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喜歡的人送點小溫暖

從來喜歡製作或挑買點小禮物,因為愛看朋友收到後驚喜的樣子。

第一次,小思老師寄來了一本線裝筆記本,上面有她最喜歡的豐子愷插畫,題上「不寵無驚過一生」。是「一朵一果」出品,在北京時見過這個品牌,挺喜歡的,不過最喜歡的還是小思老師附上親手寫的字條,歡天喜地了一整天。
最近,她又問了我一個問題:有一顆小東西想送你,不知怎樣寄來?後來說她會想辦法「窩藏」這易碎的小東西,再寄給我。單看電郵便已經十二萬分驚喜,雖然有時還是不能替她把好關,總有些錯漏。但這樣一來,以後我就得再用心十倍地看她的稿了,當然不是受了「賄」,而是只好這樣子回饋她的厚愛,何況也實在喜歡她的文章。那顆小東西,我在等著呢,哈哈。
去了日本公幹的蜜友,請寄住家庭吃飯,蜜友給寄住家庭的媽媽看照片,這個媽媽可能出於禮貌,看到我的照片便直呼可愛。我知道了當然沾沾自喜。到得第二天,蜜友快要離開了,竟收到一份禮物--不是送他的,一支蜜糖唇膏,卻是送給我的。這個媽媽還即場示範,唇膏可搽在嘴上、擠進茶裡添甜,或塗在pancake上。只聽著就已覺得甜滋滋,雀躍得我恨不得他馬上帶回來送我。
明明說自己喜歡送小禮物,怎麼寫的都是只收不送?有的,某天坐旁邊的同事M到了,苦臉皺眉的,在位子拚命工作,飯也沒空吃。記得大學時,有蜜友買了杯熱朱古力給我,還親自送到宿舍來,我有點驚愕,內心熱呼呼的。於是我照辦煮碗,晚飯時點了杯熱朱古力。同事接過了,滿臉通紅的,眼汪汪,趕緊呷上一口,後來果真不痛了啦!
這種送小溫暖的動力,其實是源自身邊的人,他們傳給我,我觸動了,便再傳給別個,這樣子傳遞下去。那能融化人與人之間的一層隔膜的,不在於禮物的大小,只在於禮物的溫暖程度。

陳寧《交加街38號》︱獨自娟好的女子

第一次聽這種讀誦的方式,作家從書裡跳出來,在眾人面前,翻開自己的書,一段接一段的跳讀。

有寫作經驗的人都知道,其實不大願意讓人看見自己的寫作狀態,未寫完的絕不給人看,別說朗讀,就算是人家在你面前看,也會覺得尷尬。但這個叫陳寧的女子,竟然拿起自己的書,就婉曼地讀出來,那種專注,像築起了一堵氣牆,保持了距離,讓人覺得貞潔。想就是朱天文說的「獨自娟好」的最好詮繹。

陳寧很率性,朗天和她談到激烈處,她便喜形於色,說話有點著急,急著從腦袋裡傾出她澎湃的想法。朗天覺得她讀誦的方式像電影的剪接效果,她便回了一句:「說不定我會去做電影。」這倒真讓人期待。

鄧小宇一來,她在台前豪不掩飾的驚呼「小宇!」。到得尾聲,鄧小宇分享,覺得她好有型,活動開始時她一個人站出來,沒介紹自己,也沒跟大家打招呼,就逕自低頭讀小說。只見她,嫣然一笑,所有的回應都一下子融進深邃的笑容裡。難怪她總是相識天下,鄧小宇來了,阿P也來了。

在kubrick這間集書、電影與咖啡於一身的方隅,很精緻,是陳寧《交加街38號》新書的一個小形聚會。約三十個座位全滿了,幸運的,我碰見了鄭政恆先生,他空出的位置本來朗天也想坐,後來,這兩個風度男子都給我讓了座。旁邊的不是書迷也該是文藝少女,陳寧和朗天談到癥結處,她們總猛點頭。後面的聽眾,隨意的,或坐或站或邊看書邊聽,散落各處,感覺卻更是集中。

《交加街38號》訴說我城的愛無能、沒有性別指向的性無能,只因我們不敢迎上。陳寧的文字,又市井又優雅的結合,她說暗瓦底攝了很多喜歡的東西進去,文藝與音樂。「咖啡店.再相見」,大家,依舊無穿無爛。既然她這樣作結,我也替她貫徹始終,祝她 繼續無穿無爛。

