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的替身|《我的華麗皮囊》

有人說那是一個復仇的故事。

整形醫生的遭遇當然可憐,但我覺得,他早有預謀,所謂報復,也僅是借口。極度自私的人,甚至寧願犧牲他人,也要給自己失落的感情作補償。他要的,其實是一個感情的替身與寄託。

早在失去妻子之前,他已失去了她的心。但他還不信服,不甘心。他對她的執迷,換作是一個普通人,也許,同樣會再找另一個她來代替,來填補他的失落。

只因他是一個整形醫生,他可以進一步操控他的世界,可以無所不用其極。他挑選她的替身,把她當作是自己心愛的女人,無論是外在,還是內在。他還是偏執地投進這個漩渦裡。

他不再讓她走,他以為改變了她,她便只能歸順於他。但不是你的,總注定不屬於你。你改變得了她的人,也改變不了她的心,更不能強迫她愛上你。她願意,她順從,她留下,是為了尋找機會,讓自己某天得以重獲自由。

艾慕杜華的電影偏好奇情,〈我的華麗皮囊〉內容近乎荒誕。

奇情之下,描寫的都是些可憐人,身不由己,如何掙扎求存,如何扭轉難堪的命運。雖然結果並不如願,但他們都掙脫了那原來的限制,有些勉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有些勉強活了下來。生命,互相拉据,該要如此頑強。

上網看到國內的譯名「吾棲之膚」,值得一讚,四字道盡那僅作棲身的軀殼,把「棲」與「妻」相連,隱隱透露了故事的玄機。

愛與獨佔|《我兒子是惡魔》

We Need To Talk About Kevin是去年上演的,中譯《我兒子是惡魔》,百無聊賴就看了,僅知道是關於親子的故事。後續再生興趣找資料,才發覺原來是英國的獨立電影,由得獎小說改編,曾在倫敦電影節(London Film Festival)得過最佳電影大獎,蓮南斯(Lynne Ramsay)也得了最佳導演獎。

電影拍得沉鬱壓抑,時空跳接,剪接乾脆,交代卻很清晰。情節讓人想起了,佛洛伊德的「戀母情意結」,那源自希臘神話原型,伊底帕斯在不知情下,弒父娶母。雖然不覺得這套數的理論一定潛藏在人的內心深處,但兒子與母親的感情角力,卻讓人明白,天下間的愛,都是一種獨佔。

素顏演出的蒂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很稱職,幾乎說得上是神經質,表現出面對兒子Kevin的無盡壓抑。也許Kevin未出自娘胎,就感應得到母親不喜歡自己,甚至厭惡自己。少年時的他已洞悉母親,「你只是習慣了我,但卻不喜歡我」。也許他該慶幸,即使母親並不喜歡他,他們二人卻有著血緣的牽繫。

縱然Kevin從小到大,表面上與母親處處作對,但這正正是他對母愛的渴求。育兒專家會說,頑皮的孩子就是為了引人注意,得到更多的關注。也有男友人告訴我,小時候時常捉弄某個女孩,其實也是愛的表現。Kevin知道,只要他壞事做盡,他母親的目光就會停留在他身上,即使那只是一個憤懣或厭惡的眼神。那也是對愛的人的一個最卑微的奢望。

那是因愛而成的執迷不誤,母親越抗拒,卻越把Kevin對愛的渴求做成更大的拉力,轉而生出更極端的想法。他用了殘酷的方式,終能純粹地霸佔母親的愛。在目的達到的一刻,推開大門,他覺得他就是備受注目的勝利者。
也許必須成長,或因為時間,Kevin才能醒覺,他以前有些事是很確信的,但現在不了。電影沒有道盡,但看的人都明白。愛,與獨佔,足以令人變成惡魔。

和諧不是一百個人說同一番話

「和諧不是一百個人說同一番話,和諧是一百個人,有一百句不同的話之餘,而又互相尊重。」(《天與地》大結局)

是的,我又遲到了,現在才想起這番話,想說點什麼。不過用這句話來說民主,實在早已説爛透了。但假如把這一句,改為:「和諧不是兩個人說同一番話,和諧是兩個人,有不同的話之餘,而又互相尊重。」這會不會突然有點頓悟?

在一月一日那天晚上,我在廚房準備煮新年大餐裡的第一道菜蘑菇湯,聽到佘詩曼稍稍生硬的說了這句話。而那之後,我在嘮叨男友切洋蔥切得太慢以後,竟感到自己有點說不出的彆扭。
又或,簡單如你希望愛人多說點甜言蜜語、多送點什麼小玩意,或陪你看完電影和你討論時跟你有一樣的觀點或認為你的才是對的。而又假如,對方以上的行為不是我們所想所要求的,我們會說:我們不夾,或者,溝通不了,又或者,你不重視我不明白我。然後大吵特鬧。儘管他其實是放下了工作來看你陪你。
原來,我們總是互相傾軋的多。
我們早忘了,他或她,也是個人,也有他們獨立的思想,也是他/她之所以為他/她,也就是你愛的一部份。而我,也算是容易遺忘這的人,在民主世界裡是公義堅執者,在愛情世界裡,卻是霸權的操縱者。
張愛玲早就預視了,香港是個誇張的城市,所有在這裡發生的事情,都特別誇張。這樣一句生硬的對白,報紙常讀得見,書本裡看不少,甚至中學課本裡也一定會有。也許必須要由CCTVB播出來,那些膜拜肥皂劇權威的死「口靚」仔們,才深深給震撼了,那也就一下子震動了整個香港。當然,才十多天,天與地早震完了,現在應該在震D&G的只許豪客拍照不許港人影相,又或,已是什麼別的了。
如果今天眾人都對這句對白點頭稱頌,並自問能勝任作為一個在民主社會裡堅守民主精神的人,那麼,請先看看你身邊那最愛的人--

