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宵誠品

我笑我自己是夜貓子,渴望找個安靜可探鑽捲縮的角落,不受驚動。沒想過,書店是好選擇。

那夜,凌晨下了班,趕上了往銅鑼灣的廠車,七分鐘到達。我先上誠品,八樓有夜貓三兩隻,神情半點恍惚,神志有點迷糊。我坐在兒童書的角落,挨著硬板,聽著重重複複的滑稽音樂,審閱匆匆列印出來的版面,等她。發現了兩個錯字。

你來了,我們談談笑笑,揭揭翻翻,捧起了巨棋子似的櫈子,放到飲食區的書櫃旁,勉強倚坐,都有點累了,卻也喜歡神經鬆懈之後的慵懶。你揀來了一本關於彼薩的書,笑說怎麼彼薩也可以寫成一本書,究竟披薩客是從哪裡來的呢?處處都有影蹤。哈哈,我說我不知道,因為我正翻著一本說咖啡的雜誌,好香好濃的咖啡,我幻想著。這麼晚,找不到咖啡了,喝了,又怎麼回去睡呢?我們有點吵,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放縱的仰頸笑了。

你突然說,你很喜歡那本書上的「漫」字,很有感覺,很有意思。我想起,我的「手作文字」也有個「慢」字,「慢慢書寫,好好生活」,看起來總欠缺了點什麼。你說,不如把「慢」換作「漫」,那就不止是緩慢的意思,意境豐富多了。我高興極了,我說我一直找不到一雙可以對應「好好」的字。原來「漫漫」就是了。夜來的靈感,「漫漫」,很好,謝謝你送這雙字給我。

深宵,我才發現誠品的美。日間,我找不到他的八樓,看不見他音樂的角落,更沒見過阿原肥皂,滿目是急躁的人群,滿耳朵是嘈雜的聲音。夜裡,那被人潮掩蓋了的一隅又一隅,才款款浮現,藏在另一層次的靈魂,才願意騷動醒來。我站在那個音樂的角落,看玻璃窗倒影裡裹著耳筒的自己,肆意聽著,聽遍這裏的音樂,你不知到了哪裡。窗外的天空織起棉布白,今天會是好天氣。深宵誠品,原是更讓人喜歡的誠品。

假如香港的誠品真的不再通宵,那我便只能懷緬那個晚上,迷漫的夜,唯一的夜。都說了,在這島,沒想過,書店會是好選擇。

賈曼的花園

賈曼(Derek Jarman)把一個在平常人眼中像地獄多於天堂的地方,變成一座花園。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裏,在愛滋病的煎熬裏,他在英國東南部的多佛海峽旁邊,那個叫Dungeness的地方,留下了他人生最後一本著作Derek Jarman’s Garden。

他叫那漁人小屋作Prospect Cottage(展望之舍)。1986年搬進去,把墨黑的木屋翻新成海藍色,周遭是荒蕪的平坦地,他用泥耙和鋤頭,剷起了門前一圈沙土,砌起了第一個神秘的石子圓圈。

野生的罌粟花、栽種的海甘藍菜,與他隨興的藝術裝置並生,薰衣草、薔薇簇擁着扎進沙土裏的浮木,浮木上穿插了痙攣的鐵枝,像城堡的尖端。還有許許多多,在海風中逐漸豎立起來的古老鐵鏽器具、漂到岸上的船錨、裹滿青苔的石子,那是一個想像奔馳的樂園。

他的好友攝影師索利(Howard Sooley),1991年開始替他記錄這個花園,春夏秋冬,拍他穿著破洞的長褲子,蹲下來端詳,拍他挽着沉甸甸的布袋從海邊回來的滿心歡喜。有一幀,他穿上斑剝的長袍,端坐於木椅,儼如花園的國王。直至1994年,賈曼離世,150多幀照片記在書裏。

這個英國二十世紀的先鋒藝術家,同是導演、詩人、舞台設計師與畫家,為自己與其他有着同性戀性向的人,奮力爭取過。生命的最後一年,他到訪莫奈的花園,惺惺相惜。在榮譽與紛亂過後,賈曼回到最沉寂的地方,回到自己的內心深處,安詳蘊藉。他那築起的,又豈是一個花園了得。也許我們每人,心裏都有一座嚮往的花園,只是,時光匆匆,時間沒讓我們想起來。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立會選舉,你玩晒

頂!你玩晒啦!

