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法國的鴨肉醬

話說前陣子法國文化協會來了一群南錫客人,我從他們的手信堆裡挑了一瓶醬料,當時還不太清楚是什麼,以為是已傳到台灣的法國鵝油。查了查,才發覺這玻璃瓶包裝樸實的「Terrine de canard au Gris de Toul」,得來不易。

希望沒有弄錯,canard的法文意思是鴨,terrine則有點像肉醬肉凍,所以我猜想是鴨肉醬。招紙寫了原材料:「Ingredients: maigre et gras de porc, viande de canard, vin gris de Toul, oeufs, farine, sel, poivre, epices」,即是瘦和肥豬肉、鴨肉、來自Toul的灰葡萄酒、雞蛋、麵粉、鹽、胡椒和香料,是很傳統的法國手工醬料,可以塗麵包吃,終於嚐到了,充滿鹹鹹香香的味道,竟然有點像鹹牛肉,不過油脂味道更濃郁。

至於au Gris de Tou,就是指鴨肉醬的原產地了,是個距離南錫二十多公里的小村莊。瓶子上面有個名字Sylvie TATON,原來就是這間鵝鴨加工專賣店,1988年創業,嚴選自家飼養的禽畜,無添加任何化學劑,工序繁複,製成胗、熏鴨、鵝肝醬等等。不好意思地看到了價錢,Poids net 180 grs 5,50 ¢,才55元港幣,這樣堅持,還賣得這樣實惠。

讓人驚喜的是他們網站裏的實景地圖,廣闊的藍天下是紅瓦小屋,牆上爬滿葉子樹根,旁邊的小花園生氣勃勃,在裡面工作的人,是同樣精神弈弈吧。千里送來的不是鵝毛,是鴨肉醬,盛滿法國人的心思細意,太合意了!

網址:http://www.sylvietaton.com
地址:4 Rue des Lilas, Saizerais, Lorraine, France,有機會去一去,就好了,哈哈。

除了這個簡單的法國午餐,我自己還追加了焗蒜頭,跟Sunday Workshop「家常便飯」的鄺博士學來的,很簡便天然的醬料,我請男助手預早幫忙做的時候,他也覺得簡單得難以置信。

就是把整個蒜頭放進預熱攝氏180度的焗爐裏,焗半小時,一次可多放幾個省點火,吃剩便放雪櫃慢慢儲存。焗好的蒜頭香噴噴軟綿綿,直接抹到麵包上吃,就是甜香的蒜蓉包,我還特意炮製胖人版,攪進一點牛油和番茜,嘻,好美味啊。

Bon Appétit!

異地戀

近著年尾,朋友的約會多了,工作忙得幾乎才一年見一次。以前讀書的年代,還天真以為,見個面而已,有多難?現在我們竟都變了在香港的異地緣。不過見過面了,便心安,大家都是老樣子,只是生活,稍稍有點不同。才發覺,好些朋友,心裡都有點牽絆。

我戰戰兢兢問她的感情近況,太少聯絡了,怕人事已遷。她也消瘦了,說:「他去了英國讀書。讀Master,然後是PHD,最長有四五年吧。」我都不敢問她怎麼辦,但看她是愁眉不展,她又緩緩道:「為這事吵過很多次了,也分過手,但他提起過三四次,是很想去的。」嗯,人生的抉擇,理性上,你會覺得應該讓他去,而感性上,誰可以呢?然後我跟她數算他們可以在一起的時間,或至少每天會視像見面,分隔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我說我現在已經學會一點放下,不用牽腸掛心,也不用時時黏聚,當然會抽空給他,但有些時候,也給朋友,也給自己。儘管有時還是會想快快完了手上的事情,趕緊到他身邊。但內心終於沒那麼焦躁,沒那麼揪緊,可以慢慢隨心起伏。我想時間會教會我們這些。

然後是一個和韓國猛男戀上的密友,頻呼:「要聯絡實在很困難啊!」驚覺另一個朋友又要到台灣去了,她羞澀笑著說兩年去了五次了,甜蜜的花費。異地的,浪漫彷彿加倍,而要承受的,也得加倍吧。但愛情,總是這樣的啊。

