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去的塗鴉

2012/06/27

在畢加索經典名畫上噴一隻牛,當然被算作惡意毁壞。而Banksy的社運塗鴉,雖然火熱,但仍惹人非議。塗鴉,總被社會詮釋為激進的、破壞的、污損的,破壞與建設總在一線之間,如果街頭塗鴉不用畫的,改用擦的,會變成怎樣?

噴漆塗鴉是一種加法藝術,而「逆向塗鴉」(Reverse Graffiti)便是減法,在污牆上擦出潔白圖案,這實在是一種溫柔的抗爭手法,甚至具有更震撼的視覺效果,黑與白的隱喻。

「逆向塗鴉」的創作一般在晚間進行,英國藝術家Paul Curtis(別名Moose Curtis)拿一塊乾淨抹布,在污塵上拭擦作畫,車路隔音屏上一夜間就出現了綿延的骷髏頭堆,控訴汽車造成的空氣污染,撼動每一個駛過的司機。他又特意造一批巨型圖案板模,用環保清潔劑和高壓水槍洗擦,技藝精準得恍似印刷,鉛華洗淨後,牆上一片明淨絢爛,如鮮花嫩草叢生的剪影,如千頭百鴿翻飛。

Moose也和Marc Cameron合作,在城巿的黑牆上擦出一部部電動汽車,如雷諾的Twizy、日產的Leaf,進一步提醒人們實踐低碳環保的方法。其實這種塗鴉法也曾在香港出現過,2009年綠色和平為推廣「9.22國際無車日」,便在各區地上噴擦「9.22 唔揸車救氣候」標語。

好了,我們都以為「逆向塗鴉」是再合法不過的抗爭方法。可惜世事,總不如願,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清潔工受命不消一刻就用水把你反抗的信息洗掉,還有說管理部門寧願重新鋪上石屎,也不願把地板擦淨。

且別心灰,星點的藝術抗爭可以燎原,「刮牆塗鴉」能用在被逼遷的建築之上,「青苔塗鴉」就是把青苔小苗塗抹到牆壁之上,讓青苔的蓬勃生命力為你發聲。塗鴉少女下次出動時,也許借「逆向塗鴉」能避一避政治搜捕。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理大設計年展2012:From A to [space]

說到香港的設計專上院校,理大的設計系排第二,沒人敢爭第一。2012年,理大不經不覺已到75周年,超過230個設計系學生數不盡的final year projects,在學院搬新址前,最後一次於理大A座展出。想來,這個展覽幾乎就能盡覽香港最年輕的設計人才,很地道啊。

但願有更多時間,可以細看各件作品,理解創作理念本身也是設計的一種樂趣。進場前,就見大門外貼上一個大大的白色A字,為From A to [space] 點題,寓意設計能解決A至Z無盡的問題。廣告設計、產品、環境及室內、平面、多媒體……同學們的眼光很闊,由設計概念、詮釋、鋪排,以至解說,都見心思,要在小攤擋裡擴展小世界也不容易。

展覽在前頭設優秀作品區,有何麗敏的「別讓母愛成為謠言炮灰」,為有線24小時新聞設計綜合廣告策略,諷刺地給媽媽們頒發搶鹽、搶米獎狀,欣賞攝影效果和演員媽媽們的演技。也有林敬倫的「港式助人藝術」,提升港鐵形象,主題貼近生活,如下雨時想為陌生女孩遮風擋雨,怕唐突不如問一句:「可唔可以幫我拎住把遮先?」還有袁楚茵的「Cook’shelf」,iPad App的設計意念,對我實在很有用吧,可以輕鬆管理及分享食譜。

展覽後續部份,也不能小覷。難得看見推廣閱讀的設計,名叫「誠品x IT」讀浪潮,把閱讀與時裝連繫。作者說得精準,我們八十後的,從來都知道讀書好、讀書有益,假裝自己很愛書,但卻從不拿起書來讀。

如果把閱讀當成一種推廣的產品,何不就讓閱讀與潮流扯上關係?閱讀就是有型,明星們都拿起書來(假裝)看,模特兒拿着書本來拍照。正如人們覺得去六四晚會一樣有型,而當人真的進入那個世界,從外到內,就有意欲發掘更深層次的,善果終會結成。凡事起頭難,用書本來襯衫,至少能叫人把書拿起,而天天手執一本,有誰能說年輕人就不會因此而翻開一兩頁?若說要襯衫,書本比iPad套、iPhone套更多變化,而且等車等人等吃等運到的時候,低頭不是看熒幕而是看書,會讓人更有氣質吧?

