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十八

朱咪咪最近在電視一晚現身三套劇集,人氣滿滿的,傻大媽的形象,看得人很快樂。網上有人把她的舊照翻出來,標名「朱咪咪的公主時代」,一看,不得了。

怎想得到,少女朱咪咪走的是「影迷公主陳寶珠」形象?在馬來西亞出生,在新加坡長大,13歲開始到酒廊夜總會賣唱。清純歌女,讓人遐想無限。

癡癡地看她《情難守》、《淚流滿腮》的新加坡唱片封套,樣子甜美,一頭秀髮六四分界,長劉海柔絲似的,輕側小臉,眼神清澄,比我們現在認識的G.E.M.還多了一份靈逸秀氣。原來咪咪沒有吹擂,少女十八時的她,真的「嗒得杯落」。

很喜歡挖掘舊時照片,愛八卦人們年輕時候的樣子。常從媽媽口中聽到婆婆的往事,婆婆是富人家的長女,出落標致,每朝挽一個小皮包,著一襲稱身長衫,穿一雙高跟鞋咯咯咯娉婷上學去,去讀女子中學。

戰時走難,日本鬼子走過來要撕她的旗袍嚇唬她,她沒命逃了開去,流落到香港、澳門,後來又回到廣東。嫁公公時,公公身無分文,她為了五個孩子,把嫁過來的旗袍啊首飾啊,全典當了,眠乾睡濕,早沒了千金身分。

又想起最珍貴的一幀照片,是媽媽在爸爸的村口前,梳一個清爽的及肩髮型,白色娃娃袖襯衣,湖水綠格子長褲,看時暗暗覺得,好看極了。媽媽推着一輛大單車,對比細細粒的我坐在車尾藤製小椅裏,也許大太陽曬久了,眼睛鼻子嘴巴擠到一塊兒,一副醜怪相。那時,我還沒上學,還沒有妹妹,媽媽還沒有皺紋。

我時常覺得,她們現在的樣子,都不是真的,年輕時的光彩還鮮活在我的想像裏。

20130206py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網上圖片

研習餐牌

有時上西餐館子、咖啡店,其實還挺尷尬的。尷尬在於看餐牌,特別是套餐每天不一樣又沒有照片的,餐牌上的英文,就可能有些關鍵字不識得。瞧向身邊的朋友求救,他們都是一臉無奈搖搖頭。我就心裏懊惱,「唉,書到用時方恨少」。

不過讀不懂餐牌也沒什麼,大不了就點懂得的,或者賭一把,胡亂點便是,試過點到一整條新鮮帶骨的脆煎龍脷柳,又驚又喜,不過拿刀叉要怎樣吃呢?喚侍應點餐,又常常思疑,用這樣的句法會不會很沒禮貌呢?真是大鄉里。

現在喜歡讀讀英文食譜學煮菜,洋相出少了,而且拿起餐牌真的不懂可以立即用電話上網查一查。奇怪的是,單說香港預科生的英語程度,明明可以去到討論民生社會、國際大事,但偏偏一碰上日常生活事,還是一臉釘子。

最近在法國文化協會上課,老師在大屏幕打開La Crêperie的菜單,有包着太陽蛋火腿的法式薄餅、雪糕朱古力香蕉法式薄餅……新一課,就是教大家點餐,「un ananas」你以為是香蕉?原來是菠蘿,法文的香蕉其實也是「banane」。上課從來沒有這樣聚精會神過,嚥一下口水。

吩咐功課,大家回去選一家在香港的法國餐廳,菜單最好附有英文解釋,好好研究。這真是學語言最美麗的地方。

為什麼當年沒有英文老師這樣教過?或者現在的老師可以試試?一開始,不一定要拉牛上樹單調地背生字,先引起興趣,大伙就會想學到更多。何況上網查字典也方便,最方便是可以找到相關圖片,甚至是短片,暢遊一番,詞語就深深印在腦海裏。

研習菜單學生字還有個很實際的好處,下次當真去那餐廳,就可以大展身手了。

20130130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主人的聲音以外

逝去,或許是了解一人、一物的最後機會。最近才知道,HMV全寫是His Master’s Voice,牠主人的聲音。前陣子才在HMV買了點舊影碟,不論閒逛或試聽音樂,感覺都很好。它破產了,大家嚷嚷,又少了一個集體回憶。

不過在拮据的學生時代,HMV還不曾進入我的生命。想聽音樂,要不等電視偶爾播一兩首,要不就轉到難得爸媽肯付錢的收費電視音樂台,有一句沒一句地聽。也沒有熱烈到非要餓肚子攢錢來買心愛的唱片。坦白說,我的集體回憶是,有同學很偉大的在論壇下載了一整隻CD的曲子,坐地分贓。罪過。

