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 小巷小店小確幸【明報/街知巷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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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寶兒 http://poyee.me
編輯 方曉盈

我們時常羨慕台灣的文藝氣息,但當文藝落實到生活,是怎樣一回事?
台北有一群人,開始信奉另一種生活態度,他們主動積極,注重細節,着手改善生活。
除了遍地開花的書店、咖啡店,還有專注食器的小店,常說「人靠衣裝」,那麼食物的衣裝便是杯盤碗碟,細心擺盤能馬上為餐點添滋味。
實在的幸福感,早已漸漸扎根到台北的大街小巷。

台灣的生活雜誌,在這一年內迅速冒起,如《日日》、《小日子》、《練習》、《透南風》、《Sense 好感》等等。雜誌風格各異,定位不一,但共同的主題,卻是注重生活裏的微細小事。邀請日本翻譯雜誌台灣版《日日》主編王筱玲老師聊天,我們就坐在「小器」生活器具店對面的「日子咖啡」,她說「台灣這段時間的經濟不景氣,我們覺得有些事情改變不了,就說不如靠自己,在生活裏面找一點幸福感」。這也是小玲老師辦起《日日》的本意。《日日》會和「小器」合作,給台灣介紹更多生活體驗,告訴大家,在現有的生活裏,不管是食材、飯菜、器皿、雜貨還是手工藝品,都可以找到溫暖。經歷了這些日子,無論地域時間,其實大家所追求的滿足感,都是一樣的,就如她說﹕「日本的《日日》有些文章現在來看,還是不會過時。」


「攝人」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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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路人:李維尼(寶兒攝)

帶路人李維尼與「小器」的因緣,其實是有一天,他經過新開的「小器」,進去一看,發現「他們的器具很漂亮,可是如果沒有好的照片,這樣會很可惜,所以想幫他們拍一下」。他向老闆自薦,替小器拍商品照拍開幕禮,直到現在,他已經成為了小器的御用攝影師。小器後來把他推薦給《日日》的主編,然後他又認識了「時常買」生活道具店的老闆……這樣一個接一個,互相認識,互相持撐,共同分享生活的美好,成為一個共生圈,凝聚成厚實的力量。

維尼的面書有很多粉絲,他的作品遍佈台灣的流行雜誌。原來他也曾是手作人,在市集街頭擺賣,可是後來被趕得多了,輾轉就到完全不相關的眼鏡店去工作,一做就是6年多,這段時間,他找到實在的興趣——攝影,潛心鑽研。現在他覺得「所有的東西都不能脫離與人的關係,所以想開始加入一些拍人的元素,譬如找個朋友戴眼鏡來拍」。「就是說,如果有那個熱情,事情就可以一直做下去」,他絕對是一個主動改善生活的模範文藝青年。


小器:小工藝成大器

bTW_A101_小器的「器」字中間沒有一點,因為老闆娘不想寫成個「哭」字。

小器logo裏的符號,就是取自「小器」普通話拼音的第三和第四聲聲調。(寶兒攝)

維尼說﹕「留心看,小器的『器』字中間,沒有了一點,因為老闆娘不想裏面有一個『哭』字,所以就把那一點刪掉。」由「犬」變成「大」,其實是以小見大,如老闆娘江小姐自詡「小小地開始」,卻可以看到創立者的大器。

老闆娘江小姐自覺他們那一代,很多受了村上春樹文學的影響,「喊了太久的小確幸」,是時候從尋常生活中實際行動。她2001年開始旅居日本,關注傳統生活工藝,借助日本的經驗,把生活道具的手感與品質帶回台灣,推動本土原創,也作為對日本藝術家的支持。

日本人稱陶藝為utsuwa(器),和漢子「盛器」的意思相通。店內的產品皆來自日本,有陶瓷、漆器、琺瑯等。老闆娘親身探訪當地的商店作坊,逐一選出成熟的生活作品,如色彩豐富的月兔印壺,全由手工上釉藥,因色澤濃淡不同而變得獨一無二。東屋印判系列將日本的傳統造型、圖騰融入生活,轉印方式上色很費功夫,卻是由江戶時代沿用至今。與資本主義大量生產不同,這裏每件器具都有微妙的差異,小小的器皿用來分盤,可以為餐點裝飾。

小器旁邊有一家「+g」,其實是「小器+gallery」餐具展覽,以藝術方式呈現生活器皿。早前便有料理家小石原的陶藝展、聖誕限定玻璃展覽、日本設計品牌特展,2月開始有日本女性陶藝家的常設展,引入井千尋、田尚美及池田優子的作品。原來生活態度也可以換轉成美學價值。
網址:www.facebook.com/thexiaoqi
地址:台北市大同區赤峰街17巷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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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兔印壺由人手上色,鍍上色彩繽紛的珐瑯層。(寶兒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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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展覽裏用的木架,用桃園木手做,像給器具鑲上畫框。(寶兒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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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屋印判系列

