,愈說愈起勁,果然是見過世面的鄉村王后。她說到自己的身世,一個人靠賣花帶大四個仔女,又淚流滿面,說到做小販被捕,我第一次看見她激動得站起來,彷彿又經歷一次她的前半生。

有時也會擔心,訪問會勾起婆婆的回憶,會否對她的情緒有影響,而且不斷的訪問和應邀,也怕她操勞過度。孫女曾問過她,不如不要再接受訪問了?婆婆卻沒有哼聲。但每一次活動過後,看到婆婆的歡顏,看到愈來愈多喜愛她的人,便不忍阻攔。我記得她在好多個訪問中都說,想多一些人看到。那就依婆婆的意願吧。

她的畫作,總是鮮艷繽紛,熱烈地交出她的心。即使人生歷盡滄桑,作品卻傳遞着快樂堅毅的信息,看着就能感受到熱熾的生命力。社會追訪也許會為花婆婆帶來紛擾,願她的作品能繼續保持率真可愛,因為這是最珍貴的。

第一次畫展,婆婆特別緊張,時常問「有沒有人來看㗎?」她第二天還去觀察環境,事實上粉絲們絡繹不絕,婆婆還熱情送畫。畫展《花婆婆花花世界》在荃灣荃新天地1樓 126號舖Gallery,展期即日起至明年1月4日(10am至10pm),相信有心人會來看,有緣人會看到,花婆婆不用擔心。

20141105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1/05

帶媽媽到夏慤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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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電視機前,最近媽媽總會咬牙切齒:「看見狼震英,想食咗佢先食飯!」

她有一次WeChat我:「廿五年前,我抱着丁屎咁大粒的你,在電視機前看六四、看坦克車。很激動,很佩服那班學生,又很心痛。」(對,我們用WeChat,因為方便和大陸親戚同胞聯絡。)

前幾日,她又坐在電視機前,突然說:「佔了成個月,我都未去過。」我靈機一觸說:「咁明天你放假,我帶你去。」她沒有答話。對家人,我有時會沒口齒,或者懶,答應了的事又不去做,知道他們不會計較,但這次,我不想後悔,不想她錯過歷史的真相,於是真的帶了她去。

帶媽媽去香港夏慤村一日遊。

路途上,我問她:「你師奶朋友中,有幾多個反佔中?啊,應該係,有幾多個支持佔中?」她答:「唏,沒幾個,我囉,仲有個師奶,本來都支持,不過原來兄弟姐妹都反佔中,咪無聲出。唉,有啲人唔識諗,好鍾意大陸咩?我同阿咩太都有嘈㗎,佢話自由行帶旺香港,我話人地商家佬賺一百萬,你先得一蚊咋,懵炳!佢話香港人工高。我話你自己人工高啫,人地唔係嘛,夠啲樓價高?都嘥氣,傾唔埋。」

由金鐘地鐵站出來,她還是第一次到政府總部,地鐵站前的馬路邊有一大堆膠盒,媽媽很驚訝:「嘩,原來咁多物資。」走進那條村,便見到學生自修室。我回港不久,媽媽像執返個女回來,現在出街有時還要得她批准,我問:「阿媽,我平時可否來呢個自修室睇吓書寫吓嘢?好安全好好環境。」她說:「都好,不過最緊要小心,保住條命仔緊要。」我知喇阿媽。

走上斜坡,驚見習總。我說:「我要跟雜種影相!」她說:「會不會犯法的啊?會不會秋後算賬?你不要放上facebook給人看到。」我說:「不怕啦,整紙版的那個人都未驚,網上成抽朋友等緊被秋後算帳喇。」她一邊笑到卡卡聲一邊幫我拍照,仲提我,「你要摺高褲腳」。然後我提議,我們不如合照?她說唔好,耍手又擰頭。咁好啦,唔迫你,我們繼續行。

天橋吹來的風很清爽,沒有廢氣,差不多行到小時候她常帶我去的大會堂圖書館,她細細聲說:「其實中央是不會俾你的,要其他嘢就可以,但影響佢管治的就唔得。」她說到所有人的心坎處,唉,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真的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攞到真普選。

我們走另一邊折返,嘩,這一邊有好多「豪宅」,有「萬四蚊」、「HeHe」⋯⋯全部都有門牌地址。他們在前線的,好辛苦,塊地好硬,個帳幕又細,風又大,沒有他們守住,就沒有今天的景緻。媽媽說:「難怪我有個朋友想買幾個帳幕送過來,問我在哪裏買。我想那種摺的牀墊都可以。」最後,媽媽終於肯在這墟憾的場面留影。

經過住宅區,來到689的歸宿,那副紅色的棺材,我想影低,媽媽突然很驚青,阻止我:「唏!唔好影埋啲咁嘅嘢!」我說:「怕咩,又唔係真嘅。」但她說:「都係啫。」然後我便走到後面那堵色彩繽紛的連儂場,我問:「寫張紙仔得喇掛?」她便沒有理我,見我寫完便問我,「你貼了在哪兒?」走去看看。

