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重生?

2012/07/25

曾有人見過,報紙檔阿伯,一邊看檔,一邊捧iPad讀網上新聞。漸漸我們感覺到,新聞世界裏,有些東西在變異。「報紙末日」——是誰這樣膽大包天,訂出這危言聳聽的題目?這是書展那天的講座,主持是蔡東豪,嘉賓有宋漢生、尹思哲。

席上有聽眾強調新聞精神。譬如公信力,在新聞出街以前,先有記者編輯校對核實,不像網上傳聞,還得靠網民自己的獨立思考判斷真偽;又或說報上的觀點評論,甚或是更深入的採訪與偵查報道。我們堅信,新聞,不死。

不過,講座談論的,並非指新聞報業,已到危急存亡之秋,但確實提到,新聞,可能是時候要找新的載體。台上提得最多的,除了twitter、facebook,還有Flipboard,共通點是由用家共同創建,資訊多元變化,不像報紙,人手一份,份份相同。當閱報習慣開始改變,他們反問,將來,會否有更個人化tailor made的新聞媒體出現?

蔡東豪笑說:「題目不寫成『報紙末日』,哪有人進來聽?」末了介紹他們的新近構思:「主場新聞」(House News)。發起人來頭很猛,有著名文化人梁文道,蔡東豪曾任商台高層,劉細良則曾是香港中央政策組顧問,還有網上書櫃aNobii創辦人宋漢生。網站大字標上「我城‧我觀點‧我主場」,好一個「主場」,令人想起那時特首小圈子選舉的鬧劇,這次,該能反客為主了?

觀乎他們的facebook Page,開始share不同的論述,觀點交鋒,五月加入至今1705人Like,韓麗珠、鄧小樺等文化人,已紛紛報上名來。

科技發展,的確對報業有衝擊,要想的,是出路。倒很有興趣看看,究竟科技與新聞結合,會走出一條怎樣的路來。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不談讀書 只談風月

2012/07/18

書展又來了,每年總像趁墟。年復年拉一籮筐書回家,我們便心裏竊喜:「啊,真有文化。」說穿了,真正享受的,其實是佔有的那刻。書展,只是消費城市的一撮點綴。

買書與讀書,是兩碼子事。任憑你一年有多少個書展,開多少家誠品,書本封面設計如何刁鑽,我們就是缺了翻書的那個動作。然而翻書,也需要氛圍,讀書環境,沒有風月,哪有情蘊?不是花間月下,有誰會專注欣賞眼前人?

老實說,香港難得有二樓書店,雖然經營艱辛,但店面狹窄,我總不好意思多打書釘,買了書,便匆匆離去。以為到樓上咖啡店靜心看書,卻遇上百無聊賴的男男女女在喧嘩嬉戲。回到家裏,肥皂劇主角還在聲嘶力竭,看書心情便煙消雲散,一手把書擱到櫃頂。

所以我有時逃到澳門的「邊度有書」書店,賴在沙發上翻書半天,再看窗外,俯睨議事亭前地潮湧的遊人。也懷念北京四環的五道口,隨意挑一家咖啡店或書店,進去就見人們低頭默默啃書,書扉咖啡滲香。

電影《珈琲時光》裏有這樣的情節,車廂透進陽光,年輕人塞着耳筒聽音樂,手心捧書。我也曾在名古屋一間食店親眼目睹,飯後,單獨的、雙雙對對的上班族,皆掏出書來,平心靜氣地讀,店家也不趕客。

我城真的不宜讀書?我們這邊廂抱怨,上班對着電腦十多小時,眼睛勞累,腦袋滯悶,何來閒情逸致;那邊廂卻寧願看面書,坐車看,回家也看,一頁頁翻看下去,沒完沒了。都知讀書好,但讀書像愛情,不投心進去,哪裏懂得這人的好。

今夜,待家裏人都入睡,在褥枕上或躺或臥,哪管有沒有窗透得進涼風月光,已經是最好的閱讀時光,一讀不覺又天亮。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軍人之子

2012/07/11

那年,飛往南京,因着國情教育交流,與他們相識。其中有他,修讀藝術的,拔挺而溫文爾雅,笑起來有雙彎月的眼睛。相處七天,時光短暫,但別離時,大伙哭着摟着,紅眼眶對望,這一別,不知何日再聚。

翌年之夏,我回到金陵,看望他。他和父母駕車來機場接我,身旁的司機嚴肅,穿著軍人一類制服。相隔一年再見,他很是雀躍,堅持要帶我到他家。他與雙親待我如親人,執意和我在大廳中央,拍一幀全家福,也帶我遊遍了他長大的秦淮流域。