日子咖啡:喝咖啡數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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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器對面的「日子咖啡」,老闆就是台灣電影《帶我去遠方》的導演傅天余,還有合伙友人「大捲」。日文拼音「nichi nichi」,譯成漢字兩個「日」,解作每一天。店內有場記板的電子時鐘,數算每一天有咖啡的日子,這裏唯有咖啡是主角,簡單的甜點是配角。他們用藥瓶來裝咖啡豆,像生病了的人需要吃藥,咖啡就是生活的療癒品。

大捲在櫃枱低頭專注煮咖啡,從頭到尾,只見一團鬈髮在移動,但他會走來勸告不准拍攝,只為讓客人更舒適自在。開店以後,這裏成了文化人的駐足點,來碰碰運氣,或許會碰上名人。然而即使名氣過人,過日子,還是那麼一回事。「有好咖啡的日子,都是好日子。」他們如是說。
網址:www.facebook.com/cafenichinichi
地址:台北市大同區赤峰街17巷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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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明几淨的日子咖啡


好樣本事:全球最美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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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弄裏的「好樣本事」書店,英文名是「VVG Very Very Good」,簡單直接。今年Flavorwire.com評選全球20家最美書店,4家獲選亞洲書店中,「好樣本事」就獨樹一幟。

長長的餐桌上,疊滿老闆Grace從各國蒐羅回來的食譜、攝影集、畫冊等等,桌下的椅子可以隨便拉出來,好讓人坐下來慢慢細閱,享受一頓美味的視覺盛宴。打書釘時,還會嗅到咖啡香,小小的咖啡閣,店員會端上用歐蕾碗盛滿的香濃咖啡。

除了書本,店裏還陳列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家具飾品,意大利古董收銀機、外國二手攤掏的水壺、日本精緻醬油瓶,都融進書店裏。店員虹如介紹﹕「這張古董桌子從比利時運回來,牆上是台灣藝術家許尹齡的油畫,來自兩個不同地方的東西,感覺也可以很搭。」其實虹如本來是台灣雜誌《La Vie》的外稿記者,訪問後索性到這裏當店員,才3個月,便對店內的一事一物如數家珍。這店子的魅力,實在不容小覷。

書店對面是歐洲式的「好樣餐廳」,「好樣」品牌就是從那裏發展開來的。還有斜對的「好樣餐桌」引入法國南部的用餐方式,室外一張長木桌,讓互不相識的客人「share」一瓶番茄醬或者一個故事。也有後街的「好樣棒棒」甜品店,原來受電影《瑪麗皇后》場境啓發。「好樣小小」給小朋友挑選不同材質的玩具、對住宿有要求的「好樣公寓」、進駐華山文藝區的「好樣思維」,好樣對生活的每一個細節品味,都照顧妥當。
網址:www.facebook.com/vvgteam
地址:台北市忠孝東路四段181巷40弄1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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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單車為題材的10 Things about Riding Bike還附送工具,右上角的穿孔就是方便人掛在單車手把上。(寶兒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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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香港彈起》有過之而無不及的600 Black Spots,來自美國,翻開每一頁都是驚喜。(寶兒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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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廣田硝子的精緻醬油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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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蕾碗盛熱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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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古董桌子從比利時運回來,牆上是台灣藝術家許尹齡的油畫,來自兩個不同地方的東西,感覺也可以很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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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樣餐桌」室外長長的木桌,想讓大家學習與陌生人sh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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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樣思維」keep thin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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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樣棒棒」有超多種類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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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樣棒棒」很適合女孩子相聚談心喝茶


Lego填補街頭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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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好樣本事」附近的花槽,赫然發現隙縫塞了一排排Lego玩具。正呼應德國藝術家Jan Vormann,在2007年發起的Dispatchwork「快補計畫」。藝術家召集一班人,用彩色塑膠玩具磚填補牆邊、水渠,甚至是歷史建築的縫隙。這計劃先在意大利的Bocchignano出現,發展至紐約、柏林和以色列各地,連到台北也能碰上這些色彩繽紛的夾縫。Jan Vormann歡迎世界各地的人加入,鼓勵大家更留意處身的地方,靠自己雙手重構灰沉的城市外貌,也讓路過的人感到快樂,重拾童真。


時常買:生活「道具」回到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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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古老而漂亮的銀鎖和手把(寶兒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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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來的舊式燈掣(寶兒攝)