展覽是一篇文章說不完的,不過我貪心,想一口氣說了。溫同學的「GAY CHILDREN」,很喜歡那句一矢中的soundbit:「父母愛仔女,唔係因為佢愛仔定女」。三個孩子:申體強、紀歡樂、蔣高大,縱使「turn」 gay,但本質沒變,仍然是爸爸媽媽所期望那般「健康和快樂」,放心吧,「Your kids are still the one you wish for」。

另有作品「Handwritten letters are rare happiness」幾乎就是「手作」的精神了,這個朋友替郵政局做廣告,見過她在家裡密密縫製信架上的英文字母,由信封至信紙都是手製的,本身就是郵寄的心思,也是在場少見的手製佈置,想她製作的當兒,本身就是「難得的快樂」吧?

展覽期由五月二十四日至六月二十五日,昨天去時是最後一天。聽說為宣傳香港設計2012年,把理大設計年展也定為主要活動,不知會否延期?




http://www.polyudesignshow.com/

長洲偶遇手作巿集

到長洲這樣一個適於步行的小島,其實遊人很多不宜踏單車,走路反倒能左穿右插,也沒有編排路線,走到哪裡是哪裡,才領略到閒逛的驚喜。

初踏進長洲,我心裡暗想,如果這裡也有手作巿集該有多好。日落向晚,轆轆飢腸的覓食路上,就在碼頭往海旁街,發現了「My Arts 長洲賣藝手作地攤」。一個小方地,三面倚牆而設的攤檔,擁滿賣移印法小布袋的、賣半透明晶瑩耳環的、賣擦膠雕刻印章的,偶有驚鴻一瞥。早說過愛看手作人的心思,我倒希望他們能把長洲的風貌加進手作裡。

若非熱愛,誰願意花額外時間,每逢星期六日都在長洲駐場?我第二天再訪,好些檔攤換了位置,但手作人臉容很熟悉,時間匆匆,沒機會問問巿集的來由。

手作,從買者變成製者,我兒戲的製作過幾次,漸漸明白,那過程,從零到一,千頭萬緒。先是花心思想想小物的設計,然後小心黏貼,半粒米大小的珠子不聽話,夾起就飛到枱邊,小心翼翼一點一點擺弄好,轉眼已是幾句鐘的事。別指著我說浪費時間,手作不是公廠流水倒模式大量製作,但矜貴在獨一無異,幾乎是一種感情的轉化與結晶。

如果要看好的一面,我總覺得,各處的手作生力軍正慢慢眾集起來,石峽尾的、大坑的、柴灣的、長洲的,遠至澳門的日本的美國的。彷彿有點點力量與資本主義抗衡,賣的是「親手」製作,宣示「我們不是機器,不要倒模」。

資本主義提倡「付出最少,賺最大利潤」,當商家笑淫淫擁著龐大資產,滿臉油光滿嘴油膩,手作人在那邊兩袖清風,在縫縫貼貼裡樂得專注逍遙,賺到的,是無盡的滿足,是金錢不能換來的實在心靈接觸。

誰說幸福,只屬於家財萬貫的人?也許大家真不介意不能發達,我們只在意那一手一腳觸得到的美好。

(另外,還有一家在東灣道1號的「棉花百貨」,舊式的裝潢用上奶奶老店似的閘門和花布,老闆Kris本學服裝設計,後來愛上長洲,就來開一間手製精品小店,我也逛得樂而忘返。)

我的男助手

實在太多人問我,為何「男助手」要叫「男助手」?為何不是叫男友人/男友/男朋友?