現在會買的CD,除了很喜歡很喜歡的歌手,大概只有獨立音樂。很怕流行歌手的唱片封套變成寫真集,寧願買一張封面感覺很對的唱片,可能是一幅畫,或者一幀焦點模糊的照片,反而有驚喜。不過,即使買了CD,還是會用電腦轉成MP3檔,再放進iPod隨身攜帶,唱片則成了收藏品。

生活習慣改變了,就像現在不是不看電視,而是轉看YouTube。也不是不聽音樂了,而是iTunes更方便,我更喜歡聽網上的「豆瓣FM」。豆瓣FM整天不間斷播放音樂,按下喜歡歌曲下面的「紅心」,網站便會慢慢依據你的喜好給你挑選最合口味的曲子,我已儲了606首紅心音樂,還可以重複選聽。慵懶男聲Elie Semoun、被譽為聲音適合任何一家咖啡館的Keren Ann、東京來的溫婉Mondialito,都是從那裏聽來的。聽多了,竟也開始心思思,想買他們的碟。

這會不會是有待開拓的另類經營模式?

時代浪潮來了,有些人掉進海裏,而總有些人乘風破浪而去。

20130123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音樂同呼吸

很少這樣近距離聽現場音樂。場地只容得下百人,大家在凌亂的墊子上席地而坐,輕晃頭,輕搖身子,膝蓋挨膝蓋。

聽說過旺角的呼吸咖啡,每個星期天有不同的獨立音樂live show,下午三點到五點。這刻真正坐在呼吸三樓的地上,看到旁邊木雕水吧上的紋理,音樂果然能讓人從另一個角度看事物。

早就對流行曲失望了,那些胡亂堆砌的歌詞,離我很遠,有時寧願聽純音樂,或者聽聽不明白的外語音樂。

這樣的環境,卻像朋友在房間裏唱歌給你聽,期待着下一首,享受着旋律。我目光貪婪,除了看帥氣的主音,也看電子結他手,又看看打鼓的女子,再看彈電子琴的長髮女子,還有一個長鬈髮彈結他聲音溫柔的老粗,幾個人性格各異的,因為音樂走到了一起。樂隊Libido,把大心理學家說的「性慾」轉化為創作本源。

休息的時候,他們回到人群裏,琴手Maggie將為人母,說跟大伙在一起十年了,斷斷續續,有時一起練習,有時不,都是隨意隨心,不加矯飾。

她挺着肚子,唱一首少女情懷的《午後之紅茶》,沒有難懂的歌詞,簡單得哼兩下就朗朗上口:「午後的紅茶/陪我思念/我思念/我思念到/日落下」。末了,她羞澀說一句:「永遠是少女啊!」觀眾席後面突然冒出小孩子清脆的咭咭笑,整場人都笑了。左邊另一位爸爸帶來的冬菇頭大眼小女孩,聽着愉快音樂搖擺。這樣小小的種子,就由媽媽爸爸撒播在小小的心田裏,等將來開花。

對新鮮熱辣的即場音樂上了癮。開放的園地,世界在這裏,這麼小那麼大。我們同聲歌唱,同聲呼吸。那刻感覺到,音樂本是屬於我們的。

午後的音樂會,很快樂就是了。
20130116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老師好走

「所有語言比不上
風的手勢
總有顏色
在貨櫃裏變徒勞

想問候城市那邊
你近來好嗎?
雨下得令人心煩
天怎老下雨?」

前幾天,睡夢中,走來一個老婦人,領我到一座廟宇,廟宇裏有好些安詳躺下的人,而我佇立,不願內進,卻在門外,深深鞠躬。醒來,收到了也斯老師離世的消息。眼睛模糊。我知道。

電話裏還留着他早前的短訊:「之前忘了告訴你:leek是京葱,大條的那種;chives則是我們平常吃的葱。」留下了他教我分辨的人間滋味,永遠的滋味。

那年畢業,謝師宴後,大着膽子,把大學時候寫的短篇小說,傳了給他。馬上,得到了他的回覆,鼓勵我寫點《西新界故事》。去年出版的《西新界故事》,其實醞釀了很多年,老師孜孜推動,結集了多屆嶺南同學的心血,有些作者,現在也已成家立業了,而我,趕在付印前幾個月,有幸叨光。

半年前和老師、師母在「柴灣人」相聚,談到專欄,他感同身受,問我:「初學寫,是不是覺得寫作時間很難拿揑?字數也要遷就?」我點點頭。他笑笑說:「我當初也一樣,慢慢就會好。」然後我倒過來,教他寫blog,就跟寫電郵一樣簡單,可以隨時隨地記下心中所思。分別後,我把建立網誌的步驟和圖說電郵給他,還說有機會,親身教他開一個。然而,時間還是太匆匆,人生匆匆。