又兩年,某夜,他在網上喚我。訴說近況,原來他到了上海重點大學讀建築。問及我,我直說我在《明報》工作。他懵懂地說:「啊,那是我的名字。」

我問他,有facebook嗎?可會翻牆?他幽幽地道:「你知道,我們不方便的,特別是我家。不過幸好現在網絡不像往時住在家裏那麼限制。」他又喜滋滋說了現在的感情蜜事,可是補上一句:「你知道,我爸是軍人,這些事,要慎重。」連婚姻大事,原來也有掣肘,處處是樊籬。

那年認識的友人,都去國求學了,我問他何以不去?他說:「先在自己的地方打好基礎,腳踏實地,實事實幹,將來出國進修的機會多的是。」字裏行間,我隱隱感到他心裏那厚厚實實的一層,深信不疑,閉上了耳朵眼目。是誰把他困在精神的囹圄?

在網上重聚那夜,是七一前夕,國家主席,宛在水中央,沉實水馬的那一頭,不可望也不可即。兩地千頭萬緒,百感交集,我內心鬱結,該跟他從何說起。

執筆之時,國情教學手冊在流傳,荒謬而令人惶恐。我怕,我認識的他,當中的欷歔,就是我們香港日後的光景。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閉上眼看iPhone

2012/07/04

巴士上,挾着紅白手杖的人,眼睛失去焦點,但手指卻能純熟地滑過iPhone屏幕,一如視力良好的人。這是今年六月Apple發布的短片,展示他們的產品如何讓閉上眼的人,都能應用自如。

我不是科技和Apple的擁躉,只抱着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偶爾有一點懷疑,特別是身處港鐵車廂內,所有包圍着你的人,都垂下頭來注視那冷冰冰的屏幕。直至最近,聽到友人提及Apple開發的系統,如何讓視障人士「讀」完一本書、給朋友發短訊,才在心內抗拒的圍牆上,開了一扇窗。

假若閉上雙眼,我們只摸到iPhone或iPad上的圓形按鍵,如何在平滑的液晶屏幕上摸到其他的?原來就是善用iOS系統的發聲功能,只要手指在屏幕上游動,觸碰處,系統就徐徐讀出來,告訴你這個是什麼鍵。由此,視障人士可以收發email、使用WhatsApp,甚至閱報、完完整整讀完一本沒有凸字版本的書。

不過好些時候,即使手執好硬件,軟件卻未必能夠配合。因為我們都能看得見,總往往忽略了看不見的人的需要。好些網站,甚至是網上報紙,設計未盡善,使用語音發聲時,總會讀出奇怪的字來,這問題在香港尤甚。由是,一群來自MACitizen的Apple用家及視障人士,成立mAccess,關注程式開發,提醒程式員注意細節,別忘了殘疾人士的份兒。

這種科技進程,幾乎就應驗了Kevin Kelly在What Technology Wants書上所說的。我們可以控訴,科技剝奪人的自由,人被困在四方虛擬世界之內。但的確,科技是我們的選擇,某些自由雖被排擠掉,但隨之而來的,可以是更多的自由,足以消除限制。那些由科技發展而來的問題和代價,我們既要承受,更要不斷修正。科技從來不是溫馴的獸,只有人當上馴獸師,才可化腐朽為神奇。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擦去的塗鴉

2012/06/27

在畢加索經典名畫上噴一隻牛,當然被算作惡意毁壞。而Banksy的社運塗鴉,雖然火熱,但仍惹人非議。塗鴉,總被社會詮釋為激進的、破壞的、污損的,破壞與建設總在一線之間,如果街頭塗鴉不用畫的,改用擦的,會變成怎樣?

噴漆塗鴉是一種加法藝術,而「逆向塗鴉」(Reverse Graffiti)便是減法,在污牆上擦出潔白圖案,這實在是一種溫柔的抗爭手法,甚至具有更震撼的視覺效果,黑與白的隱喻。

「逆向塗鴉」的創作一般在晚間進行,英國藝術家Paul Curtis(別名Moose Curtis)拿一塊乾淨抹布,在污塵上拭擦作畫,車路隔音屏上一夜間就出現了綿延的骷髏頭堆,控訴汽車造成的空氣污染,撼動每一個駛過的司機。他又特意造一批巨型圖案板模,用環保清潔劑和高壓水槍洗擦,技藝精準得恍似印刷,鉛華洗淨後,牆上一片明淨絢爛,如鮮花嫩草叢生的剪影,如千頭百鴿翻飛。

Moose也和Marc Cameron合作,在城巿的黑牆上擦出一部部電動汽車,如雷諾的Twizy、日產的Leaf,進一步提醒人們實踐低碳環保的方法。其實這種塗鴉法也曾在香港出現過,2009年綠色和平為推廣「9.22國際無車日」,便在各區地上噴擦「9.22 唔揸車救氣候」標語。

