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法國人談戀愛(十七)﹕花都樹下的無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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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ire river,法國最長的河流,被譽「法語的搖籃」,夏子也曾到這裏考察。

和夏子在她家樓下的咖啡店做訪問,她一頭帥氣短髮,五官清秀纖巧,是典型的日本漂亮女子。兩個亞洲女子聚頭,她的英文有限,我的法文也不好,她便在筆記簿上寫一點中文,畫一點圖畫,聊一個下午。夏子20歲那年,獨自到英國法國旅行三星期,走過別人的國土,讓她渴望深入了解自己的國家。可是她卻沒想過,這趟尋根之旅,最後竟飄落在異國土壤,在花都開了花。

回日本後,還在靜岡大學修讀農業學的夏子,去了一趟石垣島,位於日本琉球列島的最南面,與台灣相鄰。這個旅途上的小故事,夏子在本子上寫給我兩個字:青春。在船上,她遇上了一個日本男子,他那時正在修讀法律,人很友善,也很含蓄。相遇之後,二人保持聯絡,有一天他提議一起去旅行,他們就出發到靜岡市旁邊的伊豆半島。他們在那裏爬山,欣賞風景,到達下田市,夏子想去最南端的海角南伊豆町看懸崖和燈塔,可惜為時已晚,沒有火車開出,他們無處為家。幸運地在超級市場碰上一個好心的年輕婦人,她帶他們回家,安排他們住進一個房間。房間放了日式雙人被鋪,他們被誤認作情侶,那夜同牀共枕,二人互道晚安,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夏子那時還沒正式交過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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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邂逅,當時買鞋子的收據還在,她一直放在身邊。

把一場邂逅藏在銀包裏

翌日旅程完結回到火車站,這天也是她第一天兼職,在婚宴當服務生,還有幾小時便要上班,她匆忙在火車站買了新鞋子,跟他說再見,卻發現火車票丟了。他見她焦急,自告奮勇跑去找,只剩下幾分鐘,她覺得來不及了,在車門關上前,他卻跑回來,手上拿着火車票,他在鞋店的櫃台上尋回,她難忘他的好。那段期間,他考慮由律師轉為記者,兩年後,她在飛機上,讀到他在《每日新聞》寫的報道,如今偶爾還會看見他的名字。夏子打開銀包,抽出當天買鞋子的收據給我看,2001年的事情了,她還保存下來,放在銀包裏,這個邂逅,她到底有多珍而重之,這是她的一個小秘密。

因為對農業的濃厚興趣,她到法國考察,她那年25歲,沒想到離開日本,一走8年。在法國初期,生活拮据,她做過au pair,替人家照顧三個小孩,後來兩個藝術家收留了她一段日子。憂愁生活,夏子的朋友叫她到Saint Michel區的橋,去想事情。那年頭,她有時很驚訝,在日本找不到合適的男朋友,反而一個日本女子,在法國街頭,很容易成為搭訕對象,她覺得日本男人太害羞。那年情人節,她在派對上認識了一個21歲的男子,他剛移居意大利,國籍一半巴基斯坦一半印度,他們談過一年戀愛。

夏子在法國的第二個男朋友,是個法國警察,她說他看起來年紀比她大一點,事實上比她大十七八歲。他本來是一個甜品師傅,但甜品之路不易走,他聽從父母的話,轉行當公務員,但他不喜歡他的工作。因為職位關係,他平價租得巴黎鐵塔附近的大房子,他特地向朋友借貨車,替她搬到他家。他的假期也多,有一次開車載她到南法旅行,由法國到西班牙,四天四夜待在車裏,二人在沙灘洗澡。他是個重情趣的人,會自製蛋糕給她,買花是常有的事,三年半之後,他跟她談婚論嫁。但她不想。她還想回國,想到父母不能跟他溝通,也不會同意。自此之後,他對很小的事情也開始抓狂,「夏子,掉在地上的是什麼?你要清潔這裏、清潔那裏!」她忍受不了,最後跟他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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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子和丈夫家樓下一景,對面街就是她上課的地方,AgroParisTech。

