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法國人談戀愛(七):跟紅蘿蔔毛的愛情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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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5月,Gabriel和昕,正式在巴黎市政府結婚,七年戀情進入新階段。

他們相識了十年,走在一起七年。那年他們在建築學院裏上課,他20歲,她23歲,年紀輕輕。回想當初,同窗幾年,昕從來沒想過這個大男孩會成為自己的丈夫。現在每天起牀,看到身邊人,她還是覺得挺幸福的,嘴角泛起淺淺笑意。「他不是最帥的人,不是最浪漫的人,但卻是最適合我的人。」這句話她說了幾遍,說得神情堅定。

昕雖然嬌小,聲音也嬌氣,但性格卻很豪邁,大笑起來哈哈哈毫不掩飾,也許這個生於中國東北、在青島長大,18歲便離開中國獨闖巴黎求學的女子,會歷練出這種剛強的氣質。來到巴黎已經15個年頭,她現職巴黎的建築公司,偶爾要到工地視察,日曬雨淋,和粗獷的法國漢子一同工作,爭一夕長短。

巴黎的建築系,不設於大學課程,而是獨立成一個學院,她畢業的那家學院只有四百個學生,一讀就是六七年,所以同學之間必然認識。在一個課堂裏面,兩個級別一起上課,所以會有不同年紀的學生,她算是比較遲進入建築學院的一個。2003年,她和班裏面一個男同學關係曖昧,關係才展開兩星期,已覺得並不適合,還是做回好朋友比較輕鬆,但她卻因為這個男同學,認識了Gabriel。

第一次認識,她覺得眼前的Gabriel年紀很輕,看起來只得16歲,又高又瘦,一頭又亂又長的紅髮,鮮紅得發亮,她心裏笑他那是紅蘿蔔毛。此後Gabriel把她當成傾訴對象,將自己和其他女生戀愛的事全告訴她,比如是他母親去世後,他跟爸爸去非洲旅行,認識了一個來自阿姆斯特丹的漂亮芭蕾舞舞蹈員,比他大8歲,二人因為異地戀面臨分手危機,他也毫不保留向她傾訴。她對他的情史一清二楚,直教她覺得這小子實在花心,又有點恃才自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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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無常,他們走過街頭,發現這樣的景致,裏面有愛。

他盡訴情史情事 有點恃才自傲

他們建築學校裏有偌大的工作室,可容納一百人,每人一張大桌子。大家都要趕建築方案,時常一星期都獃在學校裏,一整夜畫圖做模型,周遭全是紙屑紙板,又髒又亂又臭,二人時常身處局促的空間伏案,漸漸變成相熟的朋友。每到星期五晚上,學校的咖啡館有happy hour,學生都會去喝酒減壓,待到凌晨,他們也結伴去暢飲。2005年,和昕有過曖昧的前男友碰見他們,跟她說:「Gabriel是個很好的人,如果你們在一塊的話會很好。」她聽前男友這麼一說,馬上反駁:「才不要呢,看他那個紅蘿蔔毛!」但她心裏的確覺得Gabriel這人蠻好,可是,沒有感覺啊。

也許因為情海翻波,知心朋友不多,Gabriel特別依賴昕,昕就讀那一班到伊斯坦堡考察,而Gabriel則在附近另一個城市考察,他竟然要求跟她一起去。課餘時間,他們到海峽觀光,一路上聊到沒話題時,他忽然拋出一句:「大海最好的地方,就是什麼也不會發生。」他才剛說完,一大群海豚便從海平線躍起,浪花四濺,濺碎了大海的沉默。他們面面相覷,Gabriel笑說:「怎麼我那麼蠢啊。」這時的昕已經覺得,學校裏的他,和作為一個朋友的他,不再一樣,他比她想像中來得純真。12月25日,聖誕日,他們同月同日生日,那晚他突然主動打電話給她,可是她不在巴黎沒有接電話,但她隱隱覺得二人的關係開始有點微妙變化。

