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品是一面鏡子

下雨天,去誠品之前,先去一趟漂書。有多少人知道,柴灣青年廣場的漂書節,原來已經第二屆了。事有湊巧,本來只是一個尋常的星期六日,卻碰上誠品開幕。不知有心或是無意,大會安排了免費穿梭巴士,路線就是由銅鑼灣送到柴灣。

青年廣場地下三區拾級而上,播着柔和音樂,書本在港九新界連鎖店放置的漂書箱收集得來,鋪滿共六排長枱,旁邊還有製冷風扇,感覺平和專注。上年熱賣的科幻小說還很簇新,好些年的暢銷書又現眼前,掀開書頁,想不到還夾有一幀漂書者的留言。漂書有一種莫名驚喜,你不知道下一本遇上的會是什麼,而尋覓本身,就很愜意。

然而另一邊廂,誠品還是來了,應該說,更多人湧到了誠品。社會有很多預想,誠品到底會不會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那樣,把這裏的本土書店殺個片甲不留?還是像上世紀中葉的南來作家那樣,成為書店業的中流砥柱。又或許,誠品根本就站不住腳,像有人預言它三年後便會銷聲匿迹。畢竟,現在說這些還是言之尚早。

這周末,逛誠品確實成了一種時尚潮流,卻原來,抗誠品,也有一股力量。面書裏就有人寫道:「不明白誠品來了,有什麼值得興奮的?」這句話,看似只為突顯自己不隨波逐流,但我倒慶幸,我們還有人有這樣的想法。因為有抗拒,才有反思。誠品這個外來人,是一種對照,在騷動之下,讓我們觀照自身,看看香港自己還有些什麼,還可以怎樣改進。

多麼希望,好些看不過眼誠品大張旗鼓地空降的人,會特意走到本地的樓上書店撐一下場,還比以前多去幾遍,然後再多點留意多點發掘本土的東西,也漂漂書。這樣,就已經很好。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家住南丫島

這個周末,有些朋友打算走進南丫島,執膠,為颱風過後六個盛滿膠粒原材料的貨櫃掉進海裡,收拾爛攤子。朋友間流傳這樣的說法,如果每人都執一點,一百五十噸膠粒,很快便能執完。聽得我很撼動,果然還有很多人,生在我城,愛我城。

而我想起,那個搬進了南丫島的朋友。

 

大門前舖滿棗紅色的磚頭,樓梯窄窄轉彎,她的三百呎小屋,在二樓,還有一個天台,可惜那天時間太趕,緣慳一面。屋裡是白色調子,有個長方形小露台,落地大玻璃,太陽是一幕簾子似的蓋下來。窗外是叢林樹影,窗旁掛了一幅她畫的,月下貓。

騎着單車,夏天有點熱,汗流浹背,先去買手工長棍法包,再在小市集買點牛油果、南瓜、雞肉,那是個小市鎮的生活啊。回到家中開放式的廚房,只是睡房與客廳之間的一道走廊,狹小但有著齊備的煮具。或有時,她索性自己準備烘麵包的麵糰,然後放進麵包機。麵包機,另一個朋友問我會不會買呢?我說,麵包機,我會買的,但需要放在合適的家,需要用於合適的心情,例如先住進南丫島。

一定會有人抱怨離島出入不便,但我倒甘願騎單車出入,我現在不也是做同樣的事嗎?就只欠趕船而已。

身邊的朋友,都陸續找到自己的小島天地。有的在梅窩置業,不貴,就此落地生根,也有的住過貝澳便宜偌大的獨立屋,很隔涉,然與世無爭。有時候我會想,甚至可以,種點菜,釀點果醬。也許離島,的確是浪遊人的家,而從此,我將不願再浪遊。

想有自己的家,不需要千呎豪華,但要有我一手一腳佈置過的痕跡。閒時,邀朋友來坐坐,讓朋友來看看我。我努力等著那天的到來。

兒時玩意

上期「Sunday Workshop」周游寫的〈讓孩子自製快樂〉,其實我也編得特別快樂,一邊看一邊蹦跳出小時候的回憶來。成長在九十年代,家裏一點不富裕,曾住中環——的貴租僭建天台屋。玩具,也有的,二手居多,見到街上櫥窗裏的,從不敢開口跟爸媽要。

但家裏卻有一大桶簇新的煮飯仔,鑊鏟牛扒煎蛋樣樣齊全,那是有天放學,媽媽和我從人家大廈門口撿回來的。怪獸家長一定嚷着髒死了,但我和媽媽就蹲在漏水的窄長廚房,用漂白水逐一拭擦乾淨,還不懂事的妹妹從水裏撈起玩具也吃吃地笑。煮飯仔新淨,如果丟了,多可惜啊,惜物,是這樣學回來的。到了現在,媽媽還會把人家不要的東西帶回來,有用的留下,然後再轉贈有需要的人,那種美德還在,雖然有時真的執得太多了。

