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還在

要喚醒鐵屋裏沉睡的人,要付出多大力氣?

上星期,反國教科沸沸揚揚。大街上,遇到兩個警察在討論,一個說﹕「我覺得國民教育冇問題喎,做得國民,梗要有呢啲教育。」有鄰居在大堂盯着新聞報道自言自語:「你反佢邊有用吖,政府嚟架喎!」到快餐店,聽到侍應談論學民思潮的黃之鋒:「生個咁既仔,激死你啊!」

我明白,人只會選擇相信自己一向信奉的東西,不論其他人在牆的另一面如何吶喊,看喉舌報的人不會揭開別的報紙,看親中台的人不會轉台,蒙上眼睛,閉上耳朵。這些堵塞的思路,從閉塞到開通,中間需要怎樣的過程?

也許,路還長。若細心感受,9月7日晚,12萬黑衣人湧現的背後,有一股力量,像個龐大的齒輪,緩緩推動。《引爆點》書裏有個說法,要讓一種思想風行,需要幾類人,由少數「革新者」發起,像學民思潮、家長關注組;接着是一群「先期採納者」,如逐漸加入的學者、義工;因此影響了「早期大多數」、「晚期大多數」,到最後,才能讓保守的「落後者」,蘇醒過來。

說來馬後炮,選舉當日,我帶着堂妹奉上了她成年後的第一次,投票。我們沒有蛇齋餅糉,沒有投票大巴,事實上,泛民也沒有保皇黨那般團結。但若然我們每個人,都能說服另一個,去投票去支持社運,我們的力量便會大一倍。讓我們這些「早期/晚期大多數」,向身邊的人、向警察叔叔鄰居侍應祖父叔伯表哥細妹,情理兼備,嘮嘮叨叨,落力解說,別忘了要有被長輩棒打的心理準備。在2016、2017年以前,盡力做自己可以做的。

別忘了,廣場還在你我身邊。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試同居

站在門外,開門那刻,有絲絲緊張。門敞開,客廳一整排窗子,窗簾雖落下,但還是照得屋裏發亮。小房間裏,白色綴上花紋的簾子在飛揚。

她說她最喜歡這屋子的雲石窗台。她在客廳的窗台放上坐墊,可以倚臥看書,或冥想。腳旁是手提電腦,一不小心便踢到。腳下是三十六樓,公路蜿蜒,偶爾傳來空洞的鐵路聲,遙望遠處隱約高廈。頭頂是無盡澄藍,人在這裏騰雲駕霧,浮游半空,飄離了塵囂。

好友新居入伙,邀我同住一晚,玩玩聊聊。聽她說租金八千多元,我嚇得瞪大了眼睛,一下子就花了薪水的五六成,生活如何維持?她說:「不想供樓,太困身了。」我問:「那老了怎麼辦呢?」她一臉無奈:「到時再算吧。」我們唏噓,當薪水永遠追不上樓價升幅的時候,人便只能如此取捨吧?我還不夠她乾脆,捨不得花錢,也捨不得家人,自己的屋子,只能存於憧憬裏。

為了酬謝同居密友的款待,我為她煮了一頓早餐/午餐——最喜愛的eggs benedict。廚房狹小,容得下兩人,卻容不得轉身。她的煮食用具還未齊全,我只能把荷蘭醬調得稀稀的。兩人吃着,嘗着即溶咖啡,聽着音樂,享受着一刻從容與安定。

在這紛亂當下,能有明淨的容身之所,也許便是永恆的美好,感謝同居一夜。

(Eggs benedict的食譜,可到這裏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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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一點 慢一點

有傳台灣出版人詹宏志,平均每小時能看十萬字。這樣的閱讀速度,我是望塵莫及的。很多人相信,一個人學習的快與慢,其實跟個人的理解能力有關,說白點就是因為你聰明或愚笨。但我倒相信,其實大部分人的能力相差不遠,更多時候,只是因為天資上的些微差異,以致大家學習不同事物所需要的時間,都不一樣。

也許性格使然,我做事總是慢悠悠的,運動細胞缺缺,最慢的一次,可算是學游泳。小學時被媽媽逼着上游泳班,仗着浮板漂到池中央,腳離了地心便開始慌,急忙抓住身旁女同學的辮子,這麼一抓,害得兩個人一塊兒沉進水裏喝了好多口水。自那次起,我雖不至於畏水,但斷斷續續,始終沒有學成。直至大學一年級,又跟同學興致勃勃跑去學自由式,這次上不了兩堂,竟然從水裏到水面,運氣自如,之後的蛙式與「踩水」,便是無師自通了。在那之前,我還以為,我一輩子都學不會。