愛情不一定要很激情地開始,可以是慢慢,慢慢地積累、沉澱而成。他們的關係一開始很不確定,她覺得他不是很理想的伴侶,他經常心不在焉,又與前任女友聯絡頻密。前女友還邀他去生日晚會,昕聽了很光火,說:「你不帶我去的話就不可以去!」可是出席後大家都很尷尬。在戀情剛開始的時候,兩人相處遇到問題,昕會等到忍無可忍的時候才爆發,讓他覺得莫名其妙,可是現在她學乖了,懂得即時表達不喜歡,他便會不做,或者轉個方式讓她理解。相處之道,就是要從不斷的錯誤中學習和修正。

「結婚是兩人的事 沒問題」

幸而一路上的風雨沒有影響他們的愛情,2008年昕住進Gabriel的寓所,他的父親住上層,他們住下層。他們雙雙畢業後,2010年,她帶他回中國,到青島和東北見過她所有的親人。Gabriel跟她說:「我很喜歡你,因為結婚是兩個人的事,現在我更加覺得沒問題。」只因他也喜歡她的國家文化,喜歡她的家人,見過家長後,更確定了,他還偷偷問准她的爸爸,他答應讓女兒嫁給一個法國人。

可是在2012年的農曆新年前,昕突然發噩夢驚醒,對家裏有不祥的預感,Gabriel馬上陪她買機票回中國。年初三,她家裏陽台突然起火,凌晨時分,他們收到遠從法國來的電話,Gabriel大病初癒的父親,突然離世。Gabriel是家裏最小的兒子,父親40歲才生下他,二人感情非常要好。他父親是個和藹的老人,他兩個姐姐眼睛都哭腫了,「但最痛苦的人不會是哭得最厲害的那個」,昕很了解Gabriel。她很自責,覺得假如他們那時在家,便可以早點搶救他父親。然而人生無常,他沒有怪她反而安慰她。喪父雖痛,但法國人卻可以理性處理逝者的身後事,才過了五六天,他們已經整理出父親的遺物,或丟掉或捐出,Gabriel自己重新修茸家居,避免死亡的陰霾影響生活,這是逝者也不願見到的。

從創傷中站起來不易,即使事隔一年多,他的心情還是會低落,他暫時減少工作,留在家中打理家務和煮飯。今年5月,她的法國居留快結束了,而且工作簽證不確定能否申請成功,於是二人順理成章結合。

兩個人的法則

走過十個年頭,他們已經有默契,有一套只屬於兩個人的法則,也有自己的圈子和空間,昕會出外和朋友見面,Gabriel會在晚上學中文、煮中菜,每星期有私人時間,亦有二人相聚的時間。他們也習慣在家裏和她一起工作,像讀書時代那樣,感覺有人在旁邊默默支持。她挺喜歡現在的生活模式。為了有自己的孩子,他三個月前開始戒煙,希望有一天,新生命會降臨到他們之中。

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顏澤蓉

(2013年12月22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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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法國人談戀愛(五)﹕兩天前 還相信我們會有將來

有一些愛情,縱使短暫,卻讓人刻骨銘心,只因當時的你,稚嫩莽撞,全情投入。那時候還以為,這段感情會有結果。

Sabine在城大翻譯系畢業後,帶着「死都要來巴黎讀設計」的決心,22歲隻身來到花都。25歲的夏天,她與他在巴黎相遇。她中學的師姐在飯局裏把Patrick介紹給她,他是華人,雖然他不懂中文,但二人好歹有個照應。他整晚目不轉睛看着她,只跟她一個人說話。第二次見面,在Sabine實習的設計公司派對上,師姐又帶他一起來。他跟在她身邊,甚至在她面前跳起舞來,法國同事取笑她:「他會是你將來的男朋友。」她們勸她:「女仔在這裏要很主動的,因為法國男仔很被動」,她們搶了她的電話,幫她用法文發短訊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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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相戀時,他會駕車載她到莫奈花園的荷花池寫生。