那時等了很久,媽媽終於送我一個芭比娃娃,片片布碎縫起來,玩一個下午,就有了芭比的新衣。哮喘發作進醫院時,我手裏還揑着補丁芭比,自豪地跟姑娘說:「衣服是我自己縫的。」

有同學給我一磚紙黏土,真的是硬實一磚,因為乾了,放太久了。我像個磨刀匠,用切月餅的膠刀,辛辛苦苦磨出一堆小粉末,然後加水,像搓麵粉,手上沾滿白色一坨坨,便把黏土搓成一團團。後來上中學美術課,才驚覺紙黏土原來是軟的。

小時候的暑假,從沒獃悶過,物資其實已比媽媽那一代豐裕。表弟妹來住一個夏天一塊兒玩,半自製的玩具,就是這樣玩過來的。一群孩子,轉轉腦筋,想想玩什麼、怎麼玩、怎樣發揮,還講求合作精神和獨立思考呢。

常說「給孩子最好的」,但什麼才是「最好」?是給孩子建一個溫室,還是教他們生存的技巧、對生活的感念?媽媽到現在還會感嘆,不能給我們最好,然而我感謝生活沒把我們培養成溫室的小花。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預埋我

2012/08/01

一個月連續獻出兩個星期日,實在有點吃不消。走在這條遊行路上,熟悉不過,同樣在車間穿梭,同樣在邊寧頓街堵住,同樣碰到七一熟悉的面孔。不同的是,身旁一輛輛嬰兒車,那些孩子彷彿懂事起來,烈日下一個也沒吵鬧,或在嬰兒車裏熟睡,或伏在爸媽肩頭溜轉眼睛,或提起胖墩墩小腿走路。為了將來不會聽到有小孩說「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這條路,是必定要走的。

走的當兒,想到中學時代,天主教學校自動自覺,每逢周一早會奏國歌升國旗,那是最悶的時刻,人人要肅立,目不斜視。要打發時間,當然不是看國旗如何雄偉飄揚,而是看升旗的同學,如何巧妙地在音樂曳止的同時,把旗升到旗杆頂。有時趕不及,音樂早停了,旗手猛拉繩索,國旗就夾着尾巴往上竄,整校女孩子一起「咭」聲笑了出來。台上老師板起臉,說我們不尊重。現在赫然想起,嘩,原來我也受過「洗」,抹一額冷汗。

教育,是我們最後一道防線,如果九月就要小孩讀洗腦教育,不敢想像,二十年後他們長大成人,會是怎樣一個熱血愛黨的「中國人」。別說香港五十年不變了。二十年後,才回歸三十五年,恐怕一切將變得「和諧」。

官僚政客嫌遊行人數太少?不要緊,這次還不夠多人,便再來吧。月頭遊行,警察說只有六萬多人,現在就單一議題已可動員三萬多,多少人獻上遊行第一次,要將人逼上梁山,實在太容易。「群眾的參與才是社會變革的根本」,一次又一次遊行,付出汗水,累積的,是更多的公民醒覺。

我們在倒模教育下長大,曾經這樣走過來,自覺要掙扎才能擺脫陰影。假若要下一代在「洗腦+倒模」的教育下成長,我城只有步向消亡。所以,如有需要,又要遊行,請預埋我。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陳惜姿媽媽

陳惜姿,是我負責那版面其中一位專欄作家,現在是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的召集人。

圖片來自07月29日《蘋果日報》

不管我問她很長氣的問題,還是雞毛蒜皮的小字,她一接電話就是爽朗的一句:「喂,點啊寶瑜?」有時會隨和地說:「你話事啦,你話點改好?」言語間,很願意向人交付她的信任。

看得出她很疼愛子女,在專欄裡寫兒子如何反斗,女兒如何貪靚。有時看到,我都不禁苦惱,嘩,太難搞了吧?但她想盡辦法應付,有時弄得暈頭轉向,只為教道仔女的同時,不窒礙他們成長。在她的家庭裡,兒子可以放學後在家樓下爬叢林玩水池,女兒睡前可以聽爸媽講故事。

終於看見她,是在電視上,羅范椒芬揪起嘴臉說:「家長反應不用太過強烈。」面對官員那些歪理,陳惜姿在鏡頭前,還能心平氣和回應:「聯署是溫和表態,遊行是和平抗議方法」只看那一幕,就知道家長的反應根本與強烈扯不上關係。

關注組雖說是民間組成,但很有規劃,可能因為有許多專業人士,爸爸媽媽卧虎藏龍,甚至發起人自己也是記者出身。所以看他們很懂得如何組織,如何應對,如何爭取傳媒注意,計劃周詳。