你有否這邊廂在大街高呼「互相尊重」,那邊廂,卻對你愛情世界裡的唯一子民,實行中國式的「和諧」?

香港民主與愛情民主,要實踐起來,同樣困難重重,共勉之。

不再錯過|《情話紫釵》

終於,終於還是看了,《情話紫釵》。大三那年, 錯過了一次,Young Friends僅需$40的戲票都已到手了,卻因展覽的事而把恨了很久的話劇忘得一乾二淨,一直耿耿於懷。這次,我願意以$270的價錢買回錯過了的。

《情話紫釵》的故事,其實很簡單,但因為劇情古今交織,營造了一個現在很流行說的「平行時空」。霍小玉那一襲拖曳的紅裙,的確讓人驚豔。我第一次覺得粵曲可以這樣動聽,林錦堂和胡美儀這對夫妻檔的演釋,他們的淒怨纏綿,的確為話劇加分不少。

「人間的不美好,只因我們不懂愛」宣傳海報和場刊上,都有這樣一句警醒的語句。話劇開首,便也提到李益與小玉的「一夜情」,雲雨的後續是連綿不斷的愛與恨,以及一心一意一生一世的愛情。現代人,卻不懂愛,彷彿一夜情過後,便一切都可煙消雲散。但我覺得,那不是關乎性的問題。

那是關乎,如何信任對方或自己,能夠相愛一生一世,確保這段愛情,可永生永世堅持下去。現代的人,不是不懂愛,而是,不相信長久的愛情,不敢面對隨愛所帶來的傷害。

《情話紫釵》未有解決「我們不懂愛」的問題,沒有讓何超儀直接給我們答案。但其實所謂的解決所謂的答案,早就在現代的霍小玉Jade的身上,她不再卻步,像苦行僧,親自面對,親自捱過,親自頓悟。

如果真被李益拋棄,我想,古代的霍小玉並不能捱過悲傷,只鬱鬱而終,但現代的超儀,卻可以跨得過,還能好好活著。

眼淚,女人還是要懂用

從前,兩種情況都試過。那僅是小事一樁,有時只是因為捨不得,只為博取多點相見的時間。

記得,有一回,男人說要走了。因為不捨,女人內心彆扭,心火馬上燒得旺盛,熏黑了臉。環顧街上,黑面的女友著實不少,而她們身旁的男友,總是戰戰兢兢的。

女人開始發嚕囌,碎碎念怎麼可以說走就走,走得那樣乾脆,難道沒有一點不捨得,要待下星期才再見了,怎麼沒想過多留一點時間,或者索性把我拉回你家……
男人脾氣也來了,開始說女人蠻不講理、不可理喻,他明天還要上班,都已經陪了你一整天了,我們每星期都會見面,根本不用不捨得……然後男人會擰頭就走,更別說給女人安慰。

女人氣極了,在電話裡還是忿忿不平,二人鬥氣,爭吵到凌晨三時,女人氣得哭濕了半個枕頭。同樣是崩堤的眼淚,事實上男人多半不會可憐你,或不敢可憐你。

又有一回,男人又是時候要走了。女人還是不捨的,但覺爭吵也沒意思,便蜷縮在角落,倚著牆,不哼一聲,目光散渙,眼泛淚光。

不能否認,人或男人,應該說從小男孩到大男人,都受軟不受硬。但你那副楚楚可憐相,那軟弱的一面,卻會讓男人越靠越近,巴不得捧你在掌心。

女人依舊一聲不響,男人慌張的問發生什麼事,女人還是抿著嘴只管搖頭。

他越問,她心越酸,眼淚直滾下來。男人不知所措,只好擁你入懷,自動留下來,陪你到凌晨一時。

當然,得逞了也別太得寸進尺,你還得讓他走,而且要顯得大方點,以報答他給你的憐愛。

想起一個寓言,太陽和狂風,打賭要令途人捨棄身上的大褸。狂風猛吹,途人卻把大褸扯得更緊;太陽越烈,卻能讓途人熱得馬上把大褸脫下來。是的,暴烈從來不及溫柔的力量大。

不是自貶身價,也不喜無端示弱,但偶爾耍耍小手段,由大女人變小女人,就能輕易討得想要的呵護。不過眼淚還是要懂得用,不能濫。

對付男人,實在需要想些適合的辦法。

薑餅人的另一半

聖誕節過了,因為貪玩,又遲了,整整十多天的空白手作文字,要怎麼追回來呢?只好寫些過氣文字。

聖誕前夕,有同事用一個早上在家裡焗了五盤小薑餅人,姿態各異,很可愛,用一個玻璃罌滿滿盛著,「人頭湧湧」。另一個同事看見了,歡喜得捧著罌子吃不停。還有個同事,用了四種香料做薑餅人,嚐起來玉桂味比薑味還要香濃。真喜歡公司的手作文化,同事很窩心。

