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沒架子

到訪問室的時候,不見吳念真導演,香港國際電影節的朋友說,導演去洗手間了。聽說他的訪問由正午開始,先是電視拍攝,接着是我們《明報》,然後是電台的廣播,媒體接踵而至,一直到晚上。

等待的時間,不大緊張,人人都稱呼他做「最會說故事的歐吉桑」,想來不怕冷場或冷臉孔,就心寬了。幾個月前,到過傅天余導演台北的「日子咖啡」店做小採訪,那天倉卒沒見到傅導,但看過她與吳導在雜誌《日日》的咖啡對談,想不到後來竟有機會和吳導做專訪。還得謝謝世紀版和電影節的安排。

吳導演回來了,精神奕奕,端坐好。

這天我帶着他們那篇對談,翻開來,他指着照片便說故事。原來那個開揚清麗的陽台,就是他的辦公室。「如果回去告訴她我到香港,有個香港記者拿着我們的訪問來了,小余一定很開心。」導演,真的很疼後輩。傅天余以前是他的助手,她的第一齣電影《帶我去遠方》就由吳念真監製,監製給了導演無限的自由和支持。

為了拍《美好2013》裏《新年頭,老日子》元旦的那一場煙火,他讓公司的「小朋友」發揮,有的到山上拍,有的近距離拍,回來後公司儲有一大堆煙火檔案,導演只是戲笑。

還說到電影裏那對演兄妹的演員,因為拍這戲讓澳門之行泡湯了,吳導索性請他們來香港玩。年輕人七早八早帶導演去人家介紹的茶樓,導演也豪氣說,你們今晚負責找好吃的,我負責請客。

聊到後來,我不擔心自己太緊張,倒怕自己訪問得太高興笑過頭了。訪問末了,他又馬上去一趟洗手間,回來精神煥發,電台訪問很快進入狀態。這個歐吉桑對每一個媒體,都不吝嗇,都花時間準備好娓娓動人的故事。

在場的人無不說:「導演好真。」

20130327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係咁㗎啦

最近出席一些小聚會,幾個舊雨新知,談社會談工作,話題說到一半,竟不約而同嘆口氣,接一句:「係咁㗎啦!」真是金句。

其中一人聽了暴跳如雷:「唔係咁喎,明明責任不在我,但要趕死線的又是我,這樣不公平啊!」氣氛有點僵,後來有人突然提起黃子華的棟篤笑,即場在YouTube上找到《越大鑊越快樂》的其中一節。

黃子華說,有一個「永恆的定律」,當遇到不幸、不開心時,小孩子會問為什麼為什麼,而我們大人,卻早已磨練出一個萬試萬靈的應對方法——「係咁㗎啦,好出奇呀?」街上有善心人賣旗:「叔叔,買支旗啦,孤兒沒錢讀書……」子華作個囂張語氣:「買來做什麼?係咁㗎啦!」然後人家可憐兮兮再說:「叔叔,孤兒連飯也沒得吃……」他亮出招牌欠揍表情,蹙蹙眉晃晃腦說:「好出奇呀?」惹得哄堂大笑。也諷刺得利落。

這句話如鬼魅附在人身上,不止在社會在職場,連在家裏,也如影隨形。老媽時常嘮叨老爸,湯料放太多了,炸東西的時候油亂濺,一大堆瑣碎事。我有時不以為意,也會飈出一句「佢係咁㗎啦」。老媽聽了先是一怔,然後無奈道:「唉,咁又係。」作為對一個難以忍受也難以改善的現象的最合理解釋。

「係咁㗎啦」是個懶惰的咒語,話一出口,便叫人停止思考,一切變得順理成章,逆來順受。還要加上「好出奇呀?」把提出問題的人變成最有問題的人。然而如黃子華所說,若不幸降臨到自己身上,受害者變成自己,事情就不只是「出奇」那麼簡單了。

我還是不甘相信,有些事情,應該還是可以「唔係咁㗎」,很多轉變,其實是由包拗頸開始的。

20130320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乾淨煮食

面對新的工作與人事,最近聽到一些奇怪的說法。

遇到一個飲食界的朋友,問她愛煮食嗎?她揮一揮水晶甲玉手,皺皺眉頭說:「很討厭。不喜歡那個過程,很污糟。」然後她笑笑,自詡愛乾淨。我聽了有點憤憤不平,卻又無從反駁。

然後和另一個最近熟絡的饞嘴朋友談起,「若想深一層,其實所謂的『污糟』,並不是真的『污糟』啊。」怎麼說呢?「比如說搓麵粉,滿手黏膩,但那分明是我們會吃進肚子裏的東西,又怎會骯髒?」

