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文化

朋友之間有個迷思,就是喝酒很快臉紅的人,是因為酒精在體內容易揮發,所以多喝一點無妨。偏偏我就是這類人,喝點酒整個人就會瞬間紅彤彤,但直覺告訴我,其實是身體受不了。最近美國有學者提出,喝酒臉紅並非因為肝好,而是體內缺乏了一種酵素,若長期飲酒,很容易增加致癌風險。

記得曾經在舟車勞頓後,跟法國人一起用餐,侍應有禮地端來很好的白酒,我只好婉拒,可是人家一臉不解,大概心裏責罵:這傢伙真不懂欣賞。終於在禮貌之下,斟了一點,喝上幾口,酒果然是清涼順喉的,但餘下的酒精味道,卻還繞着喉頭,而且整個人又累又睏。一席飯完結,我的餐桌位置上,仍佇立着三杯半滿的香檳白酒紅酒,好不尷尬。即使跟法國朋友到酒吧聊天,還是只能點果汁,大概對他們來說,這黃皮膚女子,還只是個懵懂小孩。這是不能喝酒的人的苦處。

問過身邊喜歡喝酒的朋友,他們要不是喜歡酒的味道,就是喜歡喝了一點酒後的飄飄欲仙。有朋友愛喝威士忌,貪其濃烈酒香,一小杯可以呷很久。最近坐長途機回港,身旁的年輕男子,甫坐下來便點了杯Bloody Mary,讓我這個只會喝番茄汁的人吃了一驚。那人吃飛機餐時,還佐以啤酒,實在讓人嘖嘖稱奇。後來友人笑我,對外國人來說,這不過是小兒科。所以總是很羨慕那些酒筲箕,千杯不醉,又或是懂得享受喝酒樂趣的人。

唯一能享受喝酒樂趣的方法,就是折衷一點,用酒來煮食做甜品,像紅酒燉牛肉、白酒煮藍青口、冧酒梨撻、咖啡酒tiramisu等,還是可以吃得放心又開懷。

20150819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8/19

在英倫搵食

又有緣去英國一趟,主要目的地是愛丁堡。可是在每天都吃早午餐brunch、血紅腸black pudding和eggs benedict,還有炸魚薯條之後,腸胃實在有點動彈不得。

愛丁堡正值國際藝術節,天天人頭湧動,街頭各種賣藝表演,人們的花貓臉和華麗服飾,令這個老城本身也變成一個熱鬧劇場。但令人叫苦的是,這時候的餐廳不設預約,且通常爆滿。直至一晚凌晨,肚子餓得發慌,只好跟兩個同伴出外。街頭依然躁動,但到處的餐廳搖身一變成為酒吧,已經不供應食物,而燈火通明的快餐店所賣的卻是垃圾食物。我們大概就像八月寒冷街上的飢餓老鼠,到處亂竄。闖進一家專賣威士忌的酒吧,對於食物,店主當然也是搖頭,不過她卻告訴了我們一家當地餐廳,開業至清晨,頓時成了指路明燈。

果然,吃食這回事,問當地人是最好的方法。在一道隱蔽的小閘之後,原來是兩層高的大餐廳,響着的音樂節奏有活力又不過於吵耳,最重要是,餐牌上躍然紙上的美味。漢堡包、烤豬肋骨、烤香腸、炸雞翼上場,全部不負所望,同行還要歎一小杯威士忌。計算時差那已是香港的早上,是這個旅程一頓最晚也最心花怒放的早餐。

除了靠當地人,也可以跟着人潮和人龍去搵食,不過這也需要多點觀察力和腳骨力。像在愛丁堡的城堡大街,總是常常看到有人拿着錫紙包走過。尋覓之下,原來是一家窗前放了原隻燒豬的店子,賣燒豬肉漢堡,一口咬下去,豬肉竟非常軟嫩多汁,加上BBQ醬汁,那就是為何人們手捧錫紙包像如獲至寶。還有倫敦的龍蝦堡,10英鎊一個,麵包用牛油煎過,大口咬下滿嘴是鮮美的龍蝦肉,讓我一嘗再嘗。

在異地覓食的過程,也需要觀察、理解、嘗試,不失為理解一個地方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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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8/12

馬卡龍的啟示

最近一直在練習做法國菜,不斷在家裏嘗試重現去年在法國大街小巷嘗過的滋味,參考了很多法文食譜作法,至少讓味蕾能回到當時。做到甜品這一環,是抹一額汗。糕餅類的甜品,像自製批底、餡料等,是基本功,大都熟能生巧。但到了烘焙部分,便需要精準掌握材料分量、火候和時間,稍有差池,甜品就不能成形。

如法式閃電泡芙,要用唧袋擠出長形柔順的粉糰,就已經比擠一顆顆泡芙難得多了。為了讓泡芙在焗爐裏膨脹得漂亮、出爐時不塌陷,就不知犧牲了多少「先烈」,才鑽研得出方法。原來粉糰必須燙得夠熟、泡芙在焗爐裏溫度不過高,而烘烤的時間充足,才能戰無不勝。