好了,我們都以為「逆向塗鴉」是再合法不過的抗爭方法。可惜世事,總不如願,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清潔工受命不消一刻就用水把你反抗的信息洗掉,還有說管理部門寧願重新鋪上石屎,也不願把地板擦淨。

且別心灰,星點的藝術抗爭可以燎原,「刮牆塗鴉」能用在被逼遷的建築之上,「青苔塗鴉」就是把青苔小苗塗抹到牆壁之上,讓青苔的蓬勃生命力為你發聲。塗鴉少女下次出動時,也許借「逆向塗鴉」能避一避政治搜捕。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奈良小鹿

2012/06/20

有人扯了他背後的衣服一下,轉頭一看,竟是一頭小鹿咬住了衣角,細細嚼着。「公園裏全都是鹿!」剛從日本奈良回來的友人,邊給我看照片邊興奮說着。

整個奈良公園五百公頃,隨處有牌子標示「鹿飛出注意」,一個個飛躍的鹿的剪影,而遍野是褐色花斑真實活蹦的鹿,千二隻,在樹蔭與綠草間悠然而往,夕陽勾上神仙似的光。小鹿會跟人禮貌點頭,向你撒嬌要一塊鹿餅。莽撞的會用頭碰碰你屁股,身子磨蹭,討吃。牠們太聰明,店家放在桌上賣的鹿餅不會偷吃,偏吃遊客手上的。鹿餅賣一百五十日圓(十多港元),原材料是米糠和麵粉,鬆脆無添加,人也可吃,是當地人對小鹿的疼愛。

鹿群洶湧,假若你沒有食物,也不怕,只要朝牠們扳起掌心,牠們便懂得,並不鼓譟,溫馴散去。果然是奈良的「神鹿」。傳說公園內春日大社的主神乘神鹿飄然而至,鹿是神的使者,而公園裏與凡人如此親近的,就是神鹿後代。有人說小鹿點頭,就是那時貴族來參拜,遇到神鹿時的禮儀,現在由小鹿來延續了。

鹿曾因明治時期的圈養,劇減至不足百頭,然而經後人努力保護,終成國家的天然記念物,猶如國寶。奈良人成立「奈良鹿愛護會」,千多名會員幾乎一對一,成了神鹿的守護者。即使是遊人,也和小鹿相處愜意,有巿民在草地上寫生,避過遍地開花的鹿便便,席地而坐。小學生圍着小鹿認真畫畫,距離近得不足小孩的一條手臂,偶爾忍不住伸手摸摸,鹿兒顧盼自得。我問:「不怕鹿把畫紙吃掉嗎?」友人笑說那小學生早試過了,還樂得吃吃笑。

在那裏看到的是活生生的,眼睛流轉着感情的小鹿,人與鹿,便是和諧。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一百元太貴了

2012/06/13

友人興致勃勃告訴我她去了桂林和陽朔,難忘在漓江小分支渡竹筏。兩岸群山,竹筏真的只輕舟一葉,不用摩打,在水上浮泛,江水輕易濺腳邊。船夫用一支竹篙划撐,有心盡責,說:「這個位置好看!」便不計勞苦使勁把竹筏轉過來,停下讓你拍照。船夫不理竹筏比其他的落後許多,讓你觀賞時間充裕,給你一流服務,還收你便宜點。

所謂便宜,原來一人也要一百元,她們兩個人,便要連剩下的兩個空位的錢也付了。相比我那年跟當地旅舍的團,遊覽一整天舟車勞頓才一百元,她們這趟漓江水太貴了啊。她初時也這麼想,便問船夫:「你們收入很好吧?」可船夫卻愁眉苦臉,一個搭客一百元,單是繳稅就去了一半,怎算豐足?

我才恍然大悟。記起有次去四川海螺溝,看山上宏偉冰川瀑布,海拔四千多五千米,溫度在零下。上山,除了用走的,就只有另一種工具——人力轎夫。我們決定穿上雪鞋冰抓徒步,沿路陡峻滑脫,一路氣喘,路邊沒柵杆,連敏捷的男友人也一下子滑倒在山腰的硬冰上,只怕不小心就此掉下山去。看步履輕盈的轎夫二人抬着老外匆匆走過,好奇問價,他一開口便是二百塊,若你砍價就減到百五。那時還道他食水真深,現在想來,又有多少稅收在裏面?

像托爾斯泰筆下《復活》的窮人,富人的奢華,由民脂民膏供養。想起早陣子看電影In Time,人的壽命替作金錢,富人可以苛稅活上一百萬年,窮人只能在富士康似的工廠裏期盼明天不會斃命,朝不保晚。如此苦況,今天在內地延續,人力竹筏或雪山轎夫,冒着風高浪急山峰險峻,才僅僅過活。壓榨的人坐享其成,究竟,要用多少生命血汗來成就強國?

唉,連旅行,也看到同胞的悲哀。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