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辭職?

(對,我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It’s important to try to do different things—change what I write about, and also the way I write.” — William T. Vollmann

我辭職了,很多人都很驚訝:「嘩,你咁夠膽?咁勇嘅?」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樣回答。

其實,沒有那麼大件事吧。我媽很淡然說:「噓,又不是等你開飯。」

做新雜誌的freelancer,老闆問我,為什麼不在那邊做下去?我想了想,說:「不想留在comfort zone太久,想要一個新環境。」他問我:「那現在這裏坐得舒不舒服?」我說:「還不算。」

待在一個地方久了,沒錯,手腳會越來越熟練,基本功應該要這樣練回來,但同時,學習的MUV也會極速下降啊,即是說,每天學到的新東西,會越來越少。

有個和我一樣的舊同學,簡直就是我心裏的蟲,在WhatsApp閒扯說:「又不是等住開飯」「覺得又不難找工作的」我補充:「對啊,反而要找適合自己的才難。」即是說,由之前的路走過來,往後的路,要怎麼走,才能更進一步?

接着找工作當然沒問題,但一份工作接着一份,路就這樣不知不覺搭了出來,究竟有多少空間細想:這條路,是不是我最想走?

特別最近,訪問過台灣導演吳念真,看過《新年頭,老日子》這電影,我更不想在人生餘下不夠八分二的時候,再來重新想,我想做什麼。

這樣好像很不負責任,但那一點點年輕的、只此一次的自由,應該可以擁有吧。不是我浪漫,但離開一個地方,是結束,但離開一個地方,也是新開始啊。

辭職後的這段時間,很感謝所有給我新機會新嘗試的人。事實上,辭職翌日,我也沒有正式停下來,直至現在。我開始愛上這樣的工作狀態。

將來我想我會懷念這段不真正賦閒的時光。這樣的日子,一生人並不多啊。

20130325lifebegins

“Life begins at the end of your comfort zone."—Neale Donald Walsch

係咁㗎啦

最近出席一些小聚會,幾個舊雨新知,談社會談工作,話題說到一半,竟不約而同嘆口氣,接一句:「係咁㗎啦!」真是金句。

其中一人聽了暴跳如雷:「唔係咁喎,明明責任不在我,但要趕死線的又是我,這樣不公平啊!」氣氛有點僵,後來有人突然提起黃子華的棟篤笑,即場在YouTube上找到《越大鑊越快樂》的其中一節。

黃子華說,有一個「永恆的定律」,當遇到不幸、不開心時,小孩子會問為什麼為什麼,而我們大人,卻早已磨練出一個萬試萬靈的應對方法——「係咁㗎啦,好出奇呀?」街上有善心人賣旗:「叔叔,買支旗啦,孤兒沒錢讀書……」子華作個囂張語氣:「買來做什麼?係咁㗎啦!」然後人家可憐兮兮再說:「叔叔,孤兒連飯也沒得吃……」他亮出招牌欠揍表情,蹙蹙眉晃晃腦說:「好出奇呀?」惹得哄堂大笑。也諷刺得利落。

這句話如鬼魅附在人身上,不止在社會在職場,連在家裏,也如影隨形。老媽時常嘮叨老爸,湯料放太多了,炸東西的時候油亂濺,一大堆瑣碎事。我有時不以為意,也會飈出一句「佢係咁㗎啦」。老媽聽了先是一怔,然後無奈道:「唉,咁又係。」作為對一個難以忍受也難以改善的現象的最合理解釋。

「係咁㗎啦」是個懶惰的咒語,話一出口,便叫人停止思考,一切變得順理成章,逆來順受。還要加上「好出奇呀?」把提出問題的人變成最有問題的人。然而如黃子華所說,若不幸降臨到自己身上,受害者變成自己,事情就不只是「出奇」那麼簡單了。

我還是不甘相信,有些事情,應該還是可以「唔係咁㗎」,很多轉變,其實是由包拗頸開始的。

20130320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應有此報

最近消聲暱跡,進入了另一種狀態。
亡命。
每天約訪問、找資料、訪問、寫稿、編輯,竟然擠不出一點時間來寫blog。就覺得以前的固定上班時間,其實原來很好。
是的啊,離開了comfort zone,一切都不確定,有時還會心驚肉跳,迷茫慌亂。匆匆忙忙,東奔西走,有時都忙了自己在做什麼,明明只是過了一個星期而已!
但,再想啊,問自己,這不就是你想要的東西嗎?
假若有一天,你不再匆忙了,那便證明,你又進步了。

單車退役

香港還有什麼工作,可以讓人騎車上班?

