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氏軟骨馬戲

本來,真是不想這裡沾政治的邊。

但後來,覺得這故事還是隱隱影響著我的生活。前天,報館裡人人情緒高漲,像極了嘉年華,大家仰頭看電視,看空中飛人似的,雙眼炯炯閃著亮光。左邊是老總咬牙切齒的一句:「實在不知廉恥!」;右邊是牙尖嘴利的記者一句:「一個賤一個傻!」聽得我樂呵呵很爽快。

網上挑來喜歡的一張,若侵權了,就撤了吧。 
曾有人問我,遇到大新聞你不會亢奮嗎?我搖頭,抱歉,沒有特別感覺。但這一次,我,也血脈沸騰,記得還有一次,是反高鐵,苦行後撣撣膝上的灰,我對蘋果記者說出那句「感覺香港真是我的家」。

這次這樣荒唐、神秘,所以對我也有無限吸引力,那個行宮,可以好好玩玩捉迷藏了。可惜當事人出爾反爾,謝絕探訪。富二代,無端就能得價值7000萬元的大地庫。然而,我望穿秋水,家裡也未能放得下一個直上天花的大書櫃,別說泳池天窗,連一扇能透陽光的房窗也沒有。八十後初出茅廬的小卒,沒奢望畢業幾年就能置業,沒樓,也可以結婚,我願意規行距步,循序漸進。但我想像不到,那是怎樣的窮奢極侈,欺天誑地,夜夜笙歌酒池肉林,怎麼豆腐渣塌樓壓死的就不是那些人?

永遠的睜大眼說大話,對答如在夢中,嬉皮笑臉。

這樣子出賣家人,要妻子獨力承擔,以為很壯烈。她說到是她的主意時,就嗚咽,一定是心頭湧起了什麼。是他負她,還是她自動請纓,總之這個男人,就是不保你了,怎麼還要說「他是好人」這些傻話?

再想,就算唐退選了,任誰當特首,也是一樣的。現在的曾蔭權是黑臉剛愎自用,倘若是梁振英,該會霸王硬上弓,何俊仁又敵不過中央霸權,多一個葉劉或曾鈺城又怎樣?要普選,中央不會給,因為還是要逼迫我們低下頭來做被壓榨的人,沒有我們,就沒有油水。

究竟,除了在面書狂咒狂Like、瘋狂製圖、爆笑泄憤,還能做什麼?就像魯迅所說大家都在密室裡昏睡,明知逃不掉,有些人卻醒了,那要等死還是怎樣?也許就是壓抑惱怒,繼續埋頭苦幹,讓自己那一版,盡量少犯一個毛病,少錯一個字。

香港,國際大都會,生活,都不由我們選擇。本來,是想叫自己用心生活,好淡忘現實,但社會,著實處處提醒我,那種無力感。

深夜食堂養病

臥病時不想用神,卻一口氣看完了四冊《深夜食堂》,簡單舒服的漫畫。安倍夜郎畫的不是一般大眼小嘴的日本漫畫,我覺得更貼近生活,一兩個臉上的特徵,不知怎的就真聯想到那些人真實的樣子,而且雖是黑白,但細看不同筆觸描畫出來的食物,竟可以如此相像,特別有趣。

深夜食堂,每天晚上12時到早上7時營業,來的會是什麼人呢?夜深人靜,那是人最脆弱最易感的時間。進去的人,似乎都卸下了裝備,也不需要介意自己是什麼人,白天遇過什麼事,就是共融與平和。也許因為相近的下班時間吧,我就有了共嗚,所以漫畫裡也有記者,可惜還不見編輯。

凌晨時份餓了,就會突然想吃某些東西,可能是隔夜咖喱、茶泡飯,或只是簡單的牛油撈飯,甚至僅是一些剩菜殘羹,老闆也會給你細意做來。那種飢餓與飽腹的感覺,比白天來得特別強烈,喚回我們與食物最純粹的感情。食物,也是一種療養,簡單平淡確是幸福。本來不妥的腸胃,看著看著,也開始想吃爸爸煮的白粥與火腿蛋三文治。

