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笑了

母親節前夕,媽問我星期天正日去不去她朋友阿姨家,尾隨聳聳肩加了一句:「我沒所謂的,去不去由你。」這樣的弦外之音,我怎會沒聽懂。當然去,阿姨的女兒那天會親自下廚,聽媽的語氣就知道她有多期待。

昨夜凌晨下班,路過心血來潮買了枝康乃馨,還裝作神秘收了起來。上一次買,好像已是初中,我知道不能算是心思,但已是盡了綿力的心意吧。

中午爬起床,時間無多,想來想去,在我最近的食譜中,最方便快捷的只有土匪雞翼。於是趕忙買料,在家調好味,匆匆到男助手家借焗爐。唉,人家家裡也有媽媽在啊,好生尷尬,但顧不得那麼多了。十多分鐘過去,焗好的當兒才發覺「怎麼雞翼那麼黑?」,看來是爸爸換了生抽的瓶子,又下錯老抽了,樣子有點醜

急急把製成品帶回家,老媽便開始嘮叨:「都什麼時間了?還要弄?人家是賣雞的,雞翼早吃慣了……」

我沒理她,抽出那支康乃馨,補祝一句:「母親節快樂」,她那緊皺的眉頭就舒展開來了,笑了。

後來,我也順道送阿姨一枝康乃馨。阿姨的女兒,早上十時起來準備,我進廚房看她時就見斗大兩顆汗在額角上,還有那滿滿一鑊意粉、大盤日式冷麵、芒果芝士蛋糕。外加她爸爸拿手的滷牛腱、雞粥、豬肚雞、沙嗲豬頸肉、牛大力老火湯,一桌子菜。末了還有我爸精挑的當造榴槤,酒過三巡,賓主盡歡。算是借了阿姨家的花,來敬我的佛,真的,謝謝他們的饗宴。

坐車回家時,爸媽各坐我兩旁,也許太歡快了,竟然繼續環迴立體聲在我耳邊爆發偉論,關於婚姻、別人的婚姻、工作、我的工作……幾乎沒考慮過我一個人一個腦袋兩隻耳朵,究竟可以聽得了多少話?

我坐在中間,沒答話,後來卻逕自笑了,不管聽不聽得全。也許,他們只是想趁我這難得的空檔,這樣短的時間,說盡這些日子以來未有空對我說的話,說得一字不漏密不透風。我實在,太少看顧他們了,工作讓我整天見首不見尾。

回家路上,他們倆是這樣生龍活虎,其實,就已經很好了。

救救百里香

這是一盤垂死的百里香。

在吉之島帶回來的這盤百里香,剛開始還很茂盛,一大叢綠在頭頂,枝葉幼幼細細的很可愛。但自從來到我家、自從我太愛美,買了一個不透孔的花盆給牠後,牠就開始垂頭喪氣。

還有我爸媽的「溺愛」,又茶葉又米水,我今天起床,看到牠盆裡的汪洋,大喊一句:「哎呀!淹死牠了!」

偶爾經過露台,就很擔憂,據說人類與植物對話,是真有微妙反應的,甚至能心靈相通。所以每次經過,我都暗暗在心裡想:「你要乖乖好起來哦!」可是,這本來是我新鮮百里香薯蓉的主角,本來是法國菜練習的好幫手,卻是越見萎靡了。

我不甘心當個催花殺手,昨晚立下心腸,要替牠尋尋解救方法。有Blogger說,枯了的枝條可以修剪下來晾乾再用。一塊葉一塊葉的摘下來,才成了幾小茶匙的乾燥香料,現在才知道那一瓶昂貴的現買百里香身價由此而來。

又尋到了一個花草論壇,「花花世界」,上面有人上載自家花花草草的患病照片:「我的香草怎麼了?」像抱着小孩看病般著急。然後由版主看症,細心解說,也有過來網友搭嘴。裡面還提到我很怕的害蟲問題,什麼紅蜘蛛啊、小飛蟲,竟然還有「被狗欺負的薄荷!」,奇難雜症,無奇不有。真像個親子論壇,我想,那種愛惜,是沒兩樣的。

說回我看到的解救百里香方法。早些時看《星期日生活》簡說過百里香喜陽光,不愛太濕,我不大留意,以為天下間的植物都一樣。後來看「花花」論壇裡的病患者,原來都被勸說要給百里香通風的盆子、多曬太陽、泥土不能太黏,要修剪長得太長的枝條,這才知道,我一直屈委了我的百里香。每一種香草,都有自己的性格,都有微小的生活環境需要,種的人要細心,要有感悟。

好的,待會,我就去買一個寬闊又透氣的新家給你,你要等我哦!