偏偏,這次更要苦戰馬卡龍,這個讓甜品人趨之若騖,彷彿像打機到最後一關「打大佬」,又或可稱為甜品佛地魔。大家都有種印象,沒有做過馬卡龍,就不算是做過法國甜品。以往曾經焗過數次馬卡龍,都是失敗收場、屍橫遍野,心灰之下,只好把它擱在一旁。這次再正面交鋒,不斷摸索參考之下,終於看到一顆顆飽滿的小圓餅在焗爐裏慢慢升起。第一批馬卡龍成功出爐,那種感動,竟然真的讓人有點熱淚盈眶。

製作馬卡龍,原來任何一個細節,真是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由蛋的打發程度、篩杏仁粉,以至兩者混合後攪拌的次數、外皮待乾的時間,以及進爐後溫度轉變,都要拿揑準確。也許馬卡龍不是世上最美味的甜品,但一定是最考功夫的甜品,每一個細節都足以影響結果。

到後來發現,做馬卡龍的秘訣,就只有,不斷鑽研、不畏懼和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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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11/11

巴黎的恐懼

記得兩年前初抵巴黎,作為一個外來者,的確感到些微恐懼。或許是因為機場裏負着槍的迷彩軍裝警察,或許是地鐵裏巴黎人木訥鐵黑的臉,或許是那極美街頭下常見的露宿者。彷彿那絲微恐懼,就飄浮在巴黎的空氣中。

於是那年每天都有點精神緊繃,出門就馬上打醒十二分精神,記得要好好保護自己,注意街道上發生的一切、注意擦身而過的人。甚至在家裏,也要時刻留意門窗有否鎖好。大概過了數月,那種戒備的狀態才慢慢放鬆下來,但也許只是適應了這種精神狀態。

慢慢當地的朋友也認識多了,心裏有了陪伴。在某個寒冷又飢餓的早晨,一雙溫熱的手送上了黑咖啡和熱香餅。這樣的溫度,讓人忘記了一切恐懼。這雙溫熱的手,像會魔法似的,巴黎開始變得和煦明媚,光禿枝椏長出綠芽,夕陽很久很久才落下,摩天輪緩緩地轉了一圈又一圈。有些晚上,不再是一個人獨逛街頭,即使鐵塔立在遠處,還是閃着很耀眼的光芒,石子路上斜斜拉着一雙影子。

那是在恐懼裏最美好的時光。

上周五恐襲之後,法國向IS的大本營投彈。網上流傳一張諷刺的照片,導彈上寫着「From Paris With Love」。人類,依舊活在冤冤相報的循環裏。久違的那絲恐懼再次襲來。我後來漸漸明白,恐懼是源自無所依,對自身或別人的安危的不確定。

愛和恨,其實同樣殘忍。

巴黎於我而言,是曾經的情人。但,我已不在你身邊,只望你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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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11/18

際遇無常

旁人總是會把我們的際遇想像得很好。或者說,我們傾向把別人的經歷想像得過分美好,而把自身的經歷,想像得太過不堪潦倒,擁抱受害者情結。

果然,一直以為友人在外國混得風生水起,一個拐彎,原來回香港了,一下子,回到了原點。原來,無論跑到天腳底,人最躲不過的,就是際遇無常。友人年近而立,這是人生滋味初嘗,是苦是甘,只有當事人才知道。

也許人生沒有所謂一帆風順,所有的高低起伏,都只是命途中的一小段路。最近看到一句話:所有事情在人生當中都是短暫的,當遇上好事的時候,要珍惜及享受它,因為這不是永遠;當遇上壞事時,也不用太憂愁,因為它本來就不會長久。

曾在不順心時,在網上聽到淨空法師的講道,年將九十的他,面容祥和,邊說邊微笑,讓人看得很舒心,他說話語氣又不徐不疾的,給人很多喘息與思考的空間。他說他住過新加坡、美國、加拿大、台灣,甚至香港,總希望像那些居於深山的大師那樣,安定下來,幾年以後,卻還是要別離。所以他說道:「佛法隨緣,一點都不勉強,哪裏有緣就到哪裏去,可是自己修成才有這個能力。」

也許人生,本來就不必追求安定,也不用過於步步為營地要求接下來的人生避免再遭遇風浪,而是該練就一種,在風浪當前,還能處變不驚的氣魄。你不知道下一次會遇上何種無常,但你知道,即使遇上了,也沒有什麼再可以把你難倒。「災難頻繁,最重要的是你要定。定,就能生智慧,智慧能解決問題。」淨空法師付之一笑。

也許下一回,等風浪退去之後,你的人生已被推上了新的高度。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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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8/5

