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感情

大概這一年是好年吧,單是年頭已收到源源不絕的喜帖。朋友們嫁娶,是喜慶事,見證他們一雙一對,互許誓盟,竟也有種嫁女嫁仔的安慰,忍不住眼眶一熱。如今覺得,多年人事變幻,如果他們能遇到可伴在身邊的人,實在是福氣。

移民已有十年的中學好友,最近回港相聚,她感嘆香港很多地方她都不認識了。而她在彼岸,也已十年,畢業、工作、和男友同居,那裏已成了她的家。她這段感情,四五年了,可是她一提起總是搖頭,說那男人太小器,喜歡黑面。聽到這裏,若是從前年少氣盛的姊妹淘,必然會叫她抽身離場。但如今,姊妹們竟然開始為男人護短,問到底才知道,男人黑面,是因為下班回來還要煮飯打掃,女友卻不幫忙,而男人黑面後,翌日又會如常打理家務。萬事總有原由,他們的矛盾也不過如此,一個願意兼顧家庭的男人,似乎也不壞,何况他們早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另一個中學好友,記得她在中學時期,常向我們訴苦,她跟男友吵得風風火火。這樣一吵,便吵了十年。我們笑她,以她的性格必然得理不饒人,她卻反駁,她男人也不是省油的燈。所以兩個才天生一對吧。不過,他們倆也早已互相磨練得風平浪靜,但二人對對方的着緊,多年來也沒改變。接下來,他們將要步入人生另一階段。

當年青春少艾,幻想的那種轟轟烈烈的愛情,或者想像的完美契合的另一半,經過現實和歲月洗禮後,早已殘缺不存。十年之後,或許我們終於認清,愛情其實只是,兩個人願意包容對方及為對方付出而已。而生命和生命可以一起進步,一起前進,一起創造回憶,無論愛情、友情或親情,都是一種幸福。

20160330poyee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2016/3/30

願愛人平安

「她今天精神好多了。」姨丈在電話裡頭說,我知道,那僅是一句逞強的話。

2月8日,即寫完〈會再見嗎,柯達?〉那篇,鄉下的婆婆跌斷了大腿骨,九十歲的人,怎能受這皮肉之苦?手術做好了,用鐵片螺絲鑲住骨頭,婆婆以前走路已經蹣跚,這樣一來變了長短腳,可能就得坐輪椅,而且,醫生說,她今年會很難過。

「麻醉藥過了,她痛得徹夜難眠,你媽媽在醫院陪她,哭了好幾遍。」姨媽在電話裡頭說。我掛上電話,獨個兒哭得唏哩呼嚕。還是頭一遭遇上這樣的事。

這個星期天我本已打算回去看她,但染了流感,我也沒跟媽說,媽一定以為我是這樣漠然吧。星期五那天我自己一個去看醫生了,平時都是她堅持陪我去的,只想她安心照顧婆婆。

上一次回鄉探婆婆,是上年11月,她氣喘吁吁的教訓表姐的兩隻小魔怪,生氣得把拐杖丟到一樓窗外,竟也威嚴不減,我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第二天,我陪婆婆、姨丈姨媽三老外出喝茶,婆婆總歡天喜地,大半隻鎮江雞,明知四人吃不完,還是點了,因為他們說我沒嚐過。看到婆婆慢慢吮著嫩雞肉,笑起來露出零星幾顆牙齒,嘴邊說吃飽了吃飽了,我多挾一塊她還是吃得下。才不過三個月,媽媽說,婆婆痛得有點失常,不停扯自己的嘴巴,連牙齒也快要拔下來。

她現在的情況,我全是聽媽媽轉述。情況轉壞了,神智不清,全不認得人,通宵達旦照顧她三個晚上的舅舅,她一聲令下:「你走!你走!」舅舅便佯裝走了,轉個圈又回來。

她偶爾嘴上呢喃:「你們怎麼上香拜我了?」「我旁邊是半沙海……」「看,我兩隻手上都是菩薩……」我竟還沒去看望過她。媽媽洩氣說:「現在回去也沒用。」

我,很想,見見婆婆。

對不起,今天情人節,我快樂不起來。願,愛人都能平安,那已是最大的禮物。

愛與獨佔|《我兒子是惡魔》

We Need To Talk About Kevin是去年上演的,中譯《我兒子是惡魔》,百無聊賴就看了,僅知道是關於親子的故事。後續再生興趣找資料,才發覺原來是英國的獨立電影,由得獎小說改編,曾在倫敦電影節(London Film Festival)得過最佳電影大獎,蓮南斯(Lynne Ramsay)也得了最佳導演獎。