關於游泳或者閱讀,詹宏志在《讀書好》七月號的訪問裏,為我這緩慢的過程找到了一點憑據。他沒有多談自己速讀的能力,反倒說:「看得快並沒有用,有的書是需要反覆推敲,有些書我可以一看就懂,但有些書我不是看一遍就會理解的。」原來長時間不斷的學習與累積經驗,就是為了等某天,時機來了,茅塞開了,一下子懂了,如此輕而易舉。在這段漫長的光陰裏,要沉着忍耐,也許差一點點,門就為你而開。

同樣,在楊照的《詩和少年時光》裏,找到這句:「真正可堪計較的,不在你多早到達那裏,而在整個生命的長幅長軸,你曾經到達的位置,究竟有多高。」不怕輸在起跑線上,只怕到了最後,仍然停留在當年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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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之後

中學時代,成績表上過錯那一欄,總是潔白無瑕的,那是太蒼白的白。

在校外學繪畫,藝術老師總搖頭嘆息:「你們讀女校的,太乖了……」我聽了不由得反感,怎麼「太乖」也是一種罪過?彷彿比犯錯的學生更不堪,更浪擲光陰。

不過那時,的確打從心底羨慕反叛的同學,看她們游離在規矩的邊緣,不管是刁難老師,還是被記大過,也恍似從容就義,好不神氣。

多少年以後,我才懂得藝術老師那句話潛藏的道理。

楊照今年初新版《迷路的詩》,寫他們中學時「不尊重任何規定」,協作編製校刊,故意在短文暗藏一句:「北一女的新書包沒水準。」終於驚動了人家女校的校長。

我同樣折服於詩人年輕的叛逆。但原來叛逆不是僅此而已,不是只會蹺課、搗蛋、惡作劇惹人注意,而是從小練就一種勇氣,一種對現存體制奮力反抗的勇氣。甚而,反抗是容易的,但要承擔反抗的後果,卻需要莫大的膽量。

所謂「太乖」的罪名,便是盲從一切規定,不管合理的不合理的,不思考不反抗,一股腦兒只為做到權威眼中的「乖孩子與好孩子」,說白了只是懼怕承擔後果。

有個特立獨行的朋友,從前上會考宗教課,不見了《聖經》便索性不帶書,每次上堂自動自覺罰企,不聽書不做功課不考試,只因他說:「我不相信的,不能逼我相信。」老師沒他奈何,同學拚命複習時向他側目。而最後,他負眾人所望,穩妥地進了大學。他的拔尖朋友便很後悔,六科A,唯獨第七科宗教科F了,成為會考成績上永遠的瑕疵,他懊惱地說:「早知跟你一起不考這科算了。」

從此,我時刻警醒自己,不要「太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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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品是一面鏡子

下雨天,去誠品之前,先去一趟漂書。有多少人知道,柴灣青年廣場的漂書節,原來已經第二屆了。事有湊巧,本來只是一個尋常的星期六日,卻碰上誠品開幕。不知有心或是無意,大會安排了免費穿梭巴士,路線就是由銅鑼灣送到柴灣。

青年廣場地下三區拾級而上,播着柔和音樂,書本在港九新界連鎖店放置的漂書箱收集得來,鋪滿共六排長枱,旁邊還有製冷風扇,感覺平和專注。上年熱賣的科幻小說還很簇新,好些年的暢銷書又現眼前,掀開書頁,想不到還夾有一幀漂書者的留言。漂書有一種莫名驚喜,你不知道下一本遇上的會是什麼,而尋覓本身,就很愜意。

然而另一邊廂,誠品還是來了,應該說,更多人湧到了誠品。社會有很多預想,誠品到底會不會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那樣,把這裏的本土書店殺個片甲不留?還是像上世紀中葉的南來作家那樣,成為書店業的中流砥柱。又或許,誠品根本就站不住腳,像有人預言它三年後便會銷聲匿迹。畢竟,現在說這些還是言之尚早。

這周末,逛誠品確實成了一種時尚潮流,卻原來,抗誠品,也有一股力量。面書裏就有人寫道:「不明白誠品來了,有什麼值得興奮的?」這句話,看似只為突顯自己不隨波逐流,但我倒慶幸,我們還有人有這樣的想法。因為有抗拒,才有反思。誠品這個外來人,是一種對照,在騷動之下,讓我們觀照自身,看看香港自己還有些什麼,還可以怎樣改進。