所有標貼圖畫藝術裝置,她看得比我還仔細,看到依依不捨不肯走。他們那一代人,就是當年在共產黨管治民不聊生的日子下,冒死游水偷渡來香港,然後把辛苦掙到的、買到的,一大袋一大袋紅白藍揹着返大陸,外婆第一次收到收音機,還高興到不知得了。老竇還帶錢返去給阿嫲阿叔起屋,不過到現在我們還是住在公屋。媽媽說:「你大陸而家有親戚話我哋食碗面反碗底,我揹紅白藍返去的時候,佢哋都唔知喺邊忽。」媽媽讀書不多,以前讀的都是毛主席是紅太陽,落雨還得向老師舉手回家收衫,但現在她很喜歡看報紙、雜誌乜乜乜,時事常識比我好得多。

她感嘆說:「真的要來一趟才知道。」都說嘛,跟電視機播的始終不一樣,像去旅行,不親身去過也不知道。她也未去過公民廣場,我們在閘外面看,她就鬧:「搞錯啊,你睇啲警察喺入面坐大班椅返工幾舒服!」我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何公民不能進公民廣場。然後我們一直走到門常開那邊的草地。她說:「嘩,原來環境很不錯,那些高官就享福,門常開起來做咩吖!」逛到龍和道,原來平時就已經很塞車,難怪佔埋就郁唔到。其間聽到有市民和警察有口角,警察粗聲說這裏不能過,市民不忿,罵警察是黑警,暗角打鑊,大聲讀他的警員號碼。媽媽看到眼定定。我說,那個人又太激動了,又不是這個警察打人。但媽媽說:「但的確有警察打人,叫市民怎樣信他們呢?」

晚上回到家,她問我:「我哋咁樣去行,算唔算佔中㗎?」我說,都算㗎。她說:「當參觀散步喎?都算?」我說,都係啊。她笑着說:「衰女,呃咗我出來。」但媽媽,呃人的其實不是我呢。

關於社會運動,媽媽第一次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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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如何把你喚醒

朋友:

那天,看見你在facebook興高采烈簽署「反佔中」,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但我,實在是很痛心,卻又不得不看下去,因為我不想只聽一種聲音,因為我更必須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為何會這樣想。

「別跟我談香港,香港遲早會跟中國一樣的。」你知道嗎,我在working holiday的時候,有外國人這樣斷言,這樣鄙視。你憤怒嗎?你怕這句話成真嗎?我不知道可以如何反駁他們,但我心裏篤定,香港不會的,即使當權者夾硬來,香港人也不輕易妥協的。

你可以活在表面的繁榮裏,但那個繁榮是不屬於你的,底下的民生、文化、社會環境、政治,早已漸漸被蠶食,直到有一天,你睜開眼,發現香港不再是香港,那已經太遲了。

你說:2017還沒有到來,都會有一人一票的。但那種方式是盲婚啞嫁,不是你自己選的人,你願意嗎?你說:佔領者凌駕法治。你會相信專制的法治嗎?如果有一天連facebook也被禁止,你還要遵守這種法治嗎?你說:阻街擾民。那麼也請你幫忙想一個比佔領更和平、更不影響大家生活的辦法。你說:可以遞信、示威、遊行、絕食。那麼效果如何?如果你想不到,你除了站在雞蛋這一面,面對高牆,便再無其他選擇,因為專制政權從來不會給你選擇。

若只執拗於現在的生活,卻罔顧往後的日子,那麼將來的你、你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該怎麼辦?你有想過,其實香港可以更公平、更繁榮、更適宜居住嗎?

你說你熱愛和平、熱愛繁榮、熱愛香港,但我告訴你,你只是蒙着眼睛睡在那裏,慢慢等香港從獅子山頂墜落。

朋友,我不想unfriend你,告訴我,你要怎樣才願意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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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和獨裁者喝法式下午茶

早前寫過,在巴黎美麗城一間小酒館,臥虎藏龍,在狹小的地窖裏,有一個小演出。這齣政治笑劇,上一次還不敢說能否到香港演出,這一次,終於來了。

他們幾個是戲劇大師Phillippe Gaulier(詹瑞文的老師)新一批徒弟。曾拜訪過他們位於巴黎遠至第五圈的話劇學校,學生來自世界各地,如英國、意大利、西班牙。他們上演短篇笑劇,話劇要引人發笑、不落俗套,其實最難,難得他們能做到令人笑出眼淚。

Gaulier老師說,做演員,要敏感。他們幾個人組成了Sensitive Tofu Theater,敏感豆腐劇團。Tofu,他們說也有totally fool的意思,完全傻掉,一如他們的演出無所顧忌。

聽說這次演出,會與巴黎的劇目有點不同,《獨裁者的下午茶》更多的是為香港人度身訂做。Cabaret卡巴萊的表演形式,源自巴黎的紅磨坊,以喜劇、歌曲、舞蹈來嘲笑政治。在政治霸權、人人噤聲的時代,這正是人民暗晦的表達方式。

這幫人,當中有香港人、台灣人、法國人。幾個傻子,自掏腰包買機票,第一站來香港,第二站去台灣。基本上為整個演出倒貼,資源有限,沒有華麗包裝,卻顯得特別真誠。

他們在TC2 Cafe找到場地(太子柏樹街23號地下,2388 9772電話預訂)免費演出,打賞隨心。這個星期五晚上八時、星期六中午三時和晚上八時,期待他們會帶來怎樣跳脫的驚喜。

希望,我們的香港,尚有足夠言論和集會自由,盡快實現民主。

20141008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