Art jamming︱再做一回同學仔

聖誕快來了,六個女孩再相約,原是中文系的舊同學,這次玩點新的,三小時內要畫成一個袋子和20x20cm的畫。

瑪姬遞來一條圍裙,熟悉地喚我一聲:「嗱,同學!」穿上圍裙、戴上手袖的六個人,頓然變了小學生。雖然Hitomi shop的環境不算寬敞,我們要雙雙對坐而畫,假如你對面的同學仔畫得激動,馬上就會傳來她畫筆的震動,但大家還是急不及待要發揮小宇宙。

默默的畫,我是那個會一頭栽進畫布的人。一時感慨,我輕嘆了一句:「唉,很久沒試過這樣荒廢時間了。」坐在我右邊的京葱也感嘆,但只和應了一聲,又埋頭苦幹,繼續畫她我一直認定是「野馬」的圖案。

坐斜對面的八卦同學快嘴,繞過來看我們三人。我當然被取笑了,都一整句鐘了,「竟然仍畫著那兩塊嘢」我抗議:「那不是嘢,是一扇窗,精粹!」又繼續被恥笑。

好像有人問起京葱畫的是什麼,我擅自口快快替她答了:「一隻馬」,她聽得差點暴跳起來,我瞥一眼她電話裡的原相,竟是「一杯芒果雪糕……」眾人笑得人仰「馬」翻。「係囉,還以為她咁堅。」瑪姬道。

有兩個受不了折磨的人,畫完了袋子後,馬上換上畫布,索性畫起「星空」來。矢豆老師揶揄她們:「不如畫昨天的月蝕啦!」那直開一盤黑水,把畫浸進去算了。這二人沾沾自喜自己畫畫的速度,又再攻擊我:「除了兩塊嘢,終於加了一條路軌!」這,我才明白京葱的感受,那是牆上彎彎曲曲的一條梯子,不是路軌,還有喻意的……氣得牙癢癢,我只好馬上加上梯子的陰影以正視聽。

不理那兩個瞎搞的星空,矢豆老師畫了技驚四座的無辜貓,雲迪孜孜不倦的畫了個鹹蛋黃。我只嘗試把《他們在島嶼寫作》封面的意境畫下來,抽象的,就不用怕四不像。有人提議「下次不如玩陶藝啦」,我第一時間叫好,最喜歡杯具了,哈!

那段大家心思都忙著畫畫的時間,有一句沒一句的絮語,竟回到了一起上課的日子。懷念啊,這麼可愛的你們。

倒模(霉)的十三年

明明經過了十三年的寒窗苦讀,但竟然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那可能是我的問題,我當然知道我的資質不好。
但,不能否認的是,我們都太重視這樣一場(一堆)考試。為了那些年的會考高考,我極少看書,放棄了當時的電影,沒完成過任何一篇小說,沒有再學畫畫,推絕所有的家庭聚會,也沒回鄉看望婆婆。我的時間,只用來重複上著相同的課,學校的、補習社的,然後回家溫習同樣的內容。學習,沒有其他目的,只為把試考好。但要怎樣才能考得好,我一點概念也沒有,只知道要讀熟課本的內容,寫得出那些標準答案。那些年的我,讀女校,會考十六歲,高考十八歲,我的世界,我最青春的日子,只讓讀書和考試消磨淨盡。
中學畢業後,我才發現,除了對書本裡提到的東西一知半解,其他的,我也一概不懂。甚至,我無知,我迷茫,我疑惑,我不懂分辨事物的好壞,我渴望有人給我一個讓我安心的標準答案。
直至進了中文系,我才發現,我喜歡的文學世界原來是真的目不暇給,古典文學除了背誦以外的心靈感動,現代文學的紛揚奪目,電影影像的華彩炫麗。我開始後悔,如果我早點接觸這些東西,我所知道的會不會更多?我的學習生涯會不會不再如此空白?如果,我敢反叛,我敢不再不斷重複看手上的筆記,我的路會否不再一樣?
再後來,大學畢業以後,我才真正開始了我的閱讀習慣。諷刺的,學習生涯完結了,人生踏進了二字頭,我才開始,在深夜,從書本的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一本一本的,啃下去。我才發現,我不懂得的實在太多,我這,才真正開始讀書。我又遲了,但我願意現在開始努力追趕,追趕那些丟失了的。明白了,毅力,是源自你喜歡的東西,不是因為外來的壓力,不是因為要考試,是因為喜歡,喜歡、渴望知道,那我才願意通宵逹旦去看,看完它,咀嚼它,思考它。
我知道,我還在這個世界外頭轉。我在拚命找一個缺口,好讓我可以擠身進來,可以浸淫在裡頭,真正成為一份子。
這個教育制度,給我的教育是,經歷過如此單一磨人的十三年學習生涯,我不能再忍受倒模一般的學習模式。