工作地點離家僅十五分鐘,不是令人最羨慕的。最令人羨慕的是,以單車代步,其實也要花上十五分鐘,不過卻盡是鳥語花香暢快淋漓。而且遲大到時還可以「飛車」。

記得上年五月,我推着銀灰色不嬌小的坐騎,進大堂、入客。單車鐵鏈嘎吱嘎吱,輾過地氈,前後轆各一把鎖,就架在編輯部門外,霸道得可以。最後當然驚動了秘書房。後來才終於在某處覓得了它的容身之所,當然也得偷偷摸摸。

之後的日子,沒再遇上什麼不順利。雖然車胎泄過氣,花了一百四十大元換了,但修車師傅好心挑了新的胎嘴,可以接駁加油站的自動氣泵,自此打氣不消一分鐘不費一分力。

又以為冬天冽風來了,不得不放棄騎車的偏執,卻發現,一輪踩踏過後,冬天的街頭不再寒冷。

現在才體會到,一件事情,假若每天都做,便是游刃有餘。工業城交通不算繁忙,但有行人,有貨車,有手推車,有路障,有回收車,混亂卻有序。必要留意路上的一切,甚至是路人有點驚恐的表情,一眼關七。有時情急,便索性在燈柱與路壆之間閃身而過,不是好技術,但的確能感覺到單車與我的默契。

遇上同事上下班,喜歡緩緩隨着他們的腳步。有編輯陪過我去「取車」或「泊車」。也有美術同事夜來搶車,一溜煙駛遠去。當然還有人說要借來踩幾圈,一直碎碎唸,直到我離開《明報》的那刻,還沒有事成。好留一個遺憾。

也許,往後的日子,在路上,你不會再見到有個女子騎車呼嘯而過。但正如有高人給我一句臨別贈言:「踩單車要小心,但唔係等於唔踩。人要試新嘢至好玩。」

對。我也會想念那班一直支持鼓勵我騎車的人。

20130306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忌浮躁

20130222

的確是,最近心裏多了很多雜音。本來為了開開眼界,所以去蹓躂別人的page,偷偷師,一邊替人家的氣勢如虹感到高興,畢竟以文字經營媒體並不容易,然而另一邊回頭看自己,自愧形穢。我是爬得這樣吃力而緩慢。

知己知彼是好事,但到了後來,竟自亂陣腳。

資訊發達有一個壞處,很多事情的透明度高了,像報導說,越花時間看facebook的人其實會越不開心,因為看到別人興高彩烈的合照,心生忌意,便覺得自己沒人家那麼快樂。

「致命的,是隔籬飯香。」看到aNobii創辦人宋漢生寫這一句,才赫然醒覺。他用來說創業,不要貪婪吸收太多有用或無用的資訊,問題不是時間花多了,事情做少了,而是糟糕的是,覺得隔籬飯香,人便會浮躁。

他提到,創業的高潮,由零到把產品推出的那一刻便會完結,你以為功德圓滿了,但那其實只是創業的開始,這條馬拉松還不知道要跑多久。然而浮躁,卻會令人三心兩意,永遠不能到達終點。

我想寫作也同樣,如果由零到建立一個blog,只是一個個開始,那麼這條馬拉松,就是日以繼夜地不停寫不停寫,要耐得住寂寞。瞥到旁邊的人跑快了,顧得看,心急追,步伐亂了,怎會跑得好,隨時會走錯跑道。何況,好的方向,也不會在心境煩躁的時候覓得到。

林夕在《原來你非不快樂》說畫畫或書法這些專心致志的事,像禪修養性,有行進節奏,會減慢內心的躁,心境就會反映在筆法中。該專注的,不是數字和走勢,那些只是要注意的訊號。

如果把人生戰線拉長,一切都只是起步,如果認定這是必要熬過的階段,那又急來作什?無論研究多幾多個小時,都不能把人家的旺場帶過來,倒不如歸去。畢竟還是該專注自己要做的事。

老相機

菲林相機,若好好保養,可以用一輩子。

冰天雪地裏,電子零件有可能失靈,唯獨菲林相機,金屬機械操作好耐寒。不過英雄遲暮,我這台Nikon FM2,前幾天又再「中風」,快門鈕按下了,卻沒有令人亢奮的咔嚓聲。

這台相機,本來不是我的。在我出生那年,舅舅的孩子還在羊水裏,做爸爸的急不及待買了一台FM2。他帶着妻子、婆婆、姨媽和抱着我的媽媽,到中環交易廣場,拍了好多照片,在那個8字形雕塑底下,在水池旁邊,在車站月台。我嬰兒時期的頭髮,全倔強的豎起來,媽媽說不好看,用手沾點水,把我的頭髮全抹貼服,才好拍照。後來,漸漸有了數碼相機,便再沒有人見過那台FM2。

柯達停售菲林那一年,我人在北京,才第一次把別人的菲林相機捧在手裏。學生三人一組分一台相機一卷菲林,菲林36張,有時候多一點,有時候少一點,第三個接手的人最倒霉。出外拍照,左肩斜掛一台數碼相機,右肩搭一台菲林機,不覺辛苦,機捨不得離身,總覺得菲林裏的世界特別美,特別珍貴。攝影老師打趣說,這種相機「可以讓你在喧囂忙碌中靜下來(因為調節控制的機關環節太多……)」

回香港後,和舅舅提起,他說那台FM2還留着,我激動得馬上央他借給我,他從衣櫃深處找出來,相機袋的扣子生鏽了,機身的金屬上有點霉,但還是很好看。

相機就這樣半借半送給了我,卻在拍第一卷菲林第十格時,不再動了。輾轉拿到維修老店,師傅說,不論人還是機械,再好的東西,擱太久,都會生疏,修好以後,必定要常用。我點點頭,放下七百元。

老師傅說得對,機器也會生疏,一年後,快門又再卡住,相機的確很誠實。但我,還是想保住這台相機。

20130220py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