我說:「因為他做的事的確像一個助手多於一個男友。」而且,整天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有失女性獨立自主身份,叫「助手」就多了點工作性質,好像很威風,哈。

於是,也真有人以為我僱了一個「男助手」,一人之上萬人之下。我笑說,我何德何能?這個男助手,無最低工資,無工資,無最高工時,無限勞動時間。連香港赫赫有名的女攝影師Jennifer Chau也說:「請助手,當然請男的,不是歧視女的,而是總得有人擔擔抬抬啊!」做一個女人背後的男人,的確要刻苦耐勞,任勞任怨。

所以,很多時,買餸,跟在我後面的是他。付錢,多數是他,拿重物當然是他。煮法國菜,切切洗洗簡單工作是他。拍食物照時,爬在地上做人肉腳架的是他。洗碗,也主要是他,我負責做QC:「喂,這裡還未洗乾淨!」不高興時,瘋狂發飈喝罵的是我,默默承受的可憐是他。

而「手作文字」,就是在他威迫利誘下建立的,他逼迫「不要問,只要寫」。隔天,他就問:「你寫好了沒有?」或者WhatsApp我:「你寫錯字了,還說是編輯。」平時我說:「今天太忙了,來不及寫啊……」他鐵面無私:「來不及寫也要寫,你說過的,隔天走二十里。」我便只能垂頭喪氣趴在電腦前,邊敲鍵盤,邊聽窗外晨雀的歌聲。

只有今夜,我在電話裡跟他說:「慘了,我又未寫……」他緊張兮兮地說:「別寫了,早點睡,明天一早要坐船!」可是今天,不得不寫啊,哈。

因為,6月23日,是「電腦之父」圖靈的生日,也是,我男助手的生日。忽發狂想,他跟圖靈同月同日生,一定有共通點,前途無可限量!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只得今天,到我做一回女助手,你做老闆,你話事,生日快樂。

法國情緣 French Leçon

這天就要別過靚仔老師,別過一班活潑的同學。第一季法文班到尾聲了,第二季要到佐敦,只得那裡有上午的課,路途遠了,也不知會否再遇上又帥又有耐性的老師。

這一班「同學」,常說自己永遠vingt-cinq ans(25歲),心境年輕得很,上課時常哄堂大笑。難得遇上我們這一班。最後一堂,大夥請老師飲茶吃點心,才知道老師家住大嶼山,只來了香港三個月--我們是他第一班香港學生啊!

我竟搞錯了,一直以為那個健談的韓國女同學有法國老公,所以法文流利,事實上說法文的是她的孩子。真有法國老公的,原來是她身邊那個害羞的成都女友,她每次在家裡問丈夫功課都可憐地給一口拒絕。

還有個很酷的日本女同學,衣著很有風格,她的法籍老公推她來學法文,最後這兩課不見人影,原來回日本去了,不知什麼時候再回來?

記得一對很可愛的退休夫婦,原來是先生陪太太讀書,前幾天父親節,他便送了個新電話給太太作「父親節禮物」,手牽著手,很恩愛。

這三個月早上的課,暈頭轉向,總算捱過去了。每星期在地鐵上做功課,上堂前一夜凌晨下班,還要開夜車勉強溫書,常常睡眠不足。偶爾扯著男助手的耳朵來練習,他一頭霧水,嘲笑我其實在說越南話。我縱然不是勤力十足,但確實認真對待,甚至連老師用法文教法文這方式也適應得來了,當然也有賴他傻憨生動的身語言。

法文路上越走越順,甚至變成了我營役工作的一個小窗口,在那裡抖擻,抖氣,看到新奇變幻的風景。

往後的日子,不能同路,但仍會記住同窗的時光,那雙雙鼓勵的眼神,想不到學法文是這樣快活。慶幸,還有個學煮法國菜的勤奮台灣少婦和我一起上第二季,總不至於孤苦伶仃吧。又是時候準備認識新朋友了。

Nous sommes en pleine forme!

啊!…侍應的攝影技術…太可惜了!