和醉倒的男人相遇

有一段時間,她坐在露天咖啡店,等待着誰,等待着什麼事情發生。她開始參加很多派對,試過一個晚上跑三場。就在一個派對裏,她遇見了另一個他,George,他喝得醉醺醺,頭髮亂得一團糟,走過來跟她說﹕「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可他卻醉得要朋友替他把號碼抄下來。他說星期一會打電話找她,但後來電話一聲也沒有響過,她說﹕「喝醉酒的男人的話不要相信。」到了星期二,才聽到他在電話裏說對不起,他當時喝太醉了。

他們約在Chatelet見面。這次他戴了眼鏡,夾克外套,黑色背包,「像個businessman,看起來嚴肅多了」。那時她在AgroParisTech進修食物環境科學碩士,原來上課地點就在他家樓下。她家在Oberkampf,後來有時索性住在他家,逢星期五六,他去派對,去跳舞喝酒,她就留在他家安靜地溫習。有一次,她在街上,收到他的電話,他昨晚認識了一個吉卜賽男人,讓他回家過夜,一覺醒來,發現相機、銀包和銀行卡都沒了,那刻才知道需要她。她也住進了他的家。他很好相處,不會為小事嘮叨,也不說謊,這一次,她的父母接受他。對夏子來說,33歲,她更需要一段穩定的關係,貼近現實生活。因為簽證居留問題,也因為兩個人想待在一起,他們在六個月前註冊民事結合(PACS),這個月,他們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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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ire裏的酒莊和磨坊,從泥土開始了解一個國家的文化,夏子說喜歡法國的鄉郊多於城市。

不是法國人也不是日本人

這八年在外地的無根漂泊,她不是沒有想過要回家,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她時常想着回去,「我的家鄉很美麗啊!」在自己原來的地方,生活也會相對容易。在法國生活八年,她仍然覺得自己像外來者,「你不能變成法國人」。但離鄉別井多年,現在回去,她又自覺像一個外國人,變成「無根」者,不知立足在何方。她仍記得,三四年前,在Créteil大學讀法文時,她的老師告訴她﹕「你要快點選擇,不然你會失去所有。」直至現在,她仍然沒有決定,喜愛農業的她,不知道自己的根該植在哪裏。

她最近回日本去了,逗留三星期,看看家人朋友。她說,如果還有機會,她希望能回去住三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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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25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工作假期後遺症

離開很容易,回來卻很難。

很多人說,三十歲前,要出走要怎樣,卻不見得有人討論,回來之後要怎樣。去一個期待已久的新地方,很興奮雀躍,即使面對困難,都是勇往直前去解決的。但走完一圈回來,回到這個地方,發現身邊的事物都太熟悉,就有點落寞,人又好像回到了原點。

工作假期的後遺症,莫過於,適應而已。明明是一直成長的地方,何以會不適應?因為你曾經在小城堡裏住過,在湖邊草地野過餐,在塞納河邊夜景散過步,這些都一一變成新的習慣。很多地點名勝由名詞變成個人經驗裏的真實景象,世界從此變得寬大立體。

然後坐上飛機,把世界收回來,回到我城。走在那條老路上,特別察覺在這個步伐急促的小城,原來真會讓人情緒緊張,小的事情人們也會容易煩躁,也許在外地,路那麼大,人那麼少,若阻住你,便走另外一邊吧,不礙事。幸而你也發現,回家了,有一種無以名狀的心安,腳踏實地。

人在外頭,的確有不一樣的風景,經歷之後回來,回看眼前身處的地方,桃花依舊,迷茫的依舊迷茫,不滿現狀的依舊不滿現狀,好與壞,你都瞭如指掌。但唯一改變的是,你的眼界開闊了思想轉變了,自回來的這一刻起,你的態度、你的處事方式,將會與以往在這裏的你不再一樣,改變即在當下。