睇完《星期日生活》封面篇〈立會選舉無間道——配票機器是怎樣煉成的〉,火都嚟!黎佩芬說:「最唏噓失落的其實是泛民選民,他們個個都好認真對待,要投好手上一票」不止是失落,直頭想反枱!你玩晒啦,我唔玩喇!

那天,我自己配票,認真游說堂妹投人生的第一票,兩票給公民黨,一票給社民連。見反國教科這樣沸騰,年輕人都走出來了,心想說不定有好結果,誰不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朋友娘親在投票當天,去做義工,她以為她娘親是替政府做義工,後來才發現,她娘親有個選舉襟章,上面大大個數字「806」。記得806是誰嗎?——功能組別超級議席候選人,民建聯李慧琼,啊,現在是票后才對。朋友探她娘親口風:「你去幫手,有冇錢架?」她媽媽答:「有餐飯食吓囉。」孤寒得佢吖!

你說那些什麼什麼同鄉會、校友會、小學同學會,何以個個月有飯聚,何以可以請你父母夫婦遊埠出國?那些舊同學搞手,真的發了達麼,這麼念舊,請你一家?難道這不是選舉工程之一?比那些議員的蛇齋餅糉更無聲無息呀,潛伏當中,議員不出面,用朋輩壓力,舊同學一句(你吃了我那麼多餐)記得投806喎!泛民,一窮二白,點鬥啫?

投完票,在街檔,聽到公公婆婆叫老友們:「喂!投9號呀!9號!」唉,又一班可憐無知的扯線公仔。我記不起9號是誰,建制派的,我一個也不想多看一眼。怎料我媽跟我說,一個月前,她收到個電話,教跳舞的街坊之友打來,叫她:「記得投9號、9號,王國興。」我晴天霹靂。(我知道,我知道,可能某些議員的地區工作的確做得好,之但係,9號,係空降港島架喎!)

我媽起初沾沾自喜說:「你以為我蠢呀?我咪答佢囉:『好啊。』哈,我當然唔投啦,咁易信人咩,係都投公民黨啦。」但我媽,唉,活到這把年紀,都未登記做選民!偏偏,不算愚民的這些人,就「坐食山崩」,她會覺得:「我諗,可以等人哋幫我爭取埋一份既。」又或者,他會覺得:「我哋偷渡落嚟呢一代,好少人理呢啲嘢既。」唉,你個女都已經咁大啦,難道香港不是你家?

如果傻強說的是事實:「建制派支持者中因政治立場而希望泛民大敗的,只佔少數,多人投建制是源於對政治的冷漠與無知,建制和泛民在他們眼中根本毫無分別」,是香港民主呼聲中的悲哀。

玩選舉玩到這樣出神入化、無孔不入,連我們家人鄰居都搞埋,就算到2017年有普選又怎樣?還不是一次中央配票欽點大龍鳳?到時中央順理成章話民意如此,保皇黨深得民心,大家擁護建制,我們還不又是被耍的一群?

若說香港還未適合普選,原因只得一個——尚有太多人不懂遊戲規則,連「我為什麼要投票」都未諗過,就給9號一個剔。有時,不要怪泛民一盤散沙,不要怪民主黨妥協政改,不要怪公民黨搶票又嘥票,只怪我們民智未開,即使有普選,都只會暴殄天物。

P.S. 我真的很嬲,嬲我沒迫我爸媽登記做選民,嬲就算知道對家這些內幕消息,我們一點反抗反擊能力都沒有,赤手空拳,泛民又不爭氣,每次說檢討檢討,最後只有捱打的份兒。不要怪我語氣重,我堅嬲。

一點兒脾氣

那個晚上,腳底一踏在單車腳踏上,就瘋狂地哭。夜深的街道,是眼淚最好的掩護。也,不怕視線模糊,根本沒人,連車子也沒有,空蕩蕩。心裡的難受,比眼淚還要多,一滴淚下來,單車經過的地方,頭上也滴下來一滴冰涼的冷氣機水滴,情緒翻倒洶湧出來,肆意,夾雜一點自以為的悲壯。有時候,是不太清楚為了什麼。

忘了爭吵些什麼了,許是些瑣碎又無聊的事情吧,再碰上你總不解溫柔,嗯,我那時當然也不溫柔。其實,我好想,有人替我擦淚。其實我很怕聽到有人跟我說要睡去,從小到大,都是。你睡去,長夜,便留我獨自一人面對。我不體諒你,你也不體諒我。