電影拍得沉鬱壓抑,時空跳接,剪接乾脆,交代卻很清晰。情節讓人想起了,佛洛伊德的「戀母情意結」,那源自希臘神話原型,伊底帕斯在不知情下,弒父娶母。雖然不覺得這套數的理論一定潛藏在人的內心深處,但兒子與母親的感情角力,卻讓人明白,天下間的愛,都是一種獨佔。

素顏演出的蒂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很稱職,幾乎說得上是神經質,表現出面對兒子Kevin的無盡壓抑。也許Kevin未出自娘胎,就感應得到母親不喜歡自己,甚至厭惡自己。少年時的他已洞悉母親,「你只是習慣了我,但卻不喜歡我」。也許他該慶幸,即使母親並不喜歡他,他們二人卻有著血緣的牽繫。

縱然Kevin從小到大,表面上與母親處處作對,但這正正是他對母愛的渴求。育兒專家會說,頑皮的孩子就是為了引人注意,得到更多的關注。也有男友人告訴我,小時候時常捉弄某個女孩,其實也是愛的表現。Kevin知道,只要他壞事做盡,他母親的目光就會停留在他身上,即使那只是一個憤懣或厭惡的眼神。那也是對愛的人的一個最卑微的奢望。

那是因愛而成的執迷不誤,母親越抗拒,卻越把Kevin對愛的渴求做成更大的拉力,轉而生出更極端的想法。他用了殘酷的方式,終能純粹地霸佔母親的愛。在目的達到的一刻,推開大門,他覺得他就是備受注目的勝利者。
也許必須成長,或因為時間,Kevin才能醒覺,他以前有些事是很確信的,但現在不了。電影沒有道盡,但看的人都明白。愛,與獨佔,足以令人變成惡魔。

兩個母親|林海音《他們在島嶼寫作--兩地》

小說家黃春明在電影裡說,林海音是他文學的母親。

想起來,我與這位文壇母親也有些因緣。那年大學中文系面試,我看書不多,面試老師提議分享一下大家的閱讀見解。那時我唯一看完整本《城南舊事》,不知怎的,覺得書很易讀,但感情很深刻,簡單的筆法寫出很溫馨的故事。面試老師聽着猛點頭,大家竟聊得很開心,想不到在如此緊張的面試環境,還可以開懷大笑,就這樣笑着進了中文系。想來,那,也算是一種恩情,冥冥中改變了一個人的際會。

《兩地》在一系列六部《他們在島嶼寫作》的電影中,是最難拍的,因為主角已經不在。那自然而然,就會想到翻遍主角留下來的一切,包括生前的錄影,包括子女。

夏祖麗在電影裡作為一個中介者,娓娓道出她母親的故事。彷彿在她身上,一顰一笑,就能看到林海音的影子,是這樣的端莊慈和。

《兩地》為北京和台灣點題,也因生命的分隔,成了另一種涵意的兩地,不知在異地的林海音可安好?夏祖麗帶我們回到城南,那個英子童年的地方,與林海音生前回鄉的錄影互相穿插。城南舊事躍現眼前,舊地還在,可故人已遠去。

夏祖麗一直從容平淡,像在訴說一個別人的故事,直至走到她父母生前結婚的禮堂,唱起「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才淚流了滿臉。我也始聽到戲院內有吸鼻子的聲音,抽抽搭搭,幾淌熱淚滾了下來。

作為文壇的母親,林海音除了把半個台灣文壇收攏在家,宴客筵席,更是滋養了文藝的園地。作為一個愛才的編輯,既要在動輒得咎的年代把關,卻又不忍埋沒良才,那台灣始有了黃春明、舞蹈家林懷民、小說家七等生等。