至於我的薑餅人,中學時在家政堂學做過一次,可食譜早就散失了。最近迷上團購,臨近聖誕,發現了薑餅人製作套裝,才有湊湊熱鬧的念頭。

可惜好事多磨,上網看看人家對這團購薑餅人的評語,有的說用水那麼少,很硬,咬不開。心就涼了一截,再想,算了,有什麼差池不送人就是了。
蓋人仔時,手工笨拙,有些頭拉長了,或手腳扯歪了,卻始覺得每隻人仔都有了自己的性格。終於把薑餅人送進焗爐,像閱兵儀式,看著每隻人仔長大脹大,一室濃濃香香的,竟有了滿足感。但,不虞有詐,焗好的薑餅人全黏在紙上,那在家裡找到的原來是做叉燒包的紙,不是牛油紙。多計仔的爸爸,替我用蒸氣熏一熏,想不到紙便容易撕下來了。但薑餅人給折騰了這麼些時間,不敢獻世,只留了些完好的送人。
最早的薑餅源自十字軍東征,關於歐洲的宗教聖戰,那已經是近一千年前的事了。現在我們常用的薑,對那時的歐洲人來說是罕有的香料,只能用於聖誕或復活節這些重要節日。惜物啊,只能珍而重之的用。
後來給薑餅賦予生命的,卻是我們舊日的殖民宗主,英女皇伊利莎伯一世。她叫人照她的模樣製成薑餅。不過我還是有點不明白,焗出來的薑餅肯定不會像樣,口腫面腫的,還要給人家吃掉,女皇不會大發雷霆嗎?
薑餅人還有個煽情的故事的,聽聽也無妨。有個婆婆,只賣男孩形狀的薑餅人,原來,她一直等待參軍的另一半回來。當年,她做了一男一女的薑餅人,女孩形狀的給了他,男孩形狀的自己留著。憑那味道,她相信,他一定會找到她。
傳統的薑餅人,僅用蜜糖、少量水和麵粉焗成,那是團圓的期待。往後的聖誕節,若焗了薑餅人送人,那便是送上祝福。願你找到你的另一半。
團購買來的薑餅人,我自己試了一口,蜜糖味和薑味交纏,很幸福。

原來我曾為薑餅人拍了唯一一張照片,歪歪斜斜的劏房薑餅人,留為紀念。

已經沒有「追女仔」那回事了?

難得跟亭亭玉立的妹妹到咖啡店聊聊天,喫喫下午茶,裝裝有文化。她住大學宿舍我上夜班,我倆見面時間著實不多。很喜歡她那個大眼睛朋友,乖巧機靈的女孩,便問她有沒有人追了。妹妹搖頭,竟然都沒有,她自己也是一片空白。都已經整整一個學期了,雖然我的也不堪回首,但怎麼就那麼不濟呢?

不說某年代的才女,傳聞年輕時就有六十多個男朋友。

媽媽那一代,就算她吹噓吧,最少也有四五個,當然是不同時段的。有些因為婆婆不喜歡,那便推倒重來,聽她的往績,好像有象牙大王的兒子(是真的現在就不會那麼窮啦!或者不會有我啦……)、生意人,或者老實年輕的工匠……最後,就是現在的賴皮爸爸。不過爸爸當年,每星期都會寫情信給她,我想現在我這麼愛文字,就是因為有了爸爸的情信遺傳因子吧,哈。

就算是非常內斂的「陰佬」四姨丈,為了追現在又胖又粗魯的肥師奶,厚著臉皮天天跑到婆婆家裡坐,木木獨獨的,也硬要蹲在那裡讓四姨媽看見啊。

不是沒見過媽媽姨媽們的年輕照片,不至驚為天人,但總算青春可人。那個年代,讓人驚豔的竟是爸爸姨丈們,今時今日的大肚腩小禿頭,曾是一個個雄糾糾的男子漢!

那些時候,與其說是追女仔,倒不如說是耍花槍吧,明明男有心女有意的。

現在身邊的朋友,都俏麗亮眼,可愛性格各異,卻不多見簇擁在她們身邊的觀音兵。雖說這個年代談情說愛講情投意合,自自然然就走在一起,甚至很多主動出擊的女追男。但總少了媽媽那年代的熱熱鬧鬧,甚至不及《那些年》的蠢蠢欲動。曖曖昧昧的甜蜜沒有了,驚喜不見了,心思也沒了,這樣一個戀愛的儀式竟湮滅了。

我們這一代的,這些觀音兵都到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