左眼有刀疤的酷老闆,感覺很高大,不慍不火,一臉洞悉世事的樣子,有很多人向他訴心事。他背後想必也有自己的故事,就儘管肆意幻想吧,等哪天作者再揭盅。作者其實是聽到一首歌的間奏旁白:「深夜零時起營業的炸串店」,才構思出《深夜食堂》的故事。至於是不是他「理想的食堂」,他只單純覺得,「有這樣的食堂就很滿足了」。

食物,把大家連繫起來。在翻譯丁世佳的blog裡,還能偶爾找到與漫畫相應的菜式,他一邊翻譯,一面照做老闆的料理。(tanzanite.pixnet.net/blog)

有時候,我也很想找個這樣的深夜食堂,鑽進去,看看老闆會為累了、寂寞了、心灰了的人,送上什麼宵夜。從食物,找到溫暖,也是我希望文字能做到的吧。

找到了《深夜食堂2》的日劇,音樂很配合,昏沉柔和的。

http://www.dailymotion.com/embed/video/xlsjqq

願愛人平安

「她今天精神好多了。」姨丈在電話裡頭說,我知道,那僅是一句逞強的話。

2月8日,即寫完〈會再見嗎,柯達?〉那篇,鄉下的婆婆跌斷了大腿骨,九十歲的人,怎能受這皮肉之苦?手術做好了,用鐵片螺絲鑲住骨頭,婆婆以前走路已經蹣跚,這樣一來變了長短腳,可能就得坐輪椅,而且,醫生說,她今年會很難過。

「麻醉藥過了,她痛得徹夜難眠,你媽媽在醫院陪她,哭了好幾遍。」姨媽在電話裡頭說。我掛上電話,獨個兒哭得唏哩呼嚕。還是頭一遭遇上這樣的事。

這個星期天我本已打算回去看她,但染了流感,我也沒跟媽說,媽一定以為我是這樣漠然吧。星期五那天我自己一個去看醫生了,平時都是她堅持陪我去的,只想她安心照顧婆婆。

上一次回鄉探婆婆,是上年11月,她氣喘吁吁的教訓表姐的兩隻小魔怪,生氣得把拐杖丟到一樓窗外,竟也威嚴不減,我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第二天,我陪婆婆、姨丈姨媽三老外出喝茶,婆婆總歡天喜地,大半隻鎮江雞,明知四人吃不完,還是點了,因為他們說我沒嚐過。看到婆婆慢慢吮著嫩雞肉,笑起來露出零星幾顆牙齒,嘴邊說吃飽了吃飽了,我多挾一塊她還是吃得下。才不過三個月,媽媽說,婆婆痛得有點失常,不停扯自己的嘴巴,連牙齒也快要拔下來。

她現在的情況,我全是聽媽媽轉述。情況轉壞了,神智不清,全不認得人,通宵達旦照顧她三個晚上的舅舅,她一聲令下:「你走!你走!」舅舅便佯裝走了,轉個圈又回來。

她偶爾嘴上呢喃:「你們怎麼上香拜我了?」「我旁邊是半沙海……」「看,我兩隻手上都是菩薩……」我竟還沒去看望過她。媽媽洩氣說:「現在回去也沒用。」

我,很想,見見婆婆。

對不起,今天情人節,我快樂不起來。願,愛人都能平安,那已是最大的禮物。

第一個樽頸

流感中伏,抵抗力失守,精神也就坍塌了。全身痠痛,迷迷糊糊,但還是爬起來,記得這星期還欠一篇。一邊敲出文字,我不禁懷疑,我究竟在做什麼?由一月開始,一星期四篇,每月十六篇,相比那些堅持天天寫的人,著實不多,但確實已榨取心力。一個多月過去,彷彿一切停滯不前,一切也是徒然。

怎樣可以脫離囹圄?我,還可以寫出些什麼來?