工作假期結束了,但那個影響,停不了,因為你已經不能找回過去的那個自己,就向前走吧,帶着你所學到的,沒有什麼不好。封存那段精彩的經歷,讓往後的日子,活得更如理想。在自己土生土長的地方,繼續工作假期,也可以很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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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1/12

離開他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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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isappearance Of Eleanor Rigby: Him & Her》

離開一個人,可以有很多種方法。

她選擇突然消失。就這樣走了,當然多少有點浪漫成份在內,或許他還會想起她,想追問她為何。但在一次又一次談了等於沒談的情況下,快刀斬亂麻,也許是最乾脆的做法。

她選擇不向誰解釋,不再替自己辯護,不再介意任何人的說法。那當然都不會是好的話吧?就不要再想像。即使再重遇,其實他也沒什麼話好說。

那個先行動的人,大概總會成為第一個被人懷疑的人,「為何你突然跑掉?是你在逃避吧?」那麼會不會有人問,到底是因為什麼,讓她不得不丟棄所有?消失需要極大的決心和勇氣。

在電影裏,她離開他以後,說了一句話:「我只是比他更面對現實。」其實大家都知道走不下去,大家都在勉強自己,麻醉自己,在泥濘中拖行。既然你寧願裝作沒事發生照常生活,既然你沒有勇氣說出來,但見你的精神慢慢萎靡,工作不再順心,那總得有人走出第一步。咬緊牙關,放下鑰匙,關上門,擦去眼淚,離開那個早已讓她失去安全感的地方,讓過去活在過去。

亂麻斬斷,在短時間裏有利落的快感,直到嗎啡般的亢奮過去,孤單感再次襲來,要如何重建生活?她掙扎着去上課、上咖啡店,做另外的事,回校完成那篇未完成的畢業論文,重塑自己。但過去的碎片,有時還是會飛插進腦海,一陣刺痛。

她在酒吧遇上了尋歡的男人。在脫去衣服那一剎,她推開他說:「如果你明知道那是一件很傻的事,你還會去做嗎?」她奪門而去。既然自知抓個水泡沒什麼幫助,又何必添加煩亂,也有成長了。

人,總是要經歷苦難,而苦難離不開生老病死,穿頭爛額,最後撿回一條命仔,人生,不過這麼一場。在谷底的時候,只需記着一句說話:「一切都會過去的。」再痛苦的都會過去,天地有慈悲,它不會給你不能承受的傷痛。直到有一天,你張開眼醒來,生命已經攀過另一個山峰。既然苦難都經歷過,還害怕什麼?過去不能消抹掉,就不要浪費,張開雙手去面對,把它轉化成另一種力量。留戀過去是消極的,展望將來卻可見處處希望,你還能選擇,人還有自我修復的機制,只要人還在,就沒有什麼改變不了的。

花婆婆首個畫展

西貢八十歲花婆婆,不經不覺,由一個隱居繪畫老人,正式成為人生畫家,在上周五開設首個畫展。一年多前,婆婆的家人親友,也曾打算替婆婆籌備畫展,圓她的心願,想不到有麝自然香,機會終於找上了在畫堆中默默耕耘的花婆婆。

她說:「像發緊夢一樣。」被記者簇擁着的花婆婆,顯得特別嬌小,卻光芒四射。記得第一次訪問她,她抗拒得鏡頭也不願看,如今已駕輕就熟,被相機攝錄機閃光燈圍着也精靈活潑,對答嫻熟,愈說愈起勁,果然是見過世面的鄉村王后。她說到自己的身世,一個人靠賣花帶大四個仔女,又淚流滿面,說到做小販被捕,我第一次看見她激動得站起來,彷彿又經歷一次她的前半生。

有時也會擔心,訪問會勾起婆婆的回憶,會否對她的情緒有影響,而且不斷的訪問和應邀,也怕她操勞過度。孫女曾問過她,不如不要再接受訪問了?婆婆卻沒有哼聲。但每一次活動過後,看到婆婆的歡顏,看到愈來愈多喜愛她的人,便不忍阻攔。我記得她在好多個訪問中都說,想多一些人看到。那就依婆婆的意願吧。

