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頓的力量

看一個地方,有時像看畫,走得太近,身在畫中,只看到部分筆觸,總是要走遠一點,才能看到畫的全貌。

暫別香港的燈光璀璨,短居花都,腦裏竟慢慢浮現倒影似的,香港的好。只看巴黎機場的破落、地鐵時常延誤,才知道原來我早被香港的認真盡責、高辦事效率寵壞了。

去年年底常傳言,巴黎地鐵第幾號幾號線又罷工,如旅客趕去機場,遇上交通停頓,便是一場災難,故而巴黎人罷工,常被人詬病為濫用這種民主權利。

但在這裏留學的朋友最近提起一件事,法國1968年5月,一群學生對教育制度不滿罷課,繼而引發工人罷工,最後間接迫使戴高樂總統(Charles de Gaulle)下台。當所有人停下手上的工作,反而會形成一股力量,足以改變現狀。這讓我想起我們89年的64,也在春夏之交,可是法國人總算成功了,罷工成了他們的民主遺產,而我們卻被更巨大的手掌重新掌控。

這裏的人總是說,事態未嚴重至此。

《明報》突然撤掉總編,原因不明,九成員工簽署聲明,得出的回應卻是公司會繼續「捍衛言論自由」,任誰都知道,這話多麼冠冕堂皇。這邊廂說總編未有人選,那邊廂已經給你挑好「如意郎君」。多麼大的無力感。而我們應該想想,可以發揮怎樣的力量。

如果新聞自由變成一頭狗,脖子上有狗帶綑着,主人一個電話來說要改變心意,你便得聽話掉頭走、改方向,撲向遙遙不歸路。這樣的新聞環境,就算新聞從業員多認真,有多高辦事效率,又有什麼用?

無論身在何方,你也應當關心,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去這個地方,一切已變得面目全非。

20140115pympcolumn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在法國想起老師

1月5日,逝者已矣,這一年,從不同的人口中聽到對你不同的評價,但好歹作為你半個學生,請容我用最單純的學生身分,回看。

連我自己也沒想到,今天會身在法國。當地人問我為何而來,工作假期為何不選澳洲,不選德國,偏偏要選法國。如今想來,最初接觸法國,大概是在大學畢業那年,在課堂上看到的法國新浪潮電影。

那年老師將法國電影和創作課拉到一起,當時有1/2同學走堂,1/4學生金睛火眼,我是其中1/4撐着重眼皮的學生,好奇那些黑白片到底有什麼吸引力。如今只記得《斷了氣》或《祖與占》的一些碎片,高達或杜魯福已經亂作一團。而我來了,是為了尋找經歷,尋找電影裏的親身感受。

誰想到,多少年後我會在星形廣場附近工作,過去兩個多月,我每天從地鐵行人電梯徐徐攀升上來,照見晨光包裹的凱旋門,我有時也像《六個導演眼中的巴黎》(1965年)裏的男主角在廣場上奔跑。我說不上來我有什麼實質改變,但我心態再不一樣了,那是我即使在香港多活十年都不會有的心態,必須靠漂泊外地來獲得。

也斯老師,你也許沒想過,一席課,對一個學生的人生路途,會有這樣的影響。

但我仍然不知道,回到香港後要做怎樣的事,彷彿處處是死胡同,甚至驚駭地發現,我們熟悉的香港、熟悉的地方,時常驟然變天,隨時空降,我們沮喪,我們痛心。

舊同學早前努力幫忙籌備《回看,也斯》回顧展,明天在中央圖書館、香港藝穗會都有連串展覽和活動(網址:yasi.hk),身在異鄉,請代我參與。

20140108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愛情故事續集

關於法國的愛情故事,訪問一般相約在一家別致的咖啡館,摸着溫熱的咖啡杯,聽女主角娓娓道出她們的故事。時常感謝,她們願意跟我這個陌生人,說出最私密的故事、內心最深處的感受。

在幾個小時裏,她用她的語言憶述過去的種種,她遇到的人、她心裏的他,還有他們住的房子,聽者,以及閱讀者,只能透過語言,想像這一切。訪問讓我熟悉她們的一切,卻也仍然很陌生。直到有一天,你走進她們的生活。

