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同居

站在門外,開門那刻,有絲絲緊張。門敞開,客廳一整排窗子,窗簾雖落下,但還是照得屋裏發亮。小房間裏,白色綴上花紋的簾子在飛揚。

她說她最喜歡這屋子的雲石窗台。她在客廳的窗台放上坐墊,可以倚臥看書,或冥想。腳旁是手提電腦,一不小心便踢到。腳下是三十六樓,公路蜿蜒,偶爾傳來空洞的鐵路聲,遙望遠處隱約高廈。頭頂是無盡澄藍,人在這裏騰雲駕霧,浮游半空,飄離了塵囂。

好友新居入伙,邀我同住一晚,玩玩聊聊。聽她說租金八千多元,我嚇得瞪大了眼睛,一下子就花了薪水的五六成,生活如何維持?她說:「不想供樓,太困身了。」我問:「那老了怎麼辦呢?」她一臉無奈:「到時再算吧。」我們唏噓,當薪水永遠追不上樓價升幅的時候,人便只能如此取捨吧?我還不夠她乾脆,捨不得花錢,也捨不得家人,自己的屋子,只能存於憧憬裏。

為了酬謝同居密友的款待,我為她煮了一頓早餐/午餐——最喜愛的eggs benedict。廚房狹小,容得下兩人,卻容不得轉身。她的煮食用具還未齊全,我只能把荷蘭醬調得稀稀的。兩人吃着,嘗着即溶咖啡,聽着音樂,享受着一刻從容與安定。

在這紛亂當下,能有明淨的容身之所,也許便是永恆的美好,感謝同居一夜。

(Eggs benedict的食譜,可到這裏看看。)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是懶惰還是冷漠

(網上圖片)

生於這個時代這個地方,是不幸,但也慶幸,能活於群情洶湧的當下,熱淚盈眶。

的確,有時看到別人還是一派獨享天倫不問世事,聽到食古不化滿腦子發展硬道理的言論,會痛心。有些人自私地享受着別人努力的成果,而不自知。我有想過,那究竟是人性懶惰,還是人心冷漠。

最近陸離致電我,開口便問:「還記8月23日嗎?兩年前的菲律賓人質事件!」驀然想起那輛旅遊巴,那種幽深的恐懼猶在。兩年了,頭版不復見,電視不復見,面書不復見,無人談及,無人再要求討回公道,連受害者家人發起的網上聯署,網址也不易找到。陸離問過另一個朋友,他冷道:「已無甚感覺。」

我內心愧疚,我以為自己已經算熱心。也許我們太依賴面書,的確變得懶惰,只一個Like,就以為表了態,完了事。我們依賴面書供給源源不絕的資訊,但卻越來越收窄視線。慘案無人提及,因為面書充斥著反國教的種種,反洗腦是主流,邊緣的事情被擠掉,除此以外,別無其他。

突然醒覺,那豈不是跟追逐潮流沒分別?

但關心社會不是時尚潮流,不是過去了過氣了就事不關已。關心,不是應該要放在心上,偶爾念起,做點小事麼?你可以反對,你可以支持,但社會最不能承受的,是漠不關心。

再抽離想深一層,是否真要如此待己嚴苛?看那洗腦教育、發展新界東北、放寬自由行、官僚狼狽為奸……我們並非真的懶惰或冷漠啊,而僅是因為前無退路,後有追兵,四面楚歌,叫我們如何招架?面對大議題,的確需要同心協力,逐一擊破。所以我不再怪冷漠的人,我們不要待人尊制,就做好自己的份內事,游說一下,但不強迫。

陸離的確很長氣,但也很令人感嘆,現在還有誰會這麼熱心給你打電話?她在電話裡這樣氣喘吁吁,為著不影響自己的事而著急煩躁,如果我都不為所動,是否連我也無藥可救?如果你連這些嘮叨都看了,為什麼還不按網址進去看看?