奈良小鹿

2012/06/20

有人扯了他背後的衣服一下,轉頭一看,竟是一頭小鹿咬住了衣角,細細嚼着。「公園裏全都是鹿!」剛從日本奈良回來的友人,邊給我看照片邊興奮說着。

整個奈良公園五百公頃,隨處有牌子標示「鹿飛出注意」,一個個飛躍的鹿的剪影,而遍野是褐色花斑真實活蹦的鹿,千二隻,在樹蔭與綠草間悠然而往,夕陽勾上神仙似的光。小鹿會跟人禮貌點頭,向你撒嬌要一塊鹿餅。莽撞的會用頭碰碰你屁股,身子磨蹭,討吃。牠們太聰明,店家放在桌上賣的鹿餅不會偷吃,偏吃遊客手上的。鹿餅賣一百五十日圓(十多港元),原材料是米糠和麵粉,鬆脆無添加,人也可吃,是當地人對小鹿的疼愛。

鹿群洶湧,假若你沒有食物,也不怕,只要朝牠們扳起掌心,牠們便懂得,並不鼓譟,溫馴散去。果然是奈良的「神鹿」。傳說公園內春日大社的主神乘神鹿飄然而至,鹿是神的使者,而公園裏與凡人如此親近的,就是神鹿後代。有人說小鹿點頭,就是那時貴族來參拜,遇到神鹿時的禮儀,現在由小鹿來延續了。

鹿曾因明治時期的圈養,劇減至不足百頭,然而經後人努力保護,終成國家的天然記念物,猶如國寶。奈良人成立「奈良鹿愛護會」,千多名會員幾乎一對一,成了神鹿的守護者。即使是遊人,也和小鹿相處愜意,有巿民在草地上寫生,避過遍地開花的鹿便便,席地而坐。小學生圍着小鹿認真畫畫,距離近得不足小孩的一條手臂,偶爾忍不住伸手摸摸,鹿兒顧盼自得。我問:「不怕鹿把畫紙吃掉嗎?」友人笑說那小學生早試過了,還樂得吃吃笑。

在那裏看到的是活生生的,眼睛流轉着感情的小鹿,人與鹿,便是和諧。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圖靈與Apple電腦

陸離在電話裡殷切的問我有沒有空,這陣子到六月底,有「電腦之父」英國數學家「艾倫圖靈」(Alan Turing)的百年紀念小型展。沒錯,作為「圖靈」迷的她,當然有份籌備。

這天剛巧順路到灣仔藝術中心,便去捧場。三樓的實驗室畫廊展場不大,但看得出他們盡了最大努力,還從英國劍橋大學英皇學院借來手稿海報,很有心。除了眾多參展藝術家作家的畫作或墨寶筆跡,陸離自己在《蘋果日報》(又是蘋果?)專欄「圖靈集」裡的文章,就佔了好大一部份,熟知她的人會知道,最落力的當然是她。

不過的確感謝各人出力,把「艾倫圖靈」這個名字重新擦亮呈現眼前。先說一個小花邊,關於圖靈自殺的方式--咬了一口毒蘋果身亡,這讓你聯想起什麼?就是現在叱吒風雲的Apple電腦的logo吧。大家都會斟酌,是不是Steve Jobs為了紀念電腦之父而設的呢?縱然當事人矢口否認,但我總希望已故的蘋果教主是如此飲水思源,也好讓人念記一代偉人因性取向而受社會逼迫的哀痛。

一百年了,若不是重提圖靈過去的輝煌,我們也許不會知道,「通用計算機器」(universal computing machine,或直接叫作圖靈機)由此誕生,而「AI」人工智能這個概念,也是由他而來。而更重要的是,在那個重文輕理的時代,他對科學的熱誠,造就了往後的全新世界。從圖靈到Bill Gates到Steve Jobs到Mark Zuckerburg,一代一代人繼往開來,漠視主流,忠於做自己心裡所想的,忠於創造。

六月二十三日有「圖靈百歲冥壽紀念茶會」,下午七時至九時,同是灣仔藝術中心,在我喜歡的「黑麥」餐廳。不一定要去,我也事忙,但圖靈傳奇,不妨知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