其實和很近很近的人戀愛,會很容易輕視對方,時常見面,待在一起的時候,又總惦記著做其他事,甚至,沒有好好望望對方一眼,愛情在蒙混的日子中,漸漸過去。

或者往好處想,你們從異地聚到一起的時候,也許只有兩天十天,但往往可以很專注很珍重,我的時間裡只有你。見一次面,像替愛情充一次電,兩個人好好儲藏,留着力氣,好好過日子,靜待下一次重聚。而你相信,熬過了日子,幸福就會留在身邊。

哪裏來的客人?

前陣子,法國文化協會來了一群客人。我們幾個半桶水的法文學生,上課半小時,便奉命赴這個突擊約會。七八個臉孔陌生的人,當中看起來是華人的女士,用普通話介紹:他們是從法國南錫(Nancy)來的。

我們聽了還摸不着頭腦,其中一個藍眼珠的小伙子馬上鋪開寬大的法國地圖,指指巴黎的東邊,洛林區裏的一個小城市。束了髮髻的太太,蹲下來翻開一本詳細的圖冊,裏面有十八世紀建成的斯坦尼斯拉廣場(Place Stanislas),附近有博物館,有教堂,有公園。坐在髮髻太太背後的女子,一顰一笑是優雅。白鬍子老人在旁邊靜靜拍照。

還有一個高個子男生,估計有一米九高,才十九歲的大孩子,一開口彬彬有禮:「你好。」竟是普通話。原來他們都在學中文,語言天分好的,學普通話,繪畫天分高的,便學書法。就是這大孩子有天在黑板上畫了個地圖,老師問他知道這是哪裏嗎?他懂得答:「香港。」他們便毅然起行,來到這裏,碰上我們。

這一席話,問的人戰戰兢兢,答的人羞羞澀澀,然而小城的法語很標準易聽,也很悅耳。

讀厚厚的《非典型法國》時,很記得有一句:「怎能指望人治理有兩百四十六種起司的國家」。一八八零年代,法國各地除了巴黎,還是一個個在叢林中的謎。而法國不止有巴黎,能夠接觸這樣一群從想像中走來的人,看到聚光燈以外的美好,煞是幸運。

他們是有備而來的,從背包裏源源不絕掏出小禮物,甜餅乾、靴子貓畫像、玻璃工藝圖鑑……不好意思推搪,我便挑了那份法國地圖、一張Nancy的名信片、一瓶來自小村Toul的手工鴨肉醬,最重要還是留下他們的facebook聯絡方法,盼有天親自回禮。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不要吃愛人煮的新口味即食麵

就是那種,吃過第一次,不管還有第二第三第四次多少次,都只會記得第一次的味道,認定那就是最真實的味道。倘若有天心血來潮,想再嚐嚐,要是吃不回了,便茫然若失,黯然神傷。

我想五感和記憶的神經是相連的,只要味覺、視覺、嗅覺、聽覺,或觸覺重臨,一切恍如昨日。人還在。正如有人說,千萬不要和最心愛的人逛宜家家俬,因為假若有天分開了,你以後也不敢再一個人闖進此地。

要小心挑選一起出行的伴兒,因為僅是一次踏足,這地方就銘存了兩人的氣息,無論是美好的還是壞惡的。

好些年前,和大學同房一起失戀,夜漫漫長,我倆都說,那些曾經和他一起去過的地方,現在都不大敢去了,特別是只有一個人的落泊。像尖沙嘴海旁、黃金海岸、維多利亞公園,一見到便眼火爆,恨不得把地方通通炸掉。愛的反面沒有造成毁滅,其實只想快點把傷痛消滅。桃花依舊,人面全非,痛惜這字字疼痛。