讓我賣時間給你|Detour 2011:USELESS

獨立士多、獨立書店,貨品一般比市價便宜,偏偏,獨立手作的價格都很貴。真的很貴,那是,手作人出售的,除了你手上拿的小東西,還有他們製作的心血時間、心思,有時還要附上,不知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同好的惺惺相識。

有一檔用鮮花壓製成項鍊,很喜歡那顆用一瓣紅玫瑰壓出來的小圓鏈嘴,像有靈魂的寶石,有生命在內裡流轉。身旁的顧客問檔主,弄一個要多久呢。檔主說是一整批製作的,一個多月吧。想像得到嗎?工廠只消幾分鐘,就能大量生產,就能有龐大收入。而他們,花了一個月,只收你百多二百元,比最低工資低太多了。

手作會讓人著迷的,你戴起他們親手做的一條鏈,就是戴起了鏈子背後一串串的故事,有個人,為了你喜歡的這條鏈子,花了好久,好久的時間,就這麼做一條,獨一無異的。

而這個製鏈子的人,就站在你面前,遞上一張卡片。你買一條鏈子,就認識了這麼一個朋友。

偶然經過荷李活道,碰上Detour 2011:USELESS,也算緣份吧,上年也有藝術設計展在這「前已婚警察宿舍」舉行。喜歡那裡的殘破與斑駁,彷彿盛載著厚重的回憶。主題「USELESS」是廢物利用,以有限物料創作,有很多驚喜。有人笑謔,Modern Art = I Could Do That + Yeah, But You Didn’t,有人願意低廉慷慨售賣自己的時間與心力,有人吝嗇。如果所有交易都是一場以物易物,那麼我們用畢生勞力換取金錢;而他們,用微薄的力量,換世界不再一式一樣。

除了一生一世打一份不是人做的工,我們還剩下什麼?這天,驚見兩個朋友駐守在手作市集。在這個用400元租三個星期、在大會提供的紙皮塊拼圖拼成的檔攤裡,他們販賣自己的歡樂時光。一個親手畫下動物圖案的「WANKAPO」,課餘在學校逐顆烘裁出木耳環;另一個在進修的下課時間,縫製麻布袋子。每一個小檔攤,都是一個小宇宙。

很羡慕,很想參一腳,朋友卻說:「你不是要寫blog寫小說嗎?哪還有時間?」好吧,那我手作文字好了。

記得友人的小學同學也會到處擺檔,賣陶瓷、布藝,還沒機會見識,友人卻告訴我,她後來當老師了,常在facebook怨教務繁複。我嘆了口氣,怎麼最後還是「還俗」了?

展覽網址:www.detour.hk(25 Nov to 11 Dec)

表哥你好

每次聽得他要來,我總緊張得要命,還特意整理一下儀容,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喊他一聲「表哥」就一溜煙跑去玩了。跟朋友談起,「表哥」這個名字似乎在女孩心中都有特別的位置,只聞樓梯響也會卜通卜通的心跳加速。特別是我家吧,除了個呆若木雞的表弟,全是表姐表妹,難得有這樣一個表哥,還要挺帥的。

那年一家族人去廣州玩,本來話不多的表哥正值青春期,很反叛,特立獨行的,連一起拍家庭照也是一臉酷酷的。我們一大群人分住兩間房,女孩子住一間,姨媽姨丈表哥住一間。不記得是哪個表姐提議玩電話,拿起話筒,打電話到對面房,矯聲嗲氣的用普通話問:「要不要小姐啊?」嚇得聽電話的表哥咔嚓一聲掛了線。我們這邊全笑成了滾地葫蘆。

開始多點跟表哥接觸,應該是在我讀中三,那次回鄉,媽媽要表哥替我補習。我數學差,加上表哥坐在身旁,一窘就變得更笨。表哥覺得我是牛皮燈籠了,便安慰我媽說女孩子不用太聰明,遲早還是要嫁人的。那時我深深不忿,好一個大男人的口氣啊!表哥指點功課時,手會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他婉惜的告訴我,因為天生手震,所以當不成醫生。他當然不知道,我的手那時也在暗暗滲著冷汗。補習功課以外的時間,表哥還是靜靜獨坐一旁,有時,我寧願補習的時間久一點。