表達聲音不一定要聯署,但這暫時是最便捷的方法。振作吧,在兵荒馬亂的時代,做得一點是一點,做得幾多得幾多。送上植入式公義廣告,除了去政總抗爭坐通宵,也請用幾秒簽署,他們的目標很謙卑--9000人:

聯署要求中央及香港特區政府 向菲律賓政府討回公道
http://www.ipetitions.com/petition/823

絕食的成果

絕食,在我們這年代的社會運動裡,是重要環節,可沒想過,這次絕食,竟要由學生領頭。看到他們的海報,內心揪住,有一種被逼埋牆的感覺。九月一,要開學了,要直面那些赤書紅學科,吹捧諂媚逐隻字從課本裡蹦跳起來。

不要以為自己已經畢業、不打算生孩子、不是老師校長,就可避過「國民教育」一劫。八十歲老人的孫兒將被洗腦、四十歲中年的侄子甥女會遭殃、你的表弟表妹堂哥堂妹還在學、甚至鄰家那個吵死人的小孩樓下大堂的呆胖子都無一倖免。教育從來是社會的根基,一被侵蝕,將來的境況,便如颱風肆虐我城後的大樹--歪斜、坍塌、壞死,一遍狼藉。

前幾天才審過陳惜姿在專欄寫的〈不合作運動〉,想不到孩子們就馬上行動。從上世紀二十年代甘地的絕食開始、八九六四的學生絕食,至近代的保天星,反高鐵,今年六四的年輕面孔,來到七月的九萬人反國教嬰兒車遊行,年復一年,我們越來越年輕,越來越堅韌,薪火相傳。原來,香港這些年的公民教育,也真不賴。

學民思潮,這個學生自發的社會運動組織。我們常鼓吹那些什麼學生會什麼學會什麼組織,要學生汲取經驗,不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在社會上派上用場?說要創意有創意,他們送「誠實豆沙包」「說謊蛋糕」給教育局長吳克儉,有童趣也有深意,哪裡有建制派口中的激進?說要有德育及公民教育,走到絕食這一步,不已是作為一個公民的極致了?愛國?就是看不過眼國家我城到了危急存忘之秋,才起來反抗。他們都一一做到了,且比我們做得更好。看他們的絕食宣言:「我們清楚知道生命有多可貴,但我們更清楚我們的下一代不可成為傀儡」有承擔,負後果,他們不再是孩子了,他們已經長大成人,那是公義在年輕的人心裡開花結果。

社會的公民意識已經準備好,眾志成城,一片呼聲,但特區政府還在後頭傴僂緩行。這群官狼狽為奸,是整個社會上最欠缺承擔的一群,又偏偏是手執最高權力的一群。只有不公義的政府,才會把最幼嫩弱勢的人推進火坑。

我不擔心絕食不成功,也不怕政府出更多花招,只因它一直在玩火,一直在累積民怨,在試越我們的底線。這個政府,惹怒了重視集體回憶的一代、惹怒了菜園村、惹怒了本地媽媽、惹怒了學生老師家長。官逼民反,是遲早的事。

真的啊,細路,好樣的,你們教我們更自愧不如,你們教我們大人,做任何有道理有道德有公義的事,都要更勇敢。香港的德育和公民教育土壤很好,我們不需要添加中共的毒農藥毒肥料。我們香港的孩子已經成長得夠健康豐碩,他們所承擔的已經足夠多,別再揠苗助長。

他們今天仍在政府總部,還需要聲援,讓我們捎給他們支持。

快一點 慢一點

有傳台灣出版人詹宏志,平均每小時能看十萬字。這樣的閱讀速度,我是望塵莫及的。很多人相信,一個人學習的快與慢,其實跟個人的理解能力有關,說白點就是因為你聰明或愚笨。但我倒相信,其實大部分人的能力相差不遠,更多時候,只是因為天資上的些微差異,以致大家學習不同事物所需要的時間,都不一樣。