輪到某一夜,我吃著因自己懶惰、只用玻璃飯盒盛著放進微波爐還要叮過了頭的韓式芝士辛辣即食麵,吃一口,太淋,太單調,太傷感。

怎麼不是我那夜下班,你親手煮給我吃的那種彈牙?碗裏面應該有四條脆皮腸,啊,其實是兩條半,因為給你偷吃了一又二分之一條,還有脆邊的太陽蛋,油膩膩在燙口的湯裏浮沉。

你一邊揑我腰間的肉,一邊笑我好胖,又一邊繼續縱容我大口大口把麵與湯倒進肥肚子裡。我連剩下的味精湯也一口氣喝光,趕緊在打飽嗝之前衝著你說:「都值得!」

如果你愛的人,是一個專業神級畢生絕活只有煮即食麵的師父,請你不要吃他第一次在深夜為你煮的新口味即食麵。因為當某天,你想吃的時候,而他又不在你身邊,面對自己煮砸了的一攤爛茸茸麵糊,當初已吃過最好,現在你說你要怎麼辦才好?

屬於我們的雜貨書攤嘉年華

命運教我們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督定,以為不會發生的事,下一秒,便來臨。不到一個月,我又出現在九龍城。

關於九龍城書節,這四年以來的憑空想像,便是紅白藍帆布架下,有搭起的木板長枱,枱面整齊嚴肅地排著書,沉悶得一如香港所有書展。直至踏入書節,香港兆基創意書院偌長的操場,終於被人潮震懾。

放眼直望,左右兩邊的地攤目不暇給,是深水埗二手夜攤的年輕精緻版,寫的這刻內心平靜,但踏在那書院的石屎地上,我內心歡喜若狂。因為這裡充滿了躁動的靈魂,包括現場的少年樂手和遠處一群敲鐵罐的人。

在蹲下來揀二手書、二手衣服、手作雜貨的同時,我也會抬頭,瞄瞄那些坐在地上的賣者。他們臉上是從容,再看攤上的小物,多多少少便得懂他們的性情喜好。在其中一檔獵到了陸以心的$10《原來法國菜很XL》,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買的。前一點還有菜園村的果醬,還有喜愛文史哲的幾個年輕人專程搬過來的幾個大書架的老實厚書本,也許真正可堪尋覓的舊書不多,但駐足揭看,是另一種得著。香港本土不只是紅白藍抽空了的曖昧象徵,是實在由人手獨碰過的頁頁瓶瓶,同樣也要親自觸碰過才能感味。

逛過廣州、澳門類似的藝術區店舖地攤,偏心的說,我覺得我們香港的手作特別細緻,花樣紛陳。

關於書節,我看見的,僅是鳳毛麟角,因為我只匆匆逛了二十個書商的折扣攤位,還沒有去聽過那二十多個講座工作坊,還沒看更多的展覽和電影放映。再多去一遍,或許你會碰見文化工房的袁兆昌,這個慷慨的人,或許會贈你一套陳素怡的《僭越的夜行--梁秉鈞新詩作品評論資料彙編》,或是陸穎魚的《淡水月亮》。

我喃喃說,好想在這包容多元的地方讀書啊,然而身邊的朋友提醒我:「那,其實是一間高中……」我搖頭說沒關係,難得這島還有一間願意專注於創意文化的學校,汲汲育人,是屬於我們的。

11月4至5日,兩天的檔位其實並不一樣,有一百個名額可供申請,一天租金$130,為的不是賺錢,就當是投入文化交流的入場費吧,有興趣的,下一年,不如合租一個?期待第五屆。

婆婆與香港客

半年前跌斷了大腿骨的婆婆,行動不便,我們幾乎是當值似的每星期回去看她,也許因為這樣,以她九十多歲的年事,復元速度算是驚人的快。

知道她饞嘴,早陣子回去,順道買兩打熱騰騰的葡撻。她嘴裡嘮叨說不要亂花錢,但轉過頭,又問我:「是不是有得吃?」把微溫的葡撻放在她掌心,只見她抖着手急急送進嘴裏,吃得唏哩呼嚕。她上一次吃葡撻,是躺着的,只能讓我們用匙子餵。