那次,跟表哥有了最親密的接觸。自小就跟着表姐學騎腳踏車,她總是用土炮蠻牛的方法教我,橫縳一條長木棍在車尾,這樣車子翻側時便不會壓傷我,而她,總是死命抓著車尾,又推又拉的灑汗,才勉強讓我歪歪斜斜騎上幾步。當然,最後也沒學懂。忘了多少年後,又換表哥教我。他什麼也沒準備,只叫我像平常一樣騎上車,雙手扶好車頭,他坐車尾,卻伸長手來繞過我,也扶住了車頭。他叫我只管放心踩,憑感覺來平衡,還說什麼平衡,第一次這麼真切的感覺到他的體溫,我早脹紅了臉。後來,果真學懂了。

表哥彷彿心裡有很多盤算,很容易便能把人猜透,卻又默不哼聲。

最近一次,坐在表哥車裡,聽著他跟三歲兒子說起了可愛腔的普通話,溫柔的和妻子一唱一和,煞是溫馨,才發覺,他確是一個好爸爸。我們一大群人去唱卡拉OK,本該是司機的他走來詢問老婆:「我可以喝一罐啤酒嗎?就一罐!」表嫂擰擰頭,威嚴的說「不行」,他便乖乖坐回表姐夫堆中。他兒子後來因為環境太吵了,大哭起來,表嫂就抱著小孩說要走。表哥看著她一臉不情願。她最後還是先下樓,在車裡等他。表哥在卡拉OK房裡待了一會,也走了,想著他甘願下去受老婆的轟炸,也確算是個好老公。

這個表哥,終究成了別人的老公和老爸了。

(下)

堂哥你好

他兒時尖削的臉,長大後變成了國字臉,卻不曾添上多少成熟穩重感。他摟著他的新娘子,頭依偎在裝扮成熟的新娘子胸前,燦爛的笑著,依舊笑得一臉稚氣。我還是頭一遭再這麼細緻認真的端詳堂哥的臉,那是他婚宴門前的結婚照,我終於參加了堂哥26歲的婚禮。

婚宴前,大夥離開堂哥冠冕堂皇的新屋子,坐車浩浩蕩蕩回到涌邊的舊居,那裡是我倆一起長大的地方。好多年了,我很久沒再回去。人長高了,屋外的圍牆變得很矮,原來天井的地方也很淺窄。左邊那間屋子從前是伯父一家住的,右邊一間則是叔叔一家住,兩家後門相連,我們回來時就住叔叔堂哥那邊。現在新人在左屋拜神斟茶,右邊的屋子陰暗,紅門半掩,有鐵鏈拴了一隻驚惶的小狗在裡面。

右屋大磚地上依舊髹上那些紅染料,小時和堂哥坐在破了很多洞洞的竹蓆子上玩積木或啤牌,每次我總輸給他。吃飯時,廳中開一張大圓桌,兩個小孩坐中式長椅,都要多加一張小膠櫈子,我總等堂哥先夾菜,他吃什麼我就吃什麼,像個忠實的追隨者。每次和他追逐,他都跑在前頭,屋子的門檻很高,地氈是長滿膠製的刺,我跘到了,雙腳一跪,兩個膝蓋都破了,哭得涕淚淋漓,堂哥有點不知所措,愣著縮在一旁。

還有一晚,在堂哥家玩得太高興,加上嫲嫲「扇風點火」,我死不肯跟媽媽回婆婆家,囂張的說:「你去啦,去飽佢啦!」夜深要睡覺了,卻害怕起來,連嬸嬸送的一大包麥提莎也不要了,哭嚷著要媽媽。雷雨交加,後來賣海鮮的叔叔駕車載了媽媽和表姐來接我,記憶中,回到媽媽懷裡的我很安穩,靜靜看著車窗外的雨痕泊泊而流。

自堂哥搬進了新屋後,或自我們都踏進了青春期,遊戲或玩具已不能再破開那個日漸疏離的隔膜。台上穿著禮服的堂哥,說話緊張得吞吞吐吐,說畢最後一句「老婆,我愛你」,就猛擦了一下紅眼睛。堂哥,還是如舊日的純真。敬酒的時候,他聲音突然響亮起來:「什麼時候到你?我一定會來喝你那餐的!」

然而,我始終沒有勇氣或機會跟他說一聲,你的結婚照拍得超美,你的老婆,也很美。

涌邊那小屋依舊燈火通明,樓上的人踏過木板走進睡房,依舊喥喥有聲。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