也許性格使然,我做事總是慢悠悠的,運動細胞缺缺,最慢的一次,可算是學游泳。小學時被媽媽逼着上游泳班,仗着浮板漂到池中央,腳離了地心便開始慌,急忙抓住身旁女同學的辮子,這麼一抓,害得兩個人一塊兒沉進水裏喝了好多口水。自那次起,我雖不至於畏水,但斷斷續續,始終沒有學成。直至大學一年級,又跟同學興致勃勃跑去學自由式,這次上不了兩堂,竟然從水裏到水面,運氣自如,之後的蛙式與「踩水」,便是無師自通了。在那之前,我還以為,我一輩子都學不會。

關於游泳或者閱讀,詹宏志在《讀書好》七月號的訪問裏,為我這緩慢的過程找到了一點憑據。他沒有多談自己速讀的能力,反倒說:「看得快並沒有用,有的書是需要反覆推敲,有些書我可以一看就懂,但有些書我不是看一遍就會理解的。」原來長時間不斷的學習與累積經驗,就是為了等某天,時機來了,茅塞開了,一下子懂了,如此輕而易舉。在這段漫長的光陰裏,要沉着忍耐,也許差一點點,門就為你而開。

同樣,在楊照的《詩和少年時光》裏,找到這句:「真正可堪計較的,不在你多早到達那裏,而在整個生命的長幅長軸,你曾經到達的位置,究竟有多高。」不怕輸在起跑線上,只怕到了最後,仍然停留在當年的高度。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布花花手作時間

星期六編輯Sunday Workshop「知慳識儉」的〈舊衫燒出布花〉,饒雙宜問我:「你會整嗎?」我說會啊,然後想,星期天放假一定要試試看,舊衣搖身一變就成了朵朵花花,沒有比這更能化腐朽為神奇的事了。

起床時已是中午,慵懶的,然後才翻出家裡的布剪刀、大頭針、針線、蠟燭,原來已經很久沒玩過縫紉。再找些舊衣,如文中建議的,可惜我家有雪紡、色丁料子的衣服不多,去過謝師宴的裙子還不捨得剪,才找到媽媽一件不要的上衣。

一朵布花,需要的布料其實很少,我只裁了兩片領子,就剪了三十塊布瓣有多。然後放到蠟燭旁輕炙整圈布邊,漸漸捲曲成花瓣,很有趣。就是佩服,那些發明不同製作方法的手作人,總有這樣的能耐,善用物料的特性,掌握微細的變化。其實剪布和燒布的過程也挺費時,時間不知不覺溜走,倒覺得心神安定,喜歡這樣的專注。

一邊燒,一邊覺得手作人真的很慷慨。怎麼說呢,他們賣的,不止是一件商品,很多時,是附帶一種技能,甚至是一種心態或價值觀。像之前的冬青油移印法,他們不怕告訴你方法後,你不再來。他們都是坦然的,更樂意傾囊相授,更願意看見大家都動手。也許,因為手作本身就是獨一無異,盛載著分享,沒有商業秘密,不怕你抄,因為不會有人抄出一模一樣的,所以手作人的檔攤不像大商場不能拍照。也許如此,我才喜歡常到手作攤去看個究竟。

很認同訪問裡的Irene(葉愛蓮)說:「你花時間、心機、精神,重新把它創作,足以把一件本身價值為零的東西,變到無限大。」那是一種非常簡單的實現自我價值的方法,通過雙手,賦予靈魂,得到無上滿足。

我的假日目標:「今天只做一件事」,第一朵黑玫瑰,成功了。

要怎麼做?請參考:
http://news.sina.com.hk/news/23/1/1/2754413/1.html

像我這樣一個女兒

我說我媽有萬般好,唯獨一樣,喜歡在自己孩子面前誇讚人家的孩子,讚得天上有地下無,偶爾給自己孩子拋來輕蔑的目光。

我媽總是教她孩子:「做人要謙厚。」無論她孩子做得有多好,在人家面前,總要踩一下,這是她的育兒哲學。但做女兒的心想,這樣是顧及了人家和人家孩子的感受,卻顧不了自家孩子的弱小心靈。她孩子還暗自覺得這樣實在有一點點虛假。