她的畫作,總是鮮艷繽紛,熱烈地交出她的心。即使人生歷盡滄桑,作品卻傳遞着快樂堅毅的信息,看着就能感受到熱熾的生命力。社會追訪也許會為花婆婆帶來紛擾,願她的作品能繼續保持率真可愛,因為這是最珍貴的。

第一次畫展,婆婆特別緊張,時常問「有沒有人來看㗎?」她第二天還去觀察環境,事實上粉絲們絡繹不絕,婆婆還熱情送畫。畫展《花婆婆花花世界》在荃灣荃新天地1樓 126號舖Gallery,展期即日起至明年1月4日(10am至10pm),相信有心人會來看,有緣人會看到,花婆婆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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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4/11/05

跟法國人談戀愛(十六)﹕婚姻不會改變關係,但時間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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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塞納河上的藝術橋,對岸的Saint Michel區,她曾帶Jonathan走過。

第一次見Nadia,是去年除夕派對,在朋友的小屋子裏,她顯得特別高䠷修長。和她聊天,她側耳傾聽,微鬈的栗色頭髮落到耳際,舉止爾雅,大概她身子太單薄,說話特別輕柔。我後來聽說過她一點點故事,在印象裏,她眉宇間隱隱有一抹凄楚。

第二次見她,是今年初,在地鐵偶遇,她一身巴黎人的利落黑衣,穿戴還是那樣優雅。她倚在車門前,車廂前行晃晃,她神情也恍恍。她看到我,換上一個燦爛笑容,我上前和她臉貼臉打法式招呼,她的臉有點冰。她說趁着周末,約媽媽去看展覽,喝下午茶。

第三次見她,已經是巴黎的春天,我請她談她的故事,不必巨細無遺,就說她願意說的。她說既然要談愛情,不如就到Pont des Arts,塞納河上的藝術橋,橋上面纍纍的愛情鎖,是巴黎人的愛情見證。

我們運氣不錯,天色很好,蔚藍綴上一兩縷白雲。橋上不斷有遊客經過或駐足,我們就在橋頭的長木椅上坐下,後面還坐了一對老人。她這天沒怎麼化妝,臉容清淡,輪廓還是標致的,塗了口紅。她皺了一下眉頭,開口說話﹕「其實有點困難,我不知道我想說哪個人,但我選好了,他跟我的關係還算不錯,不像有些已經分手、有些結果不怎麼好。」

信奉伊斯蘭教的她,母親是法國人基督徒,父親是來自北非阿爾及利亞的穆斯林,這總是讓她更想探索阿拉伯國家。去年,她到卡塔爾(Qatar)的首都多哈(Doha)旅行,也在這座海濱城市,遇上了Jonathan。對他的第一印象,她已經記不起,只記得他很友善,樣子很好看,但那時她沒想過會跟他有任何發展。他們住在同一區,在小城市的街道上遇見,他和她聊天,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

在巴黎相遇 然後離別

Nadia在多哈逗留了一個月後,回到巴黎,回到原來的生活。那時Jonathan因為工作需要,常到訪歐洲,常到巴黎。分別兩個月,他到埗巴黎便邀她外出,這次和上一次碰面不一樣,他們約會去。「我們的愛情在巴黎發生,若不是巴黎這樣的大城市,他未必有機會來訪。」她帶他到城市中央的小島Cité,帶他到Saint Michel和Saint Germain區,在碎石道上踱步聊天。我問Nadia,你覺得什麼是浪漫?「他沒有給我買很大的禮物,但他打電話給我,發電郵、短訊給我。他關心我的想法、我的感覺,我們很談得來,我覺得,這個男人還不錯。」

斷斷續續相戀四個月,他轉了工作,再沒機會來巴黎。2月最後一次見面,她決定放手。「或許這個夏天,他會再來一次,但我不肯定。」她覺得,不能這樣子,就算遙距戀愛,也應該要定期相聚,但他們之間「沒有計劃」,「即使再與他見面,也沒有將來的畫面」。最近,他告訴她,有機會再來見她,最後,他卻去了別的國家。一段感情,輕輕淺淺地開始,沒有包袱,留下了很多喘息和想像的空間。