一言驚醒夢中人,是的啊,煮食的過程,其實是一個越來越乾淨的過程,直至食物乾淨得可以放進嘴裏。然而,我們都寧願把這個過程交託予人。

到街上吃,並不就等於乾淨。我們不知道原材料從何而來,也看不見煮食的步驟。好端端一碟菜送上來,香噴噴,乾淨整潔,但在你經過廚房的時候,卻見到一隻碩大的老鼠竄過。

街外的食物太濃味或太多味精,也會污染味蕾,讓我們分不清食物原始的味道。

於是很多人開始喜歡自己煮食,也包括我自己。喜歡做菜的人都知道,其實最快樂的時光就是烹調的過程,買餸、準備、開爐,而不止是純粹的味覺享受。最近有前輩問我:「知否為什麼現在的人要學焗麵包?要買麵包機?」然後我想起放在家裏一個月都不會發霉的麵包。

到底什麼是乾淨,什麼是骯髒?讓別人牽着自己的味覺走,不知怎的,就是有些可惜。

20130313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單車退役

香港還有什麼工作,可以讓人騎車上班?

工作地點離家僅十五分鐘,不是令人最羨慕的。最令人羨慕的是,以單車代步,其實也要花上十五分鐘,不過卻盡是鳥語花香暢快淋漓。而且遲大到時還可以「飛車」。

記得上年五月,我推着銀灰色不嬌小的坐騎,進大堂、入客。單車鐵鏈嘎吱嘎吱,輾過地氈,前後轆各一把鎖,就架在編輯部門外,霸道得可以。最後當然驚動了秘書房。後來才終於在某處覓得了它的容身之所,當然也得偷偷摸摸。

之後的日子,沒再遇上什麼不順利。雖然車胎泄過氣,花了一百四十大元換了,但修車師傅好心挑了新的胎嘴,可以接駁加油站的自動氣泵,自此打氣不消一分鐘不費一分力。

又以為冬天冽風來了,不得不放棄騎車的偏執,卻發現,一輪踩踏過後,冬天的街頭不再寒冷。

現在才體會到,一件事情,假若每天都做,便是游刃有餘。工業城交通不算繁忙,但有行人,有貨車,有手推車,有路障,有回收車,混亂卻有序。必要留意路上的一切,甚至是路人有點驚恐的表情,一眼關七。有時情急,便索性在燈柱與路壆之間閃身而過,不是好技術,但的確能感覺到單車與我的默契。

遇上同事上下班,喜歡緩緩隨着他們的腳步。有編輯陪過我去「取車」或「泊車」。也有美術同事夜來搶車,一溜煙駛遠去。當然還有人說要借來踩幾圈,一直碎碎唸,直到我離開《明報》的那刻,還沒有事成。好留一個遺憾。

也許,往後的日子,在路上,你不會再見到有個女子騎車呼嘯而過。但正如有高人給我一句臨別贈言:「踩單車要小心,但唔係等於唔踩。人要試新嘢至好玩。」

對。我也會想念那班一直支持鼓勵我騎車的人。

20130306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阿嬤的味道

扶老人家的時候,她們總是把沉沉的力壓在你身上,用手指緊抓你手心。她們皮肉軟乎乎顫巍巍的,就怕一不小心會揑壞,有時候也許還會嗅到隱隱一陣悶焗的氣味。不過老人的味道,也不一定會令人厭惡,特別是從她們廚房裏傳出來的香味。

我們家的女人,好像都不大會做菜。準備晚飯時,婆婆總愛坐在藤椅上梳理一頭薄薄的花髮,而嫲嫲卻愛在大廳細步踱來踱去,由得媳婦女兒在廚房忙。姨母媽媽們端出來的,有時是淡爛的湯渣,配一小碟豉油,或者煮過頭的蔬菜,偶有佳作的,就算是三杯雞了。

所以有時候,很羨慕人家的奶奶煮得一手好菜。

那天去書店,見到一本書叫《跟阿嬤學做菜》,用一個滿臉皺紋的婆婆做封面,婆婆手執菜刀,蹙一蹙眉頭,那個切菜的神情有點狠。食譜卻讓我翻得愛不釋手。

書裏集合了台灣20個阿嬤的手藝,台灣人叫「奶奶」或者老年婦女作「阿嬤」,讀起來就像廣東話的「阿媽」。從南到北,從本省、外省到客家,有的是老字號食店的老闆娘、有的是主廚媽媽,還有已經90歲的創意美食大賽冠軍客家婆婆,總共炮製132道菜餚。

阿嬤會跟你說:「要這樣做才會好吃!」有一種難以踰越的權威。原來紅燒滷肉要在起鍋前灒點黑醋,才能喚起醬肉的滋味;竹筍要先蒸後炒,才會香甜脆口;獅子頭要加點馬蹄才有嚼勁;鮮蚵仔想保持肥美口感,要在下水燙前先裹上粉;醃瓜蒸肉別忘了加糖。這都是她們累積了多年的珍貴經驗。

這是一本家傳食譜,是阿嬤的心血精粹,也是後輩飲食情感的依歸,最重要的是,可以為她們留下永恆的味道。

其實有時也不一定要阿嬤下廚,把她們拉出廚房,安頓在藤椅裏,讓她們舒服一天,嘗嘗孫兒親手煮的味道,不也很好嗎?