捉着她手 「沒什麼,就是朋友」

後來,他邀請她去朋友的生日會,慶祝至深夜,她回家不便,他竟提議:「不如你來我家?」她嚇一大跳,原來他打算讓她在他的studio過夜,他自己則回父母家。送她到studio後,他卻沒有離去,二人通宵達旦聊天。夜深人靜,他忽然說:「我想看看你的戒指。」便捉住她的手,捉了半句鐘,卻什麼話也沒有說。自此,他們經常約會。她有一天忍不住問他,那晚你拖我的手,是什麼意思?料不到他卻漠然地說:「沒什麼,就是朋友而已。」一盆冷水朝她淋下來。一個月後,就在他生日前兩天,他們在巴黎沙灘節Paris Plage散步,他再次牽起她的手。原來他那夜捉着她的手,確實想追求她,但聽她提起畢業回港的打算,便退縮了。這一回,他們終於十指緊扣。

8月1日是他正日生日,他馬上帶她回父母家吃飯,戀情剛開始,他便斬釘截鐵說:「如果我家人不喜歡你,我們便沒可能。」這個下馬威,聽得Sabine莫名其妙。「他在法國政府統計處工作,也在大學教統計學,他就像A Beautiful Mind裏的主角,是數學天才,但待人處事卻出問題,不善表達,說話時常像刀一樣。」他籍貫是潮州,在法國出生長大,所以母語就是潮州話和法語。潮州人家庭觀念重,而他父母更是柬埔寨華僑,因戰亂移民法國,在異地掙扎求存,上一代的感情傷口,令下一代也極度保護自己。

家庭首位 兩周失約6次

「不是家人就是外人。」這是移民家庭的價值觀,把家人放在首位,天天見面。他試過兩星期內臨時取消六次和她的約會,原因是爸爸要他接送、或媽媽生病要他在家陪伴,他完全不推卻不反抗。有一次,他妹妹在波爾多舉行畢業禮,他本來和Sabine早已訂好火車票和酒店,然而因他媽媽突然決定出席,卻不肯過夜,還因為他堅持「媽媽不能自己坐火車」,最終改變行程。他甚至當眾在她的朋友面前提過結婚的問題,他說在斟媳婦茶時:「如果你跪,你才有budget。」她氣上心頭,這一切都讓她很反感很難適應。在她而言,只看到他不停因為家人而失約,並不重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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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街頭,她依偎在男友肩上走過好一段路。

在他而言 已為她付出全部

他們只短短相戀了一年。她無奈說:「這段感情很難熬,但也真的喜歡他。」Sabine送他的生日禮物,是一本她以前親手畫的畫冊,生日卡上深情寫上:「我用我的過去,換我們的將來。」但Patrick家裏慳儉,沒有慶生這回事,她收到的生日禮物,只是一本他公司的橫間簿、一張他反轉寫的卡片就當作生日卡。他知道她喜歡畫畫,借花敬佛,讓她哭笑不得,後來他們還去了荷蘭旅行當作補祝生辰。那年情人節,剛好是大年初一,他送她「一盆」玫瑰花,還不管家人的不滿,陪她出外吃飯。有時她旅行回來,即使他的家人有怨言,他還是會半夜開車來接她看她,在他而言,他已是盡力而為,為她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她說:「你要放下所有香港女仔覺得男朋友應該要做的事,人愈大,會漸漸不再着重形式。」

可是他們拍拖八個月後,Sabine有一次食物中毒、脫水,在街上暈倒入醫院,卻只有好友接她出院,他來看她5分鐘便走了。他電話關機好幾天,一來因他正在準備公務員考試,二來又因和她吵過架,壓力太大,他不知如何應付,只好逃避。「他不是沒有付出,但只能說符合不到我的要求,我要求也很高,他也忙,拍拖和考試是不能兼容的。或者說我和他的家人,也不能兼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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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飯後,她給他看一張摩天輪的照片,他馬上會意,帶她去坐羅浮宮旁的摩天輪,他在半空上,緊緊抱着她。