也斯老師說得對,《他們在島嶼寫作》「記錄了歷史,近距離描繪了不同人物性情,此外還帶出總監製說的『倫理』,是電影體會文學創作人時彼此互動的分寸。我更覺得可以引伸為一種人文關懷,通過影象和文學的感情教育。」影後座談,有講者覺得導演楊力州把《兩地》拍得不夠立體,我倒不以為然,確實看到作為兩個母親的林海音,活生生的在我眼前流轉。

電影結尾時,黃春明擦了擦眼角,朝鏡頭笑了,彷彿鏡頭後面站着的就是他文學的母親。

外傭,別再留在香港了

好友傳來一段短片,害我一大清早(中午)淚眼模糊的。What I miss most is my family.

Coca-Cola Where Will Happiness Strike Next:
The OFW Project
當然不是為可口可樂宣傳,縱然它的宣傳手法很聰明,幾張機票、派專車接送,對大公司而言實在不算什麼。但短片確實說到了人的心坎裡去。這個以飛機代步的年代,地域不再是距離,但機票還是應省得省,要離鄉別井,到海峽的另一邊打工,實在不是一份優差。

從前對這些異地來的人,隱隱抗拒,聽得多虐待少主、搞上男主人、又偷又騙的新聞。就恨她們既來香港賺我們的錢,住我們的地方,帶我們的孩子,還搶我們的男人。
直到前陣子談外傭申請居港權問題沸沸揚揚,又看到陳惜姿在《明報》專欄寫的〈菲傭的故事〉、〈母系社會〉上下篇,才真正轉到外傭的內心世界。這些女人,既離開自己的丈夫子女,替別個家庭經營,還把自己的母愛給了別個孩子。換作我,單是想想,就已經覺得度日如年。
莫說有些還要忍受丈夫在家鄉拈花惹草甚至乾脆跑掉,丟下子女,要自己扛起一頭家。甚至,連累了下一代,悲劇一代一代傳下去。
生計維持了,卻還是犧牲了自己的家庭幸福。抗逆能力弱一點的,怎不崩潰?她們不是奉旨付出的,也別以為你給她們幾千元就是施捨,想想,我們是在消費別人的幸福來為自己錦上添花。樹大總有枯枝,但也不能抹去她們背後的經歷,你對家裡的那一個,又有多理解?
但願,真的,她們日後,有能力的,回家去,不要再離開她們的親人,別再留在香港這個鬼地方了。
唉,當然,這談何容易,我們也離開不了……
還有一點要搞清楚,人家政黨爭取的,是外傭有資格申請居港權,不是外傭享有居港權,沒聽清楚便嚇得呱呱大叫的,很丟臉。

深夜食堂

被三四件麻煩的公事糾結了一整晚,又自動無償加班,在這凌晨三四時本來就是一般人該休息的時間,大腦勞累得又脹又實,已經停止運作了。
來到每晚擦身而過的通宵營業海鮮小飯店,店子外頭放著幾個大蒸籠蒸爐,每次走過,只見店員把蒸籠蓋打開,冒出來一團團白蒸汽,卻不知道裡面賣的是什麼。這夜太晚了,就只剩這家店還開著,我第一次探頭問:「請問有什麼賣的?」「燒賣、蒸腸粉、排骨飯……」店嬸嬸把三幾個大蒸籠逐一掀開來,在騰雲駕霧裡我看到這些原是茶樓點心的真身,一見燒賣,眼前一亮。
在深夜街道裡,在初冬寒風中,捧著熱騰騰的燒賣,咬一口。隱約記得,小時候愛吃的就是酒樓的燒賣,喜歡膩膩的肉香,偶爾咬到甜脆的蝦,就珍而重之的慢嚼。倒不大喜歡蝦餃,感覺太貴了,口感也太單調。這家海鮮小飯店的燒賣,不是麵粉燒賣,也不是魚肉燒賣,熱辣辣的肥瘦肉勻稱,我忍不住笑逐顏開。本來鬱悶的心情一掃而空,再咬一口,笑得更肆意。宵夜,真是慰勞自己的好方法,儘管實在不健康。
有天在書店打書釘,剛好看到很多專欄作家介紹過的《深夜食堂》日本漫畫,安倍夜郎,哈,作者名字也好合襯。翻到一頁說有個女客人,常獨個兒到宵夜小店,只會點醬油炒拉麵加一隻煎蛋。後來有客人告訴老闆,她其實是個風摩一時的女明星。只吃那麼簡單的宵夜,就是為了尋回小時常吃的味道。
不是時常加班的日子,回家偶爾也會喝到,那盛在暖杯裡的粟米青紅蘿蔔煲豬骨湯,還有肥嫩嫩的豬骨肉,是從小喝到大的愛的味道。有時還附上切好的鹽水蘋果,或剝了皮的葡萄。夜深人靜,家人微微的呼吸聲此起彼落,伴著我,再翻幾頁書,幸福,便是如此。