「花花世界」論壇網址:
http://flowers.hunternet.com.tw/forumdisplay.php?f=90

有緣小敍

說有緣,是有緣的。

收到攞命網友推介這小店的電郵當天,我身旁同事鍾妮不約而同跟我說她吃了一種很特別的麵。我狐疑問:「是不是闊闊的?很長的一條?」她很驚訝:「你怎麼知道?Biang Biang麵?」我笑了:「因為剛也有人給我推介了『有緣小敍』。」我們笑作一團。

這Biang Biang麵,一匹布般長,油潑的香酥,滑溜溜,一口咬不著就會咕嘟一下掉回碗裡,讓人吃相好不滑稽。如果張愛玲吃過這麵,想來她定不會再形容那長舌婦的舌頭,「可以切成小菜一碟」,或應改作「可以煮一碗Biang Biang麵」了。

食物,勾起回憶,或說,味蕾,儲有記憶。

在有緣小敍,沒點「肉夾饃」,只是看着對家細嚼。記得那味道,那時領着友人,踏着單車,在北京人民大學背後的路上,蝕骨的冰風撲面,在一家小店前停下。要了個肉夾饃,師傅從醬油鍋裡撈起腩肉,和着青椒切了,夾進熱饃裡,澆點肉汁,熱呼呼,拿在手裡軟綿綿的滋味。

現下,點了酸溜土豆絲,吃着,吃出了那年冬,四川磨西鎮的農家家常味。剛認識的阿姨切了家後園種的土豆,豬油燒熱加幾根乾辣椒快炒,滿櫥滲香。我那病了睡在人家沙發上的好友,沒得飽眼福,但他累極醒來,看見滿桌美餚也是另一種幸福。特別那爽脆醒神的土豆絲。

還有醬骨架,不忘大表姐夫婦提起這菜時,趨之若鶩的表情。肉汁在指縫間流淌,舐一舐,再吮醬骨頭上的肉。也許,我愛的是他們那喜慕的神色。

與其說我嗜吃,倒不如說我愛記掛,回憶的味道總是難忘而美好。還有那年佯裝漂泊的日子。

旅行吃喝與摯友,構成生命的部份,佔據了回憶的場域。朋友啊,我總記得跟你們一起嚐過的味道,你們教懂我的煮食事。每一次煮吃,就是一次想念。

這有緣小敍,我記住了,網友、同事,與伴我嚐味但卻吃不飽要再轉啃巴堤雅烤肉串的人。

晚餐與十二年婚姻

2012/05/09

其實還未細想過婚姻的問題,但覺婚姻是一頓家常便飯,可果腹,卻也要耐得住尋常。原來早有同齡人用舞台劇思考這事,兩個同學在2010年成立了「創典舞台」,新近演出美國劇作家Donald Margulies的劇本《我們之間》(Dinner with Friends)。兩對夫妻密友,其中一對婚姻破裂了,鏡子似的關係,也映照現實。

許是緣份,2000年,這劇本獲得普立茲獎,2012年,時空變換,來到香港,縱然是一套翻譯劇,但處境依舊適切。這十二年來,當中的離離合合,有過多少段十二年的婚姻?