她把大門打開,讓你走進屋裏,原來她口中的兩層屋子是這個模樣,有一條漆上淡綠的木樓梯,她就這樣咯噔咯噔地領着你上樓去,然後她的男主角就活生生走到你面前,甚至湊前來,和你打個法式招呼親親面頰,而鬍鬚有點扎臉。

你坐在他們家的沙發上,看他如何當一個煮夫準備聖誕大餐,看她如何當一個待客熱情的可愛太太,看他如何在她洗碗時吻她一下,彷彿你是先讀完一個劇本,現在再觀看真人演出。漸漸,你也成為了他們的愛情見證人,甚至共同建構他們的愛情故事續集。

而男主角開始投訴,你怎麼只訪問她,聽她的片面之詞,這樣不公平。我只能聳聳肩說聲抱歉,先生你只能把這視作由女性角度出發的愛情故事,不得上訴。一百個人有一百種說法,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客觀這回事,只有羅生門,只看說話的人是誰、站在哪一個位置上。

字數有限,而生命無限,這是訪問最引人入勝的地方。

20140101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Money Saving Meals

聽朋友說過,在歐洲生活為了省錢,最瘋狂的日子裏,一包意粉、一罐番茄意粉醬可以撐一個星期。聽起來挺嚇人的。

現在在法國生活,的確需要省吃儉用,在家自煮,減少出外用餐,是個好辦法。如果喜歡煮食,這裏無論是大型超市、小士多、市集,都是天堂。芝士牛奶法包香草,在香港價錢高檔的東西,回到這裏,全部回復平民價格。

偶然看到Jamie Oliver一系列的Money Saving Meals,正中下懷,其實慳錢也不一定要吃得很慘,甚至還可以吃得營養均衡、吃得嘴尖。他強調煮食的mindset,只要你有這個心態,即使預算有限,菜式都可千變萬化。

要慳錢,第一件事,卻是先要懂得使錢。買一條肥美的三文魚,加檸檬汁香草新鮮烤焗,或者不惜工本買一大塊豬肩膊,花四小時燉煮至骨肉分離。這些分量多的食材,價錢相對便宜,而且足夠餵飽一家人。

接着是善用剩食,將剩食轉化成新的烹飪材料。當鮮美的三文魚變成隔夜餸,只需補一點新材料,便可焗成三文魚酥皮批;當豬肩肉只剩下零散的肉塊,直接撕成肉絲,混入醬料做成豬肉包子,既可省下調味,還節省了第二輪料理時間。慳錢訣要就是,材料由新鮮至隔夜,味道由淡至濃,絕不讓味蕾嘗到重複。

一種材料,用不同的方法處理,還可避免浪費,新鮮香草買回來,一部分風乾,一部分混入牛油做牛油香草醬,便可存放一個月,慢慢用。

有了這樣的mindset,每天下廚,兩三歐元已可吃得極富足,也可確保營養均衡,別忘記,出外用餐是十倍價錢。

20131225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老闆不刻薄

思索過很多次,我到底是不是患上了輕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我開始對僱用(或勞役)我的中餐館,產生一點異樣感情。

早在進門做工就認定,中餐館老闆=刻薄。才剛開始,老闆卻對我這侍應新手溫柔說:「嗱,小心啊,拿不完就少拿一點,慢慢來。」我狐疑,我一直在等,等他露出猙獰面目。可是一星期、兩星期過去了,如今一個半月,該錯的事我都做錯過了,打爛碗、出錯餸、遲大到,但我竟然像有金剛保護罩一樣,完全沒受過老闆的臉色。

後來認識做別家餐館的朋友,聊起巴黎地鐵誤點是常有的事,那天我整整遲到一小時,老闆竟然和顏悅色,還留了午飯給我。那人說他的同事才遲到三分鐘,溫州老闆就已經臉紅耳赤要罵人了,你真幸運。