每一次聚會、家長日,家長碰頭,一樣的對白,一樣的抬槓,我漸漸開始相信,像我這樣一個女兒,確實技不如人,連我對自己,也有點恨鐵不成鋼,自慚形穢。

從小見到身邊的人,不管同齡或小輩,內心都是仰望的,總看到人家的好,比對自己的不濟,又不喜歡自己多一點。於是努力學著,希望有天,能把人家的伶牙俐齒、乖巧孝順、聰明才智,都一一學來。然後過一段日子,又墮進沮喪的深淵,邯鄲學步,我學不來啊。情緒終日這樣反反覆覆,自卑感,總是擺脫不了。

再看看外國人的孩子,或在外國長大的ABC,多多少少是精神爽利的,膽子很大,說話聲音也洪亮,就算是「大聲夾無準」,也臉不紅耳不赤的,這是我最近在法文班上看到的情狀。看看中國人的孩子,畏首畏尾的,思思縮縮總不夠大方。我現在才懂,一個小孩說話蚊滋聲,你不能大喝他:「大聲點啦!誰聽到啊?」他只會越說越細聲,若反過來讚一下:「嘩,這次說得大聲多了,多清楚啊!」不用逼的,他下次自然會再說大聲點。

不是怪媽媽,這已是她大半生的修為了,無謂強求。

現在看到身邊眾人的好,還會心癢癢想拿自己來比較,看出了落差,內心就幽幽的。但人真要長大了,既然小時候媽媽給女兒過多的謙卑,而供給太少的自信,那麼現在就學著給自己補回信心。不要再想「我也可以學的啊」,那畢竟不是我,倒不如學習單純的欣賞。這世上,大家平起平坐,少點跟自己計較,心情便快樂點。

只因,平衡是美。

叛逆之後

中學時代,成績表上過錯那一欄,總是潔白無瑕的,那是太蒼白的白。

在校外學繪畫,藝術老師總搖頭嘆息:「你們讀女校的,太乖了……」我聽了不由得反感,怎麼「太乖」也是一種罪過?彷彿比犯錯的學生更不堪,更浪擲光陰。

不過那時,的確打從心底羨慕反叛的同學,看她們游離在規矩的邊緣,不管是刁難老師,還是被記大過,也恍似從容就義,好不神氣。

多少年以後,我才懂得藝術老師那句話潛藏的道理。

楊照今年初新版《迷路的詩》,寫他們中學時「不尊重任何規定」,協作編製校刊,故意在短文暗藏一句:「北一女的新書包沒水準。」終於驚動了人家女校的校長。

我同樣折服於詩人年輕的叛逆。但原來叛逆不是僅此而已,不是只會蹺課、搗蛋、惡作劇惹人注意,而是從小練就一種勇氣,一種對現存體制奮力反抗的勇氣。甚而,反抗是容易的,但要承擔反抗的後果,卻需要莫大的膽量。

所謂「太乖」的罪名,便是盲從一切規定,不管合理的不合理的,不思考不反抗,一股腦兒只為做到權威眼中的「乖孩子與好孩子」,說白了只是懼怕承擔後果。

有個特立獨行的朋友,從前上會考宗教課,不見了《聖經》便索性不帶書,每次上堂自動自覺罰企,不聽書不做功課不考試,只因他說:「我不相信的,不能逼我相信。」老師沒他奈何,同學拚命複習時向他側目。而最後,他負眾人所望,穩妥地進了大學。他的拔尖朋友便很後悔,六科A,唯獨第七科宗教科F了,成為會考成績上永遠的瑕疵,他懊惱地說:「早知跟你一起不考這科算了。」

從此,我時刻警醒自己,不要「太乖」。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