多麼希望,好些看不過眼誠品大張旗鼓地空降的人,會特意走到本地的樓上書店撐一下場,還比以前多去幾遍,然後再多點留意多點發掘本土的東西,也漂漂書。這樣,就已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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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時玩意

上期「Sunday Workshop」周游寫的〈讓孩子自製快樂〉,其實我也編得特別快樂,一邊看一邊蹦跳出小時候的回憶來。成長在九十年代,家裏一點不富裕,曾住中環——的貴租僭建天台屋。玩具,也有的,二手居多,見到街上櫥窗裏的,從不敢開口跟爸媽要。

但家裏卻有一大桶簇新的煮飯仔,鑊鏟牛扒煎蛋樣樣齊全,那是有天放學,媽媽和我從人家大廈門口撿回來的。怪獸家長一定嚷着髒死了,但我和媽媽就蹲在漏水的窄長廚房,用漂白水逐一拭擦乾淨,還不懂事的妹妹從水裏撈起玩具也吃吃地笑。煮飯仔新淨,如果丟了,多可惜啊,惜物,是這樣學回來的。到了現在,媽媽還會把人家不要的東西帶回來,有用的留下,然後再轉贈有需要的人,那種美德還在,雖然有時真的執得太多了。

那時等了很久,媽媽終於送我一個芭比娃娃,片片布碎縫起來,玩一個下午,就有了芭比的新衣。哮喘發作進醫院時,我手裏還揑着補丁芭比,自豪地跟姑娘說:「衣服是我自己縫的。」

有同學給我一磚紙黏土,真的是硬實一磚,因為乾了,放太久了。我像個磨刀匠,用切月餅的膠刀,辛辛苦苦磨出一堆小粉末,然後加水,像搓麵粉,手上沾滿白色一坨坨,便把黏土搓成一團團。後來上中學美術課,才驚覺紙黏土原來是軟的。

小時候的暑假,從沒獃悶過,物資其實已比媽媽那一代豐裕。表弟妹來住一個夏天一塊兒玩,半自製的玩具,就是這樣玩過來的。一群孩子,轉轉腦筋,想想玩什麼、怎麼玩、怎樣發揮,還講求合作精神和獨立思考呢。

常說「給孩子最好的」,但什麼才是「最好」?是給孩子建一個溫室,還是教他們生存的技巧、對生活的感念?媽媽到現在還會感嘆,不能給我們最好,然而我感謝生活沒把我們培養成溫室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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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埋我

2012/08/01

一個月連續獻出兩個星期日,實在有點吃不消。走在這條遊行路上,熟悉不過,同樣在車間穿梭,同樣在邊寧頓街堵住,同樣碰到七一熟悉的面孔。不同的是,身旁一輛輛嬰兒車,那些孩子彷彿懂事起來,烈日下一個也沒吵鬧,或在嬰兒車裏熟睡,或伏在爸媽肩頭溜轉眼睛,或提起胖墩墩小腿走路。為了將來不會聽到有小孩說「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這條路,是必定要走的。

走的當兒,想到中學時代,天主教學校自動自覺,每逢周一早會奏國歌升國旗,那是最悶的時刻,人人要肅立,目不斜視。要打發時間,當然不是看國旗如何雄偉飄揚,而是看升旗的同學,如何巧妙地在音樂曳止的同時,把旗升到旗杆頂。有時趕不及,音樂早停了,旗手猛拉繩索,國旗就夾着尾巴往上竄,整校女孩子一起「咭」聲笑了出來。台上老師板起臉,說我們不尊重。現在赫然想起,嘩,原來我也受過「洗」,抹一額冷汗。

教育,是我們最後一道防線,如果九月就要小孩讀洗腦教育,不敢想像,二十年後他們長大成人,會是怎樣一個熱血愛黨的「中國人」。別說香港五十年不變了。二十年後,才回歸三十五年,恐怕一切將變得「和諧」。

官僚政客嫌遊行人數太少?不要緊,這次還不夠多人,便再來吧。月頭遊行,警察說只有六萬多人,現在就單一議題已可動員三萬多,多少人獻上遊行第一次,要將人逼上梁山,實在太容易。「群眾的參與才是社會變革的根本」,一次又一次遊行,付出汗水,累積的,是更多的公民醒覺。

我們在倒模教育下長大,曾經這樣走過來,自覺要掙扎才能擺脫陰影。假若要下一代在「洗腦+倒模」的教育下成長,我城只有步向消亡。所以,如有需要,又要遊行,請預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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