那麼她,其實想要怎麼樣的「計劃」?她談起她的另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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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凡爾賽宮的花園,那是個她還與前夫在一起的明媚下午。

只是想和一個人在一起

「以前,我很傳統,我結過婚,我希望有3個孩子,有房子。」她才30出頭。她把前額飄落的髮絲撥到腦後,說了一句「cliché(陳腔濫調)」。她繼續說﹕「但那場離婚,太令我震驚了,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我才發現,原來是我太傳統,我不知道,還可以有另一種方式將一個人帶到另一個人身邊。如今,我的期望已經不再相同,我不再想要孩子,我不再想買房子。你明白嗎?只是想和一個人在一起,他明白我,我們有共同理想,分享生活。他可以住在法國的另一邊,他可以住在外地,但我需要一些恆常的東西。我們不一定要住在一起,他可以有自己的居所,有自己的生活,有朋友,有家人……你明白嗎?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想再結婚了。」

「離婚那段時間,我覺得很孤單,很孤單,彷彿自己跟任何人的關係都切斷。」她邊說邊搖頭,頭垂得很低。「也許那更符合現實了,因為現在的人都在變,我們驚恐地脫離了傳統的社會模式,脫離了父母那一代的婚姻關係,一切都在改變,在不同的國家,甚至在亞洲。人們對婚姻、對養育下一代的價值觀也改變,人們有新的生活方式,他們不想再經營,他們想要自由。當你結婚、生孩子,你便難以自由,你要肩負很多責任,你很少時候會想到自己。」

「也因為金融危機,你甚至難以支撐你自己的生活,遑論撫養小孩。我相信我那一代,大部分朋友還想結婚,還想有自己的家庭。但更年輕的一代,他們不再關心這些,他們只想旅遊、工作、享受生活。我那些朋友都很失望,她們也許還是快樂的,她們都很漂亮,很聰明,但不知為何,卻找不到合適的人。太困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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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巴黎西邊的森林Bois de Boulogne,在叢林裏散步,是巴黎戀人常有的拍拖活動。

享受生活比建立家庭重要

「巴黎的男人,怎麼說呢,他們有自己的工作,有收入,但他們不想建立自己的家庭,他們想享受生活,想快樂,想和朋友在一起。或許巴黎以外的地方,情况還不是這樣,我在法國中部的Burgundy(勃艮第)出生,小城市裏你可以時常遇見熟識的面孔,人與人的關係很親密。在巴黎,人們互不信任,難以開展一段關係。和我一起長大的朋友還在Burgundy,有自己的家庭,我想她們不明白,我自己是如何一個人生活。或許在巴黎有一個規則,就是只有你自己一個。」她到巴黎讀大學,定居至今10年,有想過回Burgundy,但那裏不會找到比巴黎更好的communication的工作。

她開始用手抓順她的頭髮,側着頭慢慢捲辮子。「我曾經很完美主義,結婚後,理所當然地以為,我可以和丈夫在一起一輩子,但人生告訴我,不一定是真的。」她的前夫也來自阿爾及利亞,離婚後他回去了,離巴黎很遠很遠。男女朋友、夫妻關係的分別在哪裏?「婚姻沒有改變任何東西,我覺得是時間,時間讓關係改變很多。結婚可以鞏固兩人的關係,你知道你們是一對的,會讓你變得更強。但當你們開始搬家、換工作,不斷有小事情衝擊,當兩三件小事改變後,結局便會不再一樣。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是要練習平衡。」新房子更大,但溫暖少了,見面的時間少了,「我們本來很開心可以搬新家,屋子大了,卻成了分手的地方」,是他離開她。「所有東西都被破壞了,和他離婚是最好的決定。我學懂了,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不想再經營,我不想,不是時候。」