看她扶着助行架從牀邊走到房門,顫顫巍巍,像我小時候抓着學行車走路那樣,這一刻,竟然回到二十多年前,卻是生命角色已然互換。五歲以前,我們學會走路,學會自己吃飯,有幸待到九十五歲,又得全部再學一遍。人老了,一切回到基本步。

因為受過手術麻醉藥,婆婆有時腦袋不靈光。坐在她牀沿,她沉吟一會兒問:「你婆婆呢?」我愕然,以為她老糊塗了,便告訴她:「你不就是我婆婆嗎?」「不是啊!是你婆婆……」終於猜到:「你是說嫲嫲?」「是啊,你怎麼不去看她呀?」因為抱恙的婆婆而忽略了無恙的嫲嫲,想不到婆婆的心水比我清。

臨走前,給她一點「零用錢」,雖說老人家有錢沒處使,但總算小小心意逗逗她。她接過錢老實不客氣塞進褲袋,卻又語重心長:「婆婆最開心的不是你給我錢,而是你懂得掙錢,可以照顧自己了。」

打電話回去報平安時,姨媽說替婆婆洗澡,從她褲袋裏掏到一卷錢,問是誰給的?婆婆支吾答:「是一個香港客給的。」姨媽再問:「那是誰啊?」「啊,想不起來……」

好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婆婆。其實再差的情况,都預料過,但當要真正面對生命的點點流逝時,儘管有再多心理準備,還是不容易。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懶人壽喜燒Sukiyaki

天氣對我來說是有點冷了,那天騎單車下班,微微冷雨,真像一條條冰鮮魚鑽進衣袖子,想想又不只如此,那種冷卻是鮮活的。

然後想起了《日日》雜誌中文版第一期介紹的「壽喜燒」,熱騰騰鍋上冒著蒸氣,小小的火爐,讓人溫暖嘴饞的日式火鍋。幾年前看過肥媽的煮食節目,教作Sukiyaki鍋,原來就是壽喜燒,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料理,只要齊了材料,就是成功的一大半。

食譜沒有深究,但冷出了懶蟲,我想應該會很適合不愛繁複的人,例如我的男助手。

壽喜燒Sukiyaki懶人食譜:
京葱         1條
小型洋蔥  1個
肥牛         半磅(或用一至兩個切塊雞腿肉)

湯底:(可隨口味再調量)
日式醬油  2湯匙
味醂        1湯匙
柴魚湯     1碗
開水      1碗
糖、鹽     少許
(上面的調味料在Jusco吉之島就可以買到,醬油和味醂都是廿多三十元,柴魚湯有湯包式或沖劑式的又是二十多元。這些買了將來可以用在很多料理上,例如甜蛋捲、唐揚炸雞、日式溏心蛋,是便宜又值得的投資。)

重要嘉賓:雞蛋、白飯、紫菜絲
隨心:冬菇、金菇、秀珍菇、娃娃菜、粟米、白蘿蔔、獅子狗、鳴門卷、豆腐

煮法:
選一個寬口一點的鍋,加入牛油,把洋葱和京葱鋪上煎香,再鋪上肥牛讓牛肉邊煎邊吸收下面葱料的香味。然後倒入湯底,因著材料的易熟度依次放進鍋裡,可加蓋待沸。熄火上桌前記得敲進雞蛋,那可是亮點呢!

這個鍋物,我沒有很仔細拍,因為一端出來,男助手就嚷着要開動,必須趕在他舉箸前拍照,只好把懶氣貫徹始終。我把晶亮蛋黃連湯底盛到鋪滿紫菜絲的熱辣辣白飯裡,引來他妹妹也起哄,後來每一又敲了一隻蛋進鍋,竟然是全晚最精彩的一節。我們這樣足足吃了兩個小時,蔬菜吃得很多,身子暖和。

如果有看今天明報Sunday Workshop的,會知道一頭牛每年製造的屁屁,當中的溫室氣體比一輛車還要多。且別理數據如何,讓我們回到德川幕府時代,查維基說,傳統的壽喜燒其實是雞肉,且要有喜慶日子或是生病了才吃「壽喜燒」,牛肉是明治維新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