20130227pympcolumn

老相機

菲林相機,若好好保養,可以用一輩子。

冰天雪地裏,電子零件有可能失靈,唯獨菲林相機,金屬機械操作好耐寒。不過英雄遲暮,我這台Nikon FM2,前幾天又再「中風」,快門鈕按下了,卻沒有令人亢奮的咔嚓聲。

這台相機,本來不是我的。在我出生那年,舅舅的孩子還在羊水裏,做爸爸的急不及待買了一台FM2。他帶着妻子、婆婆、姨媽和抱着我的媽媽,到中環交易廣場,拍了好多照片,在那個8字形雕塑底下,在水池旁邊,在車站月台。我嬰兒時期的頭髮,全倔強的豎起來,媽媽說不好看,用手沾點水,把我的頭髮全抹貼服,才好拍照。後來,漸漸有了數碼相機,便再沒有人見過那台FM2。

柯達停售菲林那一年,我人在北京,才第一次把別人的菲林相機捧在手裏。學生三人一組分一台相機一卷菲林,菲林36張,有時候多一點,有時候少一點,第三個接手的人最倒霉。出外拍照,左肩斜掛一台數碼相機,右肩搭一台菲林機,不覺辛苦,機捨不得離身,總覺得菲林裏的世界特別美,特別珍貴。攝影老師打趣說,這種相機「可以讓你在喧囂忙碌中靜下來(因為調節控制的機關環節太多……)」

回香港後,和舅舅提起,他說那台FM2還留着,我激動得馬上央他借給我,他從衣櫃深處找出來,相機袋的扣子生鏽了,機身的金屬上有點霉,但還是很好看。

相機就這樣半借半送給了我,卻在拍第一卷菲林第十格時,不再動了。輾轉拿到維修老店,師傅說,不論人還是機械,再好的東西,擱太久,都會生疏,修好以後,必定要常用。我點點頭,放下七百元。

老師傅說得對,機器也會生疏,一年後,快門又再卡住,相機的確很誠實。但我,還是想保住這台相機。

20130220py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北京你好嗎

新年這幾天又冷起來,不過比冬天的北京,還是差很遠很遠。北京胡同彎彎曲曲,從牆瓦到地面,一片灰,乾冷的風颳過,還會捲起一層塵土飛揚。

有人告誡我,太陽下山時不要進胡同,要迷路的。

那天黃昏,還是獨個兒鑽了進去。遇見幾個孩子蹲在工地旁玩泥沙,搓成一顆顆圓球。好奇問他們:「你們在玩什麼?做魚丸嗎?」大圓平頭裝的男孩聽了,粗氣地笑起來。一個兩三歲的幼兒,搖搖晃晃在旁邊轉,連帶掛着的兩行長短鼻涕也搖晃,笑起來嘴巴佔了半張臉。

給他們拍照,有個很俊俏的孩子站了起來,「給我看看,給我看看!」短髮,腮兒白白的,丹鳳眼,起初還以為她是個男孩子。我們沒一會工夫便混熟了,孩子在斜陽下的眼睛,很閃爍。

她拉着我要帶我回家玩。那刻有點猶豫,但再想深一點,連大人也安心孩子在屋外的巷弄玩,是我多心了吧。

後來學校要拍一個汽水廣告功課,我們在北京沒認識幾個人,便想起她。我和同學只帶了幾瓶汽水去,孩子見了便樂得蹦起來。我換上媽媽的扮相,她瞇着眼睛笑:「你真像我媽媽,我媽媽也有你的疙瘩!」我笑得有點尷尬。

拍她拿着零分測驗卷回家,她從來沒面對過鏡頭,背起書包,走兩步,竟懂得嘆氣。一抬頭,眼神可憐兮兮的,演得很用心。

有一場拍媽媽打她,她伏在我腿上翹起屁股捱打,卻要咭咭聲笑得歡樂。她很落力,笑得背心都滲汗了,臉蛋憋得紅紅的。問她:「累嗎?」她搖搖頭說不,又問:「還要再拍嗎?」聽着讓人揪心。

回香港前,我把照片曬了出來,帶給她們。我說我要走了,她還不懂得,或許以為我遲一點又會再來吧。童年時候,還是不需要明白太多。

過了好幾年了。孩子,有點想你了。

年初四,祝大家新年好。

20130213py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