十二年,執導的冼振東把自己十二年的婚姻經歷也提煉進去,曾離異的黃劍冰演繹失婚女子的歇斯底里,另一邊廂,李景昌與自己飾演的角色理念一致,願意堅守婚姻的承諾。

舞台上,對白的張力讓演員爆發出來了,吵架的人化身為你為我,「你怎麼不說話了?已經再沒什麼可說了嗎?」驚覺戲裏好些對白似曾相識,原來他們演活了我們每一個人。

給最後一幕感動了,的確很怕挖開愛情裝飾背後的那道牆,那只餘日常瑣碎的生活,幹活、煮食、家事、子女,平庸的愛情不再浪漫,像鑽進一堆又一堆禾稈草裏,又乾又雜亂又侷促。難得有心人,能在禾稈裏尋得珍珠,實在的,握在手裏。

也總有不如願的,假若不能回頭了,不能左右,就隨它去。晚飯後,友人娓娓道出:「Wrong decision is better than no decision.」與其在困局裏打轉,糾結不能解,倒不如早作決定,一切停滯不前,只能任由時間虛耗。一個抉擇總有好的壞的,決定了,才能爬出牢籠,才知道結果,才看得見將來的路。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http://life.mingpao.com/cfm/dailynews3b.cfm?File=20120509/nclvy057/vy057.txt

孩子的爸生日了

這個爸其實老不了多少,才剛二十五歲生日。他老婆偷偷替他辦了今天這場麥當勞生日會,直到她嚷著要去麥當勞,他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抱着快兩歲的女兒進來,手臂更見健碩了。

本來想買類似「放羊」式的小孩背帶作禮物,在街上見過好幾次,小孩背上背帶,笑吃吃,自由奔放地走,爸爸在後頭拉着他們背上的帶,上梯級還能一把把小孩抽起來,放下來後,小孩又繼續手舞足蹈。

可惜背帶找不到,只好送一條仿紋身的手套給他,滿有霸氣的。着他即場穿上,只見手套在他手臂上紮紅了一圈,緊得再拉不上了,大家都訝異:「手臂太粗壯了,看着你由瘦變胖,再由胖變壯」。偷偷在這裡說,我買了小童尺寸,因為只有那個圖案最像紋身啦,所以不合帶也不用太驚慌,哈哈。不過,抱女兒日子有功就是事實了。

人家的小孩的確有點不喜歡她爸收到的禮物 : (

記得去年他女兒的一歲生日會,小女孩濃眉像媽媽,睫毛垂下來就是一幕小簾,眼睛水汪汪,小臉圓滾滾的又像爸爸,胖呼呼的身子,站着一會就東歪西倒。她媽媽拿出寶寶吃的星星餅,要女兒用小手撿着吃,我笑她像訓練狗仔。又叮囑我們不能硬拿走她女兒手上的玩具,要叫她:「畀」,不然小孩學了以後就要搶人玩具,想不到這微小的動作也是身教。

媽媽抱女兒累了,喚一聲「爸爸」,他就來接手,看着他的額淌淌流汗,義無反顧。他把女兒放在長枱上,她由另一邊走到他那邊,在她快掉下地來那刻,眾人驚叫,他卻利落地抓住了,信心爆棚地說:「讓她多走幾步吧,一定接得住的。」

今天他女兒能搖搖晃晃地走了,笑嘻嘻撲到爸爸小腿旁就跌坐下來,身旁一陣哄攘,他卻從容,她自己便爬了起來。有趣致女友說:「我也想生個女這樣撲過來跌低,好像很變態,哈哈!」一點不,因為即使她跌低了,還可以扶着你站起來。

看着他們成熟了,不單是我的朋友,還是小肥妹的父母。有小學同學最近生了第二胎,一仔一女湊成了個「好」字,不禁佩服他們,這麼早就完成了生仔大業,好一幅年輕的全家福,幸福。

奉上過去交換未來

勞動節公眾假期前夕,捧着從家裡執拾出來的一大袋舊物,又到深水埗去,去訪那個早已逛過不下三四次的北河街夜攤。這夜,很熱鬧,想起了台灣的夜市,或者廟會,由人與人交織而成的氛圍,這刻才恍惚踏進人間,沸沸揚揚。

這一夜,我們不是來買物,我們是帶舊物來求售的。

「男助手」翻出兒時的兩台遊戲機,上面蒙了灰,有了些污垢的縫了,像垂垂老矣的人,但依舊是齊齊整整的。我在一個攤前蹲下來:「婆婆,這個給你,好嗎?」剛才在打瞌睡的她,現在醒來了,精神點,喃喃:「老啊……」我起初聽不明白,她再說:「老啦,老……」會意了,她覺得遊戲機太舊了,的確,至少二十多年歷史,「現在沒人買啦」。