寫到這裡,想法再次在腦袋裡翻飛,漸漸,腦袋浮現最近的人和事,好多好多,那些失意的人。

牢記得《美味關係》裡美食Blogger Julie精心炮製的燉牛肉煮壞了,不顧一切再煮一遍,但那記者卻爽約了。這已是Julie不知第幾次崩潰。

從來沒自恃俊朗的里安納度,令他一炮而紅的《鐵達尼號》沒能為他加冕,在《J.艾德格》忘我演上亦正亦邪的局長胡佛,失落了好多次奧斯卡影帝的他,這次,亦一樣,連提名也不入。

橋本忍當年為黑澤明編寫《七俠四義》,第一個故事耗了個多月,劇情不實要忍痛燒掉。第二個故事才寫了十三天,高潮牽強,297頁便功虧一簣。後來到旅店閉關兩個多月,連黑澤明也病了,橋本忍還繼續寫,那才有504頁的《七俠四義》。

還有,吳志森被撤,離開港台後,神不守舍,撞傷了頭,縫了六針,才悟到當下即是。

原來,這叫樽頸位置。幸好,我們僅塞在樽頸,不是死胡同,也許多捱一會,多走一步,就出來了。越過樽頸,許就是另一番天地。「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這是高人教我的一句,王國維三個人生境界之一。嗯,現在也僅是登樓階段吧?登樓之始,不見前路,總是重複而艱辛。

我這樣告訴自己。好了,要休息了。

進入法國

在香港一條小街,尋到了「af」字樣的褚紅招牌,那是「Alliance Française」,法國文化協會。

在推門進去以前,想起了鄧小宇在《女人就是女人》裡的那篇〈Beaucoup de Blues--把青春獻給法國文化協會〉,寫於1981年8月。提到十多年前,那即是七十年代吧,香港法國文化協會(1953年成立)法文班開始蓬勃。那時協會每天擠滿會員,有名校學生、混血兒、藝術家,或是glamourous單身中產女性。

因著這個印象,我一路上就想,假若感覺太格格不入的,就馬上落跑。那天是星期一,天色漸暗,可能時間不對,「af」門庭冷落,以前熱鬧紛陳的景況,如今似乎不復再。

「af」座落的佐敦位置也不太顯眼,佐敦道52號,依〈Beaucoup de Blue〉所說,以前在尖沙咀何鴻卿大廈(即現時的漢口中心),在名店林立的廣東道旁。至於中環國際大廈那間,也移到灣仔軒尼詩道123號。這地理位置的變遷,似乎隱隱透露了某些現實狀況。

我還是進去一探究竟。櫃枱前,坐著一個女職員,面容和善,另一個站著的男職員,也很隨和。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講解著課程,我只問「還有其他資料嗎?」,男職員便傾囊相授似的給我好幾本大小厚薄不一的小冊子,還遞來一本《東西譚》中法文化月刊。

回家翻開協會簡介,一連串讓人興奮的文字跳進眼簾:烹飪工作坊、電影會、展覽、圖書館,還有作家、藝術家或名廚座談會……果然,那不純粹是語言的囫圇吞棗,要進入一個國家,除了語言,該由語境開始。

法國經濟受歐債牽連,內部財赤,似乎減了氣焰,顯得更平易近人了。從來沒認為法國或其他歐洲國家就是神聖高尚的地方,或接觸過任何法國事物的人就高人一等,反會想,究竟是什麼讓這國家趨附者眾?於是就很想看個究竟。

(浩漫法國.一)

會再見嗎,柯達?

柯達09年停售菲林,那豈不是我剛到北京那年?傳柯達申請破產保護,要在有限時間內重組業務,到底是重新上路,還是前路迷惘,誰知道?不想把數碼攝影與菲林拍攝對立,只知道,菲林有他的魅力,走過這一百多年,因為永恆,所以美麗。

那年攝影系的同學都稱菲林(film)為膠卷,第一次捧起學校借來的膠卷相機,就樂上半天。同學們常把「五棵松」掛在嘴邊,說的是「北京攝影器材城」,在那裡一買就是一大堆膠卷。但大家都說柯達的彩色膠卷「好一點」,可是貴一點,所以只好少買點,便都視如摯寶,珍而重之。