離婚4年,她到底走出了多少陰霾,愛情她還是想要的,但已經不像從前,和相愛的人在一起當然是好的,但她的朋友、家人,佔了她生命中更重要的位置。「我還是很開心能夠遇上Jonathan,he cheers me up。」她重拾久違的現代舞、學阿拉伯語,追尋她的信仰,準備遊美國,她計劃她的人生,我看到她憧憬的眼神。「我覺得我會再遇上一個人的,我不需要去找,當你享受你的生活時,那個人便會出現。」她帶我逛盧森堡公園,在陽光與花簇擁之下,她還是很迷人。

她邀請我下星期去她的生日會,可惜那時我已外遊德國,無緣到賀。

在這裏祝她﹕Dear Nadia, Happy Birthday, the best is yet to c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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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11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法食情趣﹕法包日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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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國,不論到超市還是露天市集買餸,總常看到金髮媽媽或黑人大媽的菜籃裏塞滿幾條法包。法包就是一家大小的主要食糧,一日三餐,一個人一天消化掉不止一條。

早餐,把半條法包對半切,放進多士爐烤脆,上面塗滿牛油和果醬,配一杯熱黑咖啡,就是傳統法式早餐,也有人用法包沾半熟蛋灑鹽吃。午餐時,因工作關係,法國人很多時只買一份法包三文治,內裏夾有雞肉或吞拿魚等餡料。晚餐,由前菜至主菜甚至之後的芝士拼盤,法包都是餐桌上從不缺席的角色,且會源源不絕地添加。

法式土司 起死回生

可惜,外酥脆內鬆軟的法包,賞味期限很短,一般第二天便會乾硬,有人會用水噴濕,重新放進焗爐,法包還能起死回生。法文Pain Perdu(法式土司),perdu解作失落,法包掉進牛奶蛋液中再煎香,加上生果、糖漿,就是對付過夜法包的甜美方法。但我更喜歡把隔幾夜的乾硬法包,放進密實袋,用玻璃樽壓碎,做成麵包糠作煮食用,或者在法包碎上加點橄欖油蒜蓉放進焗爐,灑在意粉上提香。

法國人吃法包,厚厚切一片,用手逐塊撕下來放進嘴裏,別以為只為了儀態,事實上是,這樣吃才不會咬傷上顎。法國人餐桌上沒有法包,大概等於我們吃小菜時少了一碗白飯般失落。

(2014年8月31日 明報 > 副刊 > Sunday Workshop)

帶媽媽到夏慤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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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電視機前,最近媽媽總會咬牙切齒:「看見狼震英,想食咗佢先食飯!」

她有一次WeChat我:「廿五年前,我抱着丁屎咁大粒的你,在電視機前看六四、看坦克車。很激動,很佩服那班學生,又很心痛。」(對,我們用WeChat,因為方便和大陸親戚同胞聯絡。)

前幾日,她又坐在電視機前,突然說:「佔了成個月,我都未去過。」我靈機一觸說:「咁明天你放假,我帶你去。」她沒有答話。對家人,我有時會沒口齒,或者懶,答應了的事又不去做,知道他們不會計較,但這次,我不想後悔,不想她錯過歷史的真相,於是真的帶了她去。

帶媽媽去香港夏慤村一日遊。

路途上,我問她:「你師奶朋友中,有幾多個反佔中?啊,應該係,有幾多個支持佔中?」她答:「唏,沒幾個,我囉,仲有個師奶,本來都支持,不過原來兄弟姐妹都反佔中,咪無聲出。唉,有啲人唔識諗,好鍾意大陸咩?我同阿咩太都有嘈㗎,佢話自由行帶旺香港,我話人地商家佬賺一百萬,你先得一蚊咋,懵炳!佢話香港人工高。我話你自己人工高啫,人地唔係嘛,夠啲樓價高?都嘥氣,傾唔埋。」