在餐廳連一角幾毫都要省,但有誰想到老闆會開車子載着員工一行五人,去唐人街吃越南粉麵,還給我點飯後甜品。我轉做兼職,小費要重新計算,老闆卻偷偷叮嚀我:「小費大家平分,他們問你時,你不要那麼坦白,說少一點。」

大方老闆遇着吝嗇老闆娘,老闆見到三人炒麵分量太少,會多送一碟;若是老闆娘見到炒飯分量正常,也會嚷着拿起匙子減一點。有天客人點了兩杯咖啡,老闆突然招我來,低聲教我:「你跟他說,第二杯咖啡是免費的,記得說大聲點啊。」我當然樂意照辦。其實我們很多時,就是因為有這樣好的待遇,才會光顧一間餐廳第二次啊。

也許因為他有兩個女兒,又特別疼孩子,赤子心不減,到現在覺得,我的老闆更像一個慈祥的老爸。人情味這回事,買少見少,難得在凱旋門附近有一家。

20131218pympcolumn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綠色生活(二):在古董市集搵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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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圖安跳蚤市場記
說舊物,大概法國人最是念舊。
巴黎有世界上最大的舊物市場:聖圖安跳蚤市集(Saint-Ouen),那裏的法國遊人無不是用欣賞藝術品的眼光,彎身細細觀看。
在現代人一味追求最新潮新款的同時,巴黎人卻最懂得懷舊的價值,他們相信愈舊的事物愈美麗,也從而培養出獨有的審美能力。
粗製濫造的新潮物徒有空殼,然而舊物卻藏有靈魂,輕摸那些歲月痕迹,想像舊物主人的生活點滴,也許皇室貴族在幾百年前,就坐在那座鑲上金邊的沙發上品茗。
聖圖安有古董市集,同時亦有平民二手攤,黃金歲月與撿拾破爛的強烈對比,都在那裏。

【聖圖安市場的故事】
九反之地變觀光勝地
聖圖安跳蚤市場,位於巴黎十八區的北面,一個治安讓人有點敬而遠之的地方,卻也是跳蚤市場最蓬勃的地方。一八七○年的普法戰爭後,巴黎城內拾荒的窮民,就被政府以公眾健康為由,逐漸邊緣化,他們被迫遷居到城門外,現在地鐵站Porte de Clignancourt的Porte就有城門的意思。這一區繁雜的市集、露天廣場、吉卜賽人的大篷車和菜市場,造就了聖圖安骯髒和貧窮的印象。一八九一年開始,政府為了便於管理,下令這裏的街道市集,都要申領牌照。直到一九○八年,地鐵站在此地開通,傳媒紛紛報道,市集更受注目。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拾荒者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古董家具、古玩雜貨、成衣攤檔,以及咖啡廳、酒館和餐廳,聖圖安儼然成為一個觀光勝地。由二○○一年開始,聖圖安成為建築遺產保護區,這裏的面貌得以保存下來,不受騷擾。至今,這個約三萬平方米的地區,就擁有超過十三個市集、二千多個攤檔,還未計算在街道擺賣的地攤。

【巴黎女人街】
穿越排檔 更多寶藏
知道了聖圖安龍蛇混雜的背景後,在地鐵四號線的Porte de Clignancourt下車,甫出地鐵站,就看見為數不少的黑衣人,他們大多是有色人種,沿途向遊人兜售冒牌手袋手表,這個時候最好裝作冷漠,目不斜視快步走開,亦要小心銀包電話等財物。一直沿Avenue Michelet大道往北走,會經過像香港女人街似的排檔,裏面售賣普通手袋波鞋衣飾,很多人誤以為這裏就是市集所在,撲了個空失望而回。但我們的目的地不在這裏,繼續往前走,經過天橋,遠離前一段路的混雜,就會到達Rue des Rosiers,這時街道兩旁已有華麗的二手家具店,在這裏便會找到幾個著名市集的入口。

【真正二手市集】
The Marché Vernaison跳蚤市場始祖
Le Marché aux Puces中的Puces就是跳蚤的意思,而Vernaison可算是跳蚤市場的搖籃,一直保留跳蚤市場的精神面貌。裏面有蜿蜒的小路和分岔道,每家店外都擺放小桌展示古玩舊物,轉角處隨時有驚喜,如銀器、瓷器、家具,甚至科學儀器,可能會有更古老的發現。