遊行也很有策略。由BB車隊帶頭,因為相信警察叔叔不會摧殘香港的小幼苗。還特地製作親子遊行手冊,沿途設休息站,爸媽可替孩子換尿片餵奶,補給支援。怕孩子遊行時不耐煩,便有吹泡泡、喇叭玩具、「反洗腦」兒歌、「反洗腦貼紙」。連遊行,也能搞得這樣有聲有色,處處體貼家長孩子,幾乎給孩子辦了一個公民教育嘉年華。這是否終於有點香港特式的遊行示威?沒有政黨領導,沒有騎劫,光明正大,由香港的爸媽與孩子組成。

距開學還有一個月,教育局沒有因7.29的大象而從善如流,戰線要拉長了,陳惜姿他們還得撐下去。

絕對相信,她是香港的媽媽。而香港,需要有更多這樣的爸爸媽媽。

報紙重生?

2012/07/25

曾有人見過,報紙檔阿伯,一邊看檔,一邊捧iPad讀網上新聞。漸漸我們感覺到,新聞世界裏,有些東西在變異。「報紙末日」——是誰這樣膽大包天,訂出這危言聳聽的題目?這是書展那天的講座,主持是蔡東豪,嘉賓有宋漢生、尹思哲。

席上有聽眾強調新聞精神。譬如公信力,在新聞出街以前,先有記者編輯校對核實,不像網上傳聞,還得靠網民自己的獨立思考判斷真偽;又或說報上的觀點評論,甚或是更深入的採訪與偵查報道。我們堅信,新聞,不死。

不過,講座談論的,並非指新聞報業,已到危急存亡之秋,但確實提到,新聞,可能是時候要找新的載體。台上提得最多的,除了twitter、facebook,還有Flipboard,共通點是由用家共同創建,資訊多元變化,不像報紙,人手一份,份份相同。當閱報習慣開始改變,他們反問,將來,會否有更個人化tailor made的新聞媒體出現?

蔡東豪笑說:「題目不寫成『報紙末日』,哪有人進來聽?」末了介紹他們的新近構思:「主場新聞」(House News)。發起人來頭很猛,有著名文化人梁文道,蔡東豪曾任商台高層,劉細良則曾是香港中央政策組顧問,還有網上書櫃aNobii創辦人宋漢生。網站大字標上「我城‧我觀點‧我主場」,好一個「主場」,令人想起那時特首小圈子選舉的鬧劇,這次,該能反客為主了?

觀乎他們的facebook Page,開始share不同的論述,觀點交鋒,五月加入至今1705人Like,韓麗珠、鄧小樺等文化人,已紛紛報上名來。

科技發展,的確對報業有衝擊,要想的,是出路。倒很有興趣看看,究竟科技與新聞結合,會走出一條怎樣的路來。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小說的空頭支票

文字演變,早有很多學術研究記錄;而我自己生安白造的手作文字演變,還得靠自己寫下來。特別是走在不斷修正又修正的道路上。

手作文字自上年開筆以來,起初一星期不定時寫4篇,每月16篇,有時連著4篇一起寫,有時不,恍惚飄零。

到了現在,是對自己很苛刻的隔天一篇(另附一篇專欄),特別是要在五天工作,每天工作逾十小時,工餘再學法文、自學攝影和煮食,一個月,高峰期要寫21篇。仍奉行二十里行軍,所以一直想找最適合自己的方式,在每一個階段,讓文字有更好的練習,繼續踽踽而行。

不是告別,而我不會告別,文字在,我在。從今開始,只是把隔天1篇,再變成一星期3篇:星期三的專欄、星期五和星期日。我沒有忘記,我想寫,讓自己更喜歡的散文,閱讀更多,消化更多,修煉更多。

而且,不是要讓生活悠閒起來,而是因為,那種感覺又回來了,渴望用一段長時間與文字糾纏的感覺。其實在開展手作文字的時候,那篇開了頭的小說,就被滯後,上年訂下的目標無限期擱置。生命是公平的,每人每天只有廿四小時,而我磨筆的速度是這樣緩慢。

因為小說,又要重新上路了。

認識一個同校的同學李專,2010年出版小說《像我這樣的一個第三者》,他那年還在學。最近,他在Facebook公告,假如把新寫的長篇小說完整放到網絡,有誰「願意/有興趣/有耐性閱讀?」,他呼籲大家「留言也好,Facebook訊息亦好,甚至只給我『Like』都好」,給他意見。我是很佩服的。

我現在是明目張膽地把李專的方法借來用了,我想,假若我甚至未完整寫好一長篇小說,到底是否會有人理會我這「空頭支票」?但肯定的是,如有人願意給我「留言/facebook message/Like/其他」,我會將最新的消息奉上。

公告天下,說到底,其實只是為了記錄,是為鞭撻自己。我,已騎虎難下了。

(手作文字演變一.2012-0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