表哥你好

每次聽得他要來,我總緊張得要命,還特意整理一下儀容,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喊他一聲「表哥」就一溜煙跑去玩了。跟朋友談起,「表哥」這個名字似乎在女孩心中都有特別的位置,只聞樓梯響也會卜通卜通的心跳加速。特別是我家吧,除了個呆若木雞的表弟,全是表姐表妹,難得有這樣一個表哥,還要挺帥的。

那年一家族人去廣州玩,本來話不多的表哥正值青春期,很反叛,特立獨行的,連一起拍家庭照也是一臉酷酷的。我們一大群人分住兩間房,女孩子住一間,姨媽姨丈表哥住一間。不記得是哪個表姐提議玩電話,拿起話筒,打電話到對面房,矯聲嗲氣的用普通話問:「要不要小姐啊?」嚇得聽電話的表哥咔嚓一聲掛了線。我們這邊全笑成了滾地葫蘆。

開始多點跟表哥接觸,應該是在我讀中三,那次回鄉,媽媽要表哥替我補習。我數學差,加上表哥坐在身旁,一窘就變得更笨。表哥覺得我是牛皮燈籠了,便安慰我媽說女孩子不用太聰明,遲早還是要嫁人的。那時我深深不忿,好一個大男人的口氣啊!表哥指點功課時,手會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他婉惜的告訴我,因為天生手震,所以當不成醫生。他當然不知道,我的手那時也在暗暗滲著冷汗。補習功課以外的時間,表哥還是靜靜獨坐一旁,有時,我寧願補習的時間久一點。

那次,跟表哥有了最親密的接觸。自小就跟着表姐學騎腳踏車,她總是用土炮蠻牛的方法教我,橫縳一條長木棍在車尾,這樣車子翻側時便不會壓傷我,而她,總是死命抓著車尾,又推又拉的灑汗,才勉強讓我歪歪斜斜騎上幾步。當然,最後也沒學懂。忘了多少年後,又換表哥教我。他什麼也沒準備,只叫我像平常一樣騎上車,雙手扶好車頭,他坐車尾,卻伸長手來繞過我,也扶住了車頭。他叫我只管放心踩,憑感覺來平衡,還說什麼平衡,第一次這麼真切的感覺到他的體溫,我早脹紅了臉。後來,果真學懂了。

表哥彷彿心裡有很多盤算,很容易便能把人猜透,卻又默不哼聲。

最近一次,坐在表哥車裡,聽著他跟三歲兒子說起了可愛腔的普通話,溫柔的和妻子一唱一和,煞是溫馨,才發覺,他確是一個好爸爸。我們一大群人去唱卡拉OK,本該是司機的他走來詢問老婆:「我可以喝一罐啤酒嗎?就一罐!」表嫂擰擰頭,威嚴的說「不行」,他便乖乖坐回表姐夫堆中。他兒子後來因為環境太吵了,大哭起來,表嫂就抱著小孩說要走。表哥看著她一臉不情願。她最後還是先下樓,在車裡等他。表哥在卡拉OK房裡待了一會,也走了,想著他甘願下去受老婆的轟炸,也確算是個好老公。

這個表哥,終究成了別人的老公和老爸了。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