【市集裏的老時光 】
Chez Louisette Édith Piaf演出的舊酒館
Vernaison市集裏的盡頭,有一家舊式小酒館(bistro),早在一九六七年開業,有別於正式餐廳「restaurant」,或咖啡座「café」,「bistro」主要提供地方菜式及家常料理。傳聞法國著名歌曲《玫瑰人生》的女歌手Édith Piaf和Georgette Lemaire也曾在這裏獻唱,如今酒館裏仍有歌者演唱老巴黎的懷舊金曲,客人隨音樂翩翩起舞。
地址:130 Avenue Michelet, Saint-Ouen

The Marché Paul Bert拿破崙三世遺物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誕生的市集,你甚至可能會找到拿破崙三世的遺物,市集的道路較為開闊整齊,裏面更另外分割出一個市集Marché Serpette。這裏也是設計師和創作者獲取靈感的地方,Woody Allen拍攝的《情迷午夜巴黎》便在此地取景,在日落黃昏下,古董映照一片金黃耀目。

The Marché Dauphine舊書誌照片此中尋
在一九九一年才建立的,是較為現代化的室內兩層市集,地面的大道,直帶你走進早至十八世紀的輝煌典堂,猶如置身皇宮一角。上層則較為親民,有舊雜誌、舊書、舊照片出售。

【平民二手攤】
趣怪雜物 平靚正
聖圖安每逢假日人流旺盛,拾荒者和收賣佬也不忘回來擺攤,在圍繞Paul Bert市集附近幾條街,如Rue Jules Vallès、Rue Lécuyer等,也是熱鬧非常,滿地趣怪雜物。 細心挑選,還是可以找到一點疑似古董,價錢極低,買回去當小手信也好,也可順道幫助當地窮人生活。

(2013年12月15日 明報 > 副刊 > 星期日WorkShop)

攝人的待遇

踱步巴黎,在還沒把相機拿出來之前,我是一個打扮寒酸的路人,普通得就算走遍大街小巷,也沒有人會瞟來一角眼光,儘管我好歹是個黃皮膚的異國女子。

而當我從袋子裏掏出一台單眼硬鐵,沉甸甸地掛在脖子上,隨處駐足拍攝時,人們才突然驚見我這個隱形人。攝影就有這樣的能耐。逛逛蔬果市集,兩旁賣菜的大哥大叔,無不興奮地喊「photo、photo」,在檔子窄小的空間裏手舞足蹈,幾乎想把我拉到他們的檔子前拍個痛快。還有個鬍子大叔,湊近來要看照片,你把屏幕給他看,他便一臉滿足:「真好看。」當然是說他自己賣的水果。

不是第一次發現,因為相機,得以和陌生人打開話閘子,他們第一句常問:你學攝影的嗎?或你是攝影師嗎?在你搖頭解釋的當兒,話題就展開了,聊得興高采烈,大叔還熱情邀你走進他的菜攤,切半個新鮮蘋果請你吃,笑逐顏開地說下回再見。

但鏡頭其實是一種現代武器,像一隻偷窺的眼、一口槍,在人們不為意的一剎,攝進鏡頭,將別人的私隱據為己有。每次舉機,總是有點掙扎,我該馬上拍下人們不自覺的瞬間,還是先詢問,再拍攝。如今漸漸發現,巴黎人大都樂於接觸鏡頭,只要他們信任你,鏡頭裏的他們將更顯自在。當然也有被拒絕的時刻,這便得尊重。

有多少人拍照後由相機傳到電腦,再由電腦傳進移動硬碟,從此不見天日。有多少人是咔嚓一聲,匆匆截取圖像後,心裏就覺得踏實,轉頭便走。但攝影只是一道橋樑,直至你和當地人聊聊天,或拿起物件看一下觸摸一下,那才是真有感覺的旅行,往後拍出來的照片就會顯現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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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