回到家,漆黑裡掛著兩行淚,依舊沒人跟我說話。桌上有碗涼了的燉蛋,淡淡甜味的燉蛋,挖了一口塞進嘴裡,嫩嫩的摻了澀澀的鹹,苦苦的嚥着,浪費了媽一番功夫。活到這半輩子,凌晨時份,沒找到一個可說話的人,也不願動手找個可說話的人,很失敗吧。

記得有個朋友跟我說,成人以後,很多情緒,只能靠自己調解。那刻我覺得我可以就這樣哭下去,不想動,也不想不哭。想賴著直到有個人來跟我說:好了,不要哭了。可惜,都睡了。只餘下手提電話上的一小扇窗,唯一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存在的假象,還不是一個會發光的小屏幕而已,可以通往哪裡?

隨便掃掃,看到一個故事:〈所有人都不講話〉,「可能因為在一個非常想講話的晚上找不到對的人,這樣的故事就不期然出現了。」嗯,謝謝一個偶然讀到的故事。我終於還是去洗澡了。

第二天起來,眼睛腫腫的,腦袋忽然清醒,原來昨晚卸下了一噸重擔。明天便要考法文,是因為這樣嗎?把一些小事情刻意放到很大,著急死,抓緊一個機會,讓自己哭得稀里嘩啦,實在滑稽。偶爾,崩堤哭哭,我就知道我是這樣,舒服多了。

廣場還在

要喚醒鐵屋裏沉睡的人,要付出多大力氣?

上星期,反國教科沸沸揚揚。大街上,遇到兩個警察在討論,一個說﹕「我覺得國民教育冇問題喎,做得國民,梗要有呢啲教育。」有鄰居在大堂盯着新聞報道自言自語:「你反佢邊有用吖,政府嚟架喎!」到快餐店,聽到侍應談論學民思潮的黃之鋒:「生個咁既仔,激死你啊!」

我明白,人只會選擇相信自己一向信奉的東西,不論其他人在牆的另一面如何吶喊,看喉舌報的人不會揭開別的報紙,看親中台的人不會轉台,蒙上眼睛,閉上耳朵。這些堵塞的思路,從閉塞到開通,中間需要怎樣的過程?

也許,路還長。若細心感受,9月7日晚,12萬黑衣人湧現的背後,有一股力量,像個龐大的齒輪,緩緩推動。《引爆點》書裏有個說法,要讓一種思想風行,需要幾類人,由少數「革新者」發起,像學民思潮、家長關注組;接着是一群「先期採納者」,如逐漸加入的學者、義工;因此影響了「早期大多數」、「晚期大多數」,到最後,才能讓保守的「落後者」,蘇醒過來。

說來馬後炮,選舉當日,我帶着堂妹奉上了她成年後的第一次,投票。我們沒有蛇齋餅糉,沒有投票大巴,事實上,泛民也沒有保皇黨那般團結。但若然我們每個人,都能說服另一個,去投票去支持社運,我們的力量便會大一倍。讓我們這些「早期/晚期大多數」,向身邊的人、向警察叔叔鄰居侍應祖父叔伯表哥細妹,情理兼備,嘮嘮叨叨,落力解說,別忘了要有被長輩棒打的心理準備。在2016、2017年以前,盡力做自己可以做的。

別忘了,廣場還在你我身邊。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夢還沒有完

從來沒想過可以有別的選擇,從沒想過一個人微小得近乎微塵的力量,可以改變什麼。

直到那次,是這樣得到啟蒙。二零一零年反過高鐵,反對高速發展而剝削平常人的生活模式,反對因為一小撮人的經濟暴發而侵奪小眾家園的不公不義。

跪下,俯前,額頭碰地,起來,一步,兩步,再跪下,俯前,我從沒試過跟我土有這樣親密的接觸。那刻,隨著自己的肢體與土地的連接,竟從心裡震撼出來,哭了,也有很多人,陸續加入,在我身邊,一邊苦行一邊抽泣,我們一步一腳印,一隊四百人抵舊政府總部。我想,是那深深埋藏在柏油路裡的奔騰血脈,催召了我,召喚出眼淚。我多麼慶幸我是當中的一員,歴史記得。