澳門生活

一個香港女子,因緣巧合,孤身到澳門做傳媒工作,她說:「我現在可能已經很難適應香港的生活。」

澳門,大概人們都只記得她是個賭城。或許也是香港人在周末暫時逃離煩囂的一個小地方。以往去澳門,我也會特意上網找一些特色小店咖啡店,覺得那裏有着極濃縮的文化藝術空間。有一兩家書店小店,總是讓我即使隔了個海,還是會惦記。後來再去訪尋,有些已經人去樓空,這個跟香港的小店生態沒兩樣。

去澳門,或許有人會問,除了做荷官,還能做什麼?但也可能真的因為賭業,讓這個小小城特別疏爽。她的公司提供車船津貼、房屋津貼、豪宅式員工宿舍,土地和交通問題都解決了,飲食方式跟香港也差不多,那還勞氣什麼?甚至還能用Google、上facebook、到處有Wi-Fi、講廣東話。

她說她每天下班,都會和澳門朋友去跑步游水,早睡早起,小小城的生活相較舒閒寧靜。澳門文青也不少,只是要注意有些文化活動,她就碰過壁幾次,到場採訪才發現,場地五分鐘已可逛完。我倒有興趣想知道當地的文物保育是如何,還有政治環境。

在香港,只期望生活平衡,有張有弛。也許大家都還在努力尋找可以站穩的一片土地。而這個女子,接下來也打算去英國工作假期。這個年代,出走或去工作假期,似乎成了大家創造經歷的一種方式,嘗試為生活打開一個出口。

小小城有小小城的喜與憂,或許我們早該接受,世間上只有選擇,沒有完美。人,無論身在何處,還是需要不斷掙扎。

20150729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5/7/29

出走與烹飪,成長的另一種方式

去年巴黎的冬天,像人們所說的那樣乾冷,但與我住在那幢郊區別墅裏的地下小房間不一樣,房東翻新過的牆角,早已滲了些霉點。房間白天沒有暖氣,所以是又濕又冷,竟有點像香港的冬天。

那夜,天氣依舊冷,我懶洋洋倚在牀上,有個法國朋友來看我。後來我煮了點晚餐一起吃,我還記得煮的是第戎芥末龍蒿白汁雞扒闊麵。法國人總是很多話的,滔滔不絕。我們無端談到夢想,我問他:「你的夢想是什麼?」他卻反問我:「你的呢?」其實我很少談及夢想或理想,總覺得,很多事情像許願一樣,說出來就不靈了。但或許在外國人面前便沒了這種顧忌,於是有點彆扭地答:「其實,這夢想我從小到大都放在心裏。我想,寫一本屬於我自己的書。這可能會很難很難,但至少在我有生之年,要寫一本自己的書。」

一年後回到香港,在收拾書桌的時候,媽笑我,上格牀的書都封塵了。她說我小時,從圖書館借了小說回來,晚上趁家人都睡了,就躲在自己的上格牀,蒙着被子開着電筒啃書。她不說我都不記得了。至今人大了,看書的時間變得很少,也看得很慢,記性又不好。相比起她,實在很慚愧。我偶爾從報館下夜班回來,還見她在讀報。媽小學沒畢業,偏偏很愛看報紙雜誌,過期的也照啃如儀。在雨傘運動那段期間,終於見識到她在師奶群中,能把時事倒背如流的功架。

直至最近,我把我那人生所寫的第一本書帶回家,給她翻。有點感慨地跟她說:「你女兒沒什麼出息,掙不了錢,只能寫幾個字。」心又野,又愛到處漂泊,常害她憂心,所謂廢青,也算是我這種。她翻開那本書,翻到第二頁,看到「給所有我愛以及愛我的人」,想不到那麼老套,她眼眶通紅了。我知道她必定會說:「女兒,金錢不是一切。」

這大概就是為何她能容忍我離家一年,去法國工作假期,當個輸出外勞似的。甚至她倒是鼓勵我們多去旅行,不是為了貪玩,而是想趁我們有氣有力之時,看看這個世界,開開眼界。如同她十九歲那年,不顧一切由內地偷渡到香港,為的只是想過一個沒那麼艱難的生活。也許最終,我們都沒能擁抱一所自己的房子,但我們能選擇,擁抱一段段旅途上的回憶。生命僅是如此,已經可以很豐富。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艱難,所謂能捱能吃苦,不止是不塗防曬不用芭蕉扇那麼簡單。媽還是時常叫我們未雨綢繆,儲個錢,那麼旅行,就去得省吃儉用一點吧。

由一年前的天大地大,回到豆腐膶似的公屋,或許香港真是有土地問題,但旅途上的經歷告訴我,不能讓狹窄的空間,成為一種限制。於是我在家那唯一的窗台上,用自然光拍起那些,曾在法國跟當地人學過烹調過的食物,寫下一段段悲歡離愁的滋味,放進《出走,走進法國人家廚房》書裏。

現在明白多了,空間是狹窄的,但眼光卻可以是開闊的。

2015.07.16@poyee_firstbook
(明報副刊/世紀版/世紀.在書展 2015/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