由金鐘地鐵站出來,她還是第一次到政府總部,地鐵站前的馬路邊有一大堆膠盒,媽媽很驚訝:「嘩,原來咁多物資。」走進那條村,便見到學生自修室。我回港不久,媽媽像執返個女回來,現在出街有時還要得她批准,我問:「阿媽,我平時可否來呢個自修室睇吓書寫吓嘢?好安全好好環境。」她說:「都好,不過最緊要小心,保住條命仔緊要。」我知喇阿媽。

走上斜坡,驚見習總。我說:「我要跟雜種影相!」她說:「會不會犯法的啊?會不會秋後算賬?你不要放上facebook給人看到。」我說:「不怕啦,整紙版的那個人都未驚,網上成抽朋友等緊被秋後算帳喇。」她一邊笑到卡卡聲一邊幫我拍照,仲提我,「你要摺高褲腳」。然後我提議,我們不如合照?她說唔好,耍手又擰頭。咁好啦,唔迫你,我們繼續行。

天橋吹來的風很清爽,沒有廢氣,差不多行到小時候她常帶我去的大會堂圖書館,她細細聲說:「其實中央是不會俾你的,要其他嘢就可以,但影響佢管治的就唔得。」她說到所有人的心坎處,唉,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真的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攞到真普選。

我們走另一邊折返,嘩,這一邊有好多「豪宅」,有「萬四蚊」、「HeHe」⋯⋯全部都有門牌地址。他們在前線的,好辛苦,塊地好硬,個帳幕又細,風又大,沒有他們守住,就沒有今天的景緻。媽媽說:「難怪我有個朋友想買幾個帳幕送過來,問我在哪裏買。我想那種摺的牀墊都可以。」最後,媽媽終於肯在這墟憾的場面留影。

經過住宅區,來到689的歸宿,那副紅色的棺材,我想影低,媽媽突然很驚青,阻止我:「唏!唔好影埋啲咁嘅嘢!」我說:「怕咩,又唔係真嘅。」但她說:「都係啫。」然後我便走到後面那堵色彩繽紛的連儂場,我問:「寫張紙仔得喇掛?」她便沒有理我,見我寫完便問我,「你貼了在哪兒?」走去看看。

所有標貼圖畫藝術裝置,她看得比我還仔細,看到依依不捨不肯走。他們那一代人,就是當年在共產黨管治民不聊生的日子下,冒死游水偷渡來香港,然後把辛苦掙到的、買到的,一大袋一大袋紅白藍揹着返大陸,外婆第一次收到收音機,還高興到不知得了。老竇還帶錢返去給阿嫲阿叔起屋,不過到現在我們還是住在公屋。媽媽說:「你大陸而家有親戚話我哋食碗面反碗底,我揹紅白藍返去的時候,佢哋都唔知喺邊忽。」媽媽讀書不多,以前讀的都是毛主席是紅太陽,落雨還得向老師舉手回家收衫,但現在她很喜歡看報紙、雜誌乜乜乜,時事常識比我好得多。

她感嘆說:「真的要來一趟才知道。」都說嘛,跟電視機播的始終不一樣,像去旅行,不親身去過也不知道。她也未去過公民廣場,我們在閘外面看,她就鬧:「搞錯啊,你睇啲警察喺入面坐大班椅返工幾舒服!」我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何公民不能進公民廣場。然後我們一直走到門常開那邊的草地。她說:「嘩,原來環境很不錯,那些高官就享福,門常開起來做咩吖!」逛到龍和道,原來平時就已經很塞車,難怪佔埋就郁唔到。其間聽到有市民和警察有口角,警察粗聲說這裏不能過,市民不忿,罵警察是黑警,暗角打鑊,大聲讀他的警員號碼。媽媽看到眼定定。我說,那個人又太激動了,又不是這個警察打人。但媽媽說:「但的確有警察打人,叫市民怎樣信他們呢?」

晚上回到家,她問我:「我哋咁樣去行,算唔算佔中㗎?」我說,都算㗎。她說:「當參觀散步喎?都算?」我說,都係啊。她笑着說:「衰女,呃咗我出來。」但媽媽,呃人的其實不是我呢。

關於社會運動,媽媽第一次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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