一切教誨與提攜,高山仰止,都是恩。

電郵裏Ping Kwan Leung那點綠燈,滅了,但那一切,會永生銘記與傳承。

「摸索頭髮的顏色
問什麼季節?
空氣裏短暫感覺
變化停不住」
(二零零三年《問候》)

20130109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眼鏡小店

新一年,眼鏡好久沒換,心血來潮想試點新的。朋友說他的新眼鏡右眼度數不對,嚷了一個多月,年尾終於的起心肝拿去修,也把我拉去。

眼鏡舖在炮台山小商場裏,混在漫畫店和手機電腦配件的小舖間,門面小得幾乎會錯過。既是藏在這樣名不經傳的地方,眼鏡度數又不對,我便對這店子心存懷疑。

直至朋友和老闆打招呼,那種感覺竟不像才見過兩三次。

老闆問我想要怎樣的款式,我模稜兩可,只要不跟以前的一樣就好了,或者大點的眼鏡吧?老闆諄諄善誘:「其實現在流行的大眼鏡,不是人人適合,因為鏡片有弧度,鏡片愈大,清晰點以外的地方會愈模糊,所以不要太追潮流,而不了解自己的需要。」然後他把玻璃抽屜和櫥窗裏合適的鏡架都拿下來,團團轉忙上半天。

驗眼時,老闆問我怎樣找到來。其實也聽說過這裏的眼鏡款式挺特別,有仿木紋的膠鏡框,除了啡色黑色,暗藍色也有。老闆說,來貨他們都挑選過,這樣的小生意,每種都存一點,盡量滿足客人。他又問:「你住附近嗎?」我點頭說很近,就在柴灣。老闆瞪大眼說:「這樣還說不遠?」看來真的只做街坊生意。

終於明白,何以連沉默寡言的友人也可以談得開懷,何以眼鏡度數不對友人還介紹我來。談笑間,我連隱形眼鏡也順道配了。問老闆配一天的還是一年的好,老闆想一想,你每星期才戴一兩次,還是配一年的划算。

原來眼鏡售後服務也足,第一次見識到配眼鏡也要「覆診」,取眼鏡後,下星期再回去檢查,如果嫌膠框戴得不夠舒服,還可以免費加鼻托。至於朋友的眼鏡,要重新配鏡片,一天便修好,毋須補錢。

末了付錢,其實價錢已經很平易近人,但老闆省得麻煩,把銀碼的尾數去掉,自動減價。配眼鏡,第一次有賓至如歸的感覺,新一年,是最好的開始。

20130102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台灣友

出門真的要靠朋友。

第一次認識他,是在日本民宿,一席晚飯,他是個會在拍照的時候黏一片紫菜在人中的人,古靈精怪。

後來加了他的面書,看他的相簿,嘩,照片幀幀驚豔,才知道,原來是個攝影師。斷續在面書上聯絡,他偶爾會叮嚀:「有空來台灣玩哦!」

在台北約他的那一天,下起雨來,台北的捷運其實很方便,卻想不到,他駕了自己的車子來,還帶來了可愛的女朋友給我們作伴。

匆匆來台北一趟,做足功課的人竟然是他,「我知道你大概想去哪些小店」。車子在小店門前停下,他先安頓好我們,自己再兜兜轉轉找車位。他手執一本《設計採買誌》,從台灣50家不同風格的咖啡館中,替我選了一家像陽台溫室似的明媚咖啡店,裏面放兩張有百年歷史的大木桌。末了他索性連雜誌也送我,「很適合你看」,我去過的那些咖啡店,竟然都在雜誌裏找到詳盡的介紹。

翻到一頁,發現了他的訪問:「許許多多簡單的幸福就在身邊,只需一點點心思與保持正面樂觀,就能成為你個人獨特的視角,這是我一直喜歡觀察世界的方式。」

那夜他帶我們去吃滿滿一大碗生魚片飯,我們又聊了起來,他說:「我覺得這樣平平淡淡的友誼很好。」我點點頭。最記得他說的一句:「如果我覺得這個朋友很好,那個朋友也很好,我就會很想讓他們互相認識。」傻笑了一會,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這夜的餘興節目竟然是唱K,一天下來吃的坐的全是他的,都拗不過他,很不好意思,我說:「這次該我來付了。」他便無所謂的走在後頭,也沒爭結帳,我歡天喜地走到櫃台,服務員小姐才收了單子,便笑笑說「可以了」。我當然不會蠢到以為「咦,在台北唱卡拉OK是免費的?」我被整了,而他在後面大笑。

也許,喜歡一個地方,其實是由喜歡那裏的人開始的。

20121226py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