那是我第一次參加社運。

是真的反對成功嗎?沒有。但社會上,確實有一股力量湧現,每人心裡有一股力量醞藏。

九月七日星期五,黑衣日,反洗腦大聯盟號召通宵佔領政總。本不打算去了,復又想,如果不去,便終生後悔。凌晨三時,看黑衣人們在廣場、大馬路上睡,心想,又再一次是人與土地的血脈相連。是的,黑夜與土地本來就是眾生的帳篷與枕褥,自然而生,我們本該有如此的自由,有相信與不相信的自由,有免於恐懼的自由,有堅持真義的自由,有反抗成功的自由。我好生羨慕。他們有了攤睡於廣場的回憶,歷史會記下這些。

我很疲累,我這夜丟下了一整個版面,來到這裡,明天還要為此,匆匆忙忙上班,補回那些時間。腦子又復真空狀態,為此,我更由衷敬佩這裡的人,可能他們比我更疲累,更忙碌。你願意花多少時間,就證明你的愛有多深,你的意志,有多堅定。

現在覺得,社會運動,也是我份內事,所以有時,總不免在疲累與責任中掙扎,有時是肉體勝了,有時是精神佔上風。但我不再把這些事,不當作是自己的事。我總希望我能付出更多,總愧疚我付出得不夠多,不夠黃之鋒多,不夠陳惜姿多,不夠韓連山多。

我只能在那投票表格上蓋個勾,盡了我選民所有的責任。我只能承諾,我會在需要公民力量的時候再次融入其中,甘願當一顆小螺絲,我會等再到公民廣場慶祝的那一天。我會等到夢圓的一天。

書房變形記

一格見方,空置的上隔牀,稍作改裝,圓了我的書房夢。
每夜踉踉蹌蹌爬上去,讓靈魂攀升,安於一隅寧靜。卑躬屈膝。我在這裏閱讀,讀《雅舍小品》,讀《人間滋味》,讀《長眠在巴黎》;我在這裏寫作,寫專欄,寫小說。
我不怕身處狹隘,於這裏翻書,我的世界便是寬廣無際。
【我讀故我在――書櫃影像徵件活動】

從來沒有書房,也沒有書架,我只有我公屋裡的上隔牀。後來,長大了,我不用再睡上隔牀,這樣,它便丟空了,堆著雜物。半年前開始,我靈光一閃,為它畫了簡陋的圖則,在爸爸髹的米白牆上打主意,幻想著一個彷彿置於空中的花園--書房。

我琢磨改裝上牀之時,沒想過,會花掉半年的時間。始動手,他替我從宜家傢俬抬木板回來,大汗淋漓,逐一標上鑽牆的記號。我說,我想自己執電鑽,他說,怎麼可能,不行。

我父母,少讀書。他們知道了這事,自告奮勇,我知道他們想盡最大努力為喜歡閱書的女兒建一間「書房」。一不敵二,看著他們在上層屈著身子,一個轟隆隆拿著電鑽,一個氣吁吁持著吸塵機,大汗疊細汗,差點失平衡的樣子,我大喊:「不如算了?算了!」我覺得我好不孝。但他們搖搖頭,故作輕鬆說:沒問題啊!快好了!

然後我走遍港島的家品店,找一種淺色的木紋紙,小心翼翼黏平在牀的四圍。一點一點搜羅配襯的小物,從深水埗二手攤買到裝飾的藤球,在十二元店買到波點窗簾,在春映街要了兩碼淡綠色帷布。

木枱是他送我的,那個木雜誌架是自己搭砌的,可是都發了霉。我捨不得丟掉,還能用呢。在三個星期裡,每逢假日,便用砂紙磨掉發霉的每一處縫隙與孔洞,捉掉蟲子,抹了漂白水,拆了又裝裝了又拆,噴了兩支力架(Lacquer),用畫筆再塗抹幾遍。終於,煥然一新了。

梁實秋喚自己的房子作「雅舍」,其實簡陋難居,卻是「笠翁閒情偶寄」。我相信,空間,不能阻礙人的思想。假若不安於現狀,假若想改變,那麼便足以在有限之中,生出無限。只要願意投入心血與時間,在這過程裡,必會得著更多。

起初在誠品的【我讀故我在――書櫃影像徵件活動】貼文分享,抱著尚且試試的心態,想想,50個名額,或許可以呢?後來有人留言,才知道,嗯,是有點失望,又,還是不要緊吧。或許回到最初,不求什麼,只求有一個寧靜安穩的空間,與文字廝磨,感受最深摯的愛,便已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