碰巧拉著摺車的收買佬走過,直截問:「你們賣多少?」我和「男助手」面面相覷,異口同聲:「你說多少?」我們心裡都沒譜。收買佬爽快說:「二十?」難以置信,我倆點頭了。

我們接過二十元就轉頭了,那兩個收買佬還在背後把遊戲機又敲又翻倒過來。「男助手」有點出乎意料,嘖嘖稱奇:「竟然還能賣二十元,不過那時買也要千多塊……」我不知道他內心的感受,這個陪伴了他多少個童年的夜的兒時玩具,以二十元賣出了,賣出了童年的象徵。

然後,到我了。在一個攤上發現了一個玻璃盤子和白橢圓形盤子,好用來拍食物照,便問價。女人看看我,說:「二十五塊。」我想了想,指着大袋問:「可以和你交換嗎?」她搖搖頭:「是什麼呢?舊衫嗎?……」「不是的,有些香水啊……」她雙眼一亮,就接過袋子,好好安放在身旁。我還沒說完裡面還有什麼,還有皮帶、好些瑣碎的小擺設,還有,已經說不出來了,或許還有些記憶角落裡的碎屑,既然記不起了,就隨他去。這兩個輾轉而來的盤子,會提醒我,盛載了無形的被遺忘了的事

再然後,還有幾本書,捨不得當作廢紙賣掉。找到有賣亦舒、張小嫻小說的一檔,猶豫了一會,就給她了。女人見我遞上紙袋,也笑了。

我不斷回頭,我的過去,在她手上掀開了,翻飛起來。那套附送的英語讀本和CD,我曾隨意翻過,CD也聽過幾遍,後來就擱下了。她又翻開那兩本雜誌,一本在北京住下時,到古董市集潘家園的地攤上淘的,說來已是二手貨了。另一本,有着很熟悉的封面,大眼女孩,淺藍色的背景與粉紅色的襯衣,是我途經上海,在一個畫展開幕時拿的,原來記錄了這樣一趟旅程。那幾本書啊,除了我以後,好久沒人這樣專注地看了。戚然了。

回到以物易物的時代,舊物的壽命很長,它們,也存了許許多多回憶,豐富多了,豈是無情物。

柳暗花明柴灣人

2012/05/02

同事問:「為什麼鄰街常有漂亮鬼仔鬼妹走過?難道這兒有模特兒公司?」我笑說:「因為柴灣工業城裏幾乎全是攝影師的studio啊。」

上周副刊介紹了café「柴灣人」(Chaiwanese),為了嘗鮮,就到工業城去。店裏難得格局開揚,外籍老闆Jehan說着不鹹不淡的廣東話,送來自家製輕午餐。我點的咖喱雞黑麥麵包挺特別的,咖喱蛋黃醬好惹味,沙律滿滿一碟,套餐才五十多元,價錢實在比金牌燒鵝飯合理有餘。

進店前經過好幾個門閘,想起那時做雜誌採訪攝影師,一個女孩揹着相機來到這裏,敲門前總是戰戰兢兢。有時單看門面,對裏面素未謀面的人的性情,也能略懂一二。把大門髹得塊塊大黃大紅的,像Piet Mondrian的抽象畫,應門的攝影師就很健談熱絡。有時像串門子,這家訪問完了,就到別家。

Studios裏大多闢了個空曠的攝影棚,旁邊是工作室、會客室,有的甚至添個小廚房。那天攝影師開門,標緻小廳室裏竟放了全套高級音響,播着渾厚的爵士樂。他說他們現在更重視與客人溝通的環境,索性把攝影棚搬到內地去了。

攝影師蔡經仁和藹得像爺爺,只道:「攝影師都不愛說話,你問得他開口了,可以好好鍛煉訪問技巧啊,哈哈。」還沒訪問完,他就諄諄教誨:「找些感興趣的東西自學,一頭栽進去,過些時日又再學別的,一直學下去。」他自己坐言起行,玩起3D攝影來了。那天著我坐好拍了張,又說,效果不好,再來一張。末了還送我3D眼鏡,我從沒想過可以變成攝影師手中的紅綠藍影像,回去急不及待把照片曬了出來。

除了攝影室,現在還有了平易近人的「柴灣人」,就覺得柴灣,很逸群,也很圓滿。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