分手導火線:3個謊話

問題一點一滴累積起來,分手導火線是三個連續的謊話。就在Sabine回英國探望家人的前一天,她和Patrick撞了車,他下車處理車子的問題,叫她用他的電話找幫手,她發現了他的密秘短訊。他說過以後不見前度,卻在短訊裏約前度午飯;有一次跟她說要溫習,原來是和一個女生吃飯。她晴天霹靂。他盡力解釋,還說:「你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女人。」晚上,他再告訴她,不想騙她,其實他的薪金,比他告訴她的還要多。她一下子崩潰,不斷哭泣,那一刻很恐懼,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第二天他送她走,他依舊含情脈脈,難離難捨。她到了英國,心情很差,寫email給他,說不能相信他,也不能接受他的家人。他沒有回覆,自此人間蒸發。2010這一年,她失業、失戀、被逼遷,傷心到盡處,食不下嚥,嘔吐了三星期,失眠了四個月,每每凌晨醒來又嗚咽,「很傷心,我覺得好像第一次拍拖第一次失戀這樣,兩天前還相信我們會有將來。」

「有感覺不代表那人可過一世」

她心裏一直戀戀不捨,覺得他們還有機會復合。去年他們的共同朋友結婚,Sabine特地由香港返回巴黎,想跟他碰面,但他們身處同一個教堂,卻沒有遇見。朋友勸她:「浪漫感覺很容易有,但有感覺不代表那個人可以過一世,你要知道你想要什麼,你要住在13區China Town、打仔?你根本不想就這樣做一個師奶,那你怎可以和這樣一個人在一起?」他們後來約過吃飯,但破鏡不能重圓,「雖然他完全斷絕這段關係,但也是好的,至少可以慢慢復原,不會無端又來纏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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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寶兒 http://www.facebook.com/poyee.me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顏澤蓉

(2013年11月24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生活)

適婚年齡

那天我們坐在赤柱卜公碼頭的石階上,幾級之下,是洶湧波濤。我輕輕問你,坐這兒,真的不怕掉下去嗎?你笑着說,怎會呢。你的反應永遠一派認真,然後下意識,摟緊我的肩膊。

欄杆上是一對新人照婚紗相,我們還笑,怎麼攝影師只向天高炒,拍人臉拍天,那麼好看的碼頭卻不拍進鏡頭裡,那來赤柱影婚紗相幹什麼呢?

最近,面書裡的朋友,陸續失驚無神,的確是失驚無神的,嬌豔起來,那種嬌豔,只有化了新娘子妝的女子才會有。原來,都要結婚了。有的已經跟老公有長年修為,有的卻才剛讀完書,有的竟是我從來都不知道她有的戀情。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有點點驚喜吧,那當然還是喜多於驚的。

可是心想,不是說香港女子大多遲婚麼?怎麼才畢業幾年,活到我這把年紀,突然意識到,身邊的朋友,開始逐一安定下來。什麼叫朋輩壓力,這刻,竟然比活在十多二十年的學生生涯感覺更清楚。

有個小輩開始對我危言聳聽:「拍拖到咁上下,太穩定,係時候要換新環境,結婚,就好似一齊做一個新task咁,有新目標。」「你搵到就話有得結,我哋呢啲未搵到既,想結,都冇得結啊……」

每念及這些,我心裡就有把聲音,告誡我,其實我的精神年齡仍停留在當年,心裡還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怎麼想像得到,要讓人為自己加上一個不止是稱呼那麼簡單的稱呼?

然後帶著心裡這把聲音,逐一參加朋友的婚禮,苦惱人情,苦惱那個因工作而日漸長大的肚腩胖臀穿不下往時的裙子,苦惱如何不太刻意地避開拋過來來勢洶洶的花球。再加上,看到新娘子笑靨的那一點豔羨,盡量不明顯掛在臉上。我想,假若到某一天,生活走樣,或身形走樣,我想,還有婚書,起碼會令承諾不走樣吧。我希望我沒有想得太理性。

還是覺得,每個人的路,也許是一種選擇,也許又不是一種選擇,你有你走,我有我行,我們各自,其實也不太清楚會走到哪裡。我只清楚,我會衷心祝我們所有人,幸福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