除自製針孔小盒相機,我們還第一次踏進黑房,學沖膠卷。關燈、關電話、關掉所有發光物體,房間要全黑密不透光,我們連紅外線光也不要,不願膠卷受任何傷害。這時候,大家屏息靜氣,那幾乎是用一種虔誠的心態,摸黑把膠卷拉出來,捲進一圈圈捲芯,再放進用作沖洗的小鐵罐裡。膠卷與膠卷之間必要留有空位,假若沾了卷,沾住的部份就沖洗不出了,每次沖洗過後,總聽到有同學叫苦連天。

班上有個男同學有「卷王」之稱,從沒失手。那是自己親手拍的照片,定當萬分謹慎,我小心翼翼,求神拜佛,膠卷竟也終完好無缺。後來知道有黑袋子這個方法,就不用摸黑,不過還是覺得全黑的空間才最神聖。

有一次,是有人搞錯了藥水,我們在哈爾濱拍的一輯照片全告吹了,變了透明,曬不出來。現在,還躺在我抽屜裡。看著那些洗不出的底片,不要緊吧,照片都在心裏了。

用曬相機器放大膠卷時,也許會有一小毛纖維投射到照片上,或哪裡就刮花了一圈,瑕疵處處。但照片的粗粒子,還有顏色的真實還原度,以及一種照片的質感,才最令人著迷。

家裏只剩下北京帶回來的最後一卷彩色柯達菲林、七卷柯達黑白菲林、四卷彩色富士,還有與我同齡的Nikon FM2相依為命。不要忘本,數碼攝影發展必然,但有些技術是應當保留下來的,至少,現在的一台數碼相機不能跟你相伴二十多個年頭。

希望有一天,在家裡,我能繼續土炮沖膠卷。

(瑣碎北京.三)

年初二那些大陸人

總覺得,香港與大陸,那種二元對立的想法,太簡單。

想說一件真人真事,發生在年初二。有點肥皂劇味道。

某親戚,是內地印刷廠商,發跡前蹲在舊居,那時還得靠我父母年輕時每年攢錢回來。

前年剛進大學的妹,當了大學系會的「福利」,最近為印一百疊soc紙而頭痛。既然要回鄉拜年,便順道看看能否尋得贊助。一行人坐一輛破車親自到那親戚的豪華大屋。平日話不投機的兩輩人,就這樣坐在一起。

「嗯,六元一疊吧,嗯,也應該七……八元,可能也不止八元。」某親戚沉吟。
「可以便宜點嗎?」從不曾見過妹這樣主動爭取。
「不能再便宜了。」說得真決絕。
我後來說:「也好,讓她試著面對這些場面。」

媽媽有點氣,在車上開始罵妹,幹啥要這樣子低聲下氣求人家?「在香港印要十元……」妹妹說得委屈。我懂得,她當然想替系會省得多少是多少。「真是傻啊,人民幣八元兌換了不就已經要港幣十元了嗎!」

三表姐夫實在看不過眼,那幾百塊錢,我贊助你好啦!
「我以為他說免費送給你,才急急載你去!」做了多年會計的三表姐,人脈廣,馬上就撥個電話,利索的約了個x老闆。

要記得,那天是年初二,天氣冷,那x老闆已經站在銀行外頭等著。
「五元五角吧。」x老闆說。
「x老闆,我們認識了那麼久,何況她又是我表妹,五元啦!」
「好啦好啦。」x老闆應得爽快。
三表姐一手包辦,找了電腦,存了印模,說印好了就找人送來香港,一切搞定。她還笑妹「帶歇」她兒子拿了兩封百元利是,估計五百完開機是成本價,可能還會賺一點點。

妹回校後在電話裡向媽媽投訴:「用不著這樣吝嗇啊?我隨便去個茶餐廳人家也送我一百個蛋撻啦!」

這些人,認識的,不認識的,千人千面,有的財大,但對著親人一點也不氣粗,那是我所認識的大陸人。

毋須跟誰嘔氣,所謂候選特首誰是神是鬼我們分不清,但誰是有心人誰是蝗蟲,分辨了以後,又何用跟他計較?我們跟大陸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理清自己的位置,堅守自己的價值,也要好好珍惜那些有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