松江路一帶民居,裏面藏了一家「時常買」生活道具店,就在一扇古老紅漆木門內,那既是設計師毛家駿的工作室,更是尋找台灣懷舊回憶的老地方。這房子有60多年歷史,毛家駿沿用舊有的建築裝潢,逢星期四至日營業,不定休,「就是因為不想打擾這區的居民」,和大家和善地相處。

生活道具,這樣的稱呼很戲劇化,事實上是想把以前生產的日常實用物件,原原本本地帶到現代生活,連帶價錢也一樣親民。古老的窗邊鎖使用簡單,其實可以綴於窗框;上海製的電燈掣,店裏也裝了好幾個。「這都是很好的東西,現在很難找到,其實用起來不老套,可以想想怎樣用於現代的家居。」台南阿姨打的鐵水桶,他也想過「可以在底部鑽孔種花,或是直接用來澆水,都很好用」,和傳統師傅合作創作新產品,是對過去精神的傳承。
網址:www.facebook.com/bwgeneralstore
地址:台北中山區松江路194巷35號

《明報》/Sunday workshop/街知巷聞

http://hk.news.yahoo.com/%E8%A1%97%E7%9F%A5%E5%B7%B7%E8%81%9E-%E5%8F%B0%E5%8C%97-%E5%B0%8F%E5%B7%B7%E5%B0%8F%E5%BA%97%E5%B0%8F%E7%A2%BA%E5%B9%B8-211852790.html

山居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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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車轉車再轉小巴,搖了將近兩個小時,傍晚漆黑,天雨濕滑,爬三百級陡峭樓梯上深山,「現在一百級」,「二百級了」,前頭的袁兆昌竟然認真數著。四個遲來的人氣喘吁吁吁,終於,到了。

終於看見那道牆和閘門,太暗了不太見到粗大的龍眼樹,眼前這道前陣子饒雙宜自己爬過,滿是壁虎屎蜘蛛網,然後「屁股落地」的牆,原來才比她高出一點點嘛。

那天有人在msn問我,去不去饒雙宜家?我幾乎從公司的座椅裡彈起來,去!怎麼不去?饒雙宜離開《明報》後,邀大家去她家BBQ,而當天,下雨了,天公真造美,變成由她煮飯仔,更令人期待啊。

甫進門,有點目眩,屋子只有一層,樓底很高,有把木吊扇緩轉,三面藍綠的牆一面白牆,地下鋪了疑似木板,聽說裝潢都是她和男友的傑作。一張大木茶几上面墊了暗花布,「坐地下吧,我媽來到也是坐地下。」她說得爽朗,我倒也不介意,然後她給了我一個墊子。

廳子放得下一個大櫥櫃、兩張沙發、一張木飯枱、小椅數張、無數雜物、無數音樂,三房,長長走廊盡頭是四正廚房,一個寬敞廁所,我懷疑總共有一千呎。早猜到了,三百級樓梯,就是為了換一個隱世愜意安樂窩。

是日菜單,是她自己調的Sangria,前菜有沙律,忘了是什麼火腿,還有法包和H老大帶去的芝士拼盤。然後一碟碟端出來,煙肉捲露筍、牛油香草雞髀菇、忌廉花甲湯。最喜歡她的餐具廚具,精挑細選過的。

她那頭在廚房裡忙,還可以從容出來開小差,分享她廚神朋友的燒烤奇技,那人可以一個人烤海鮮餵飽眾人,還表演灒酒搶火,我們聽著嘖嘖稱奇。頓一頓,她又進去捧出白汁芝士焗大蝦、法式紅酒燉牛肉薯蓉。她說下午二時才開始準備,其實她也是神人。「你們快點吃,會涼的!」還忙不迭提醒。

淺呷一口酒,仰呼一口煙,閒談時,話裏夾雜「仆街」。細膩與豪爽,怎樣能夠同時潛藏在一個人的體內,現在總算見識過。

吃甜品前,要等她在網上Dove chat一小時,人們重重複複問,記者採訪緊張,怎樣享受生活?其實單看她寥寥打字回答當然不夠傳神,到過她家,就明了。我們何幸。何幸吃到令人驚豔的焦糖燉蛋。

資歷尚淺,這是我第一次得到這樣的款待,感謝賜我們飲食。希望過些日子,我也會有一點她的修為。

布花花手作時間

星期六編輯Sunday Workshop「知慳識儉」的〈舊衫燒出布花〉,饒雙宜問我:「你會整嗎?」我說會啊,然後想,星期天放假一定要試試看,舊衣搖身一變就成了朵朵花花,沒有比這更能化腐朽為神奇的事了。

起床時已是中午,慵懶的,然後才翻出家裡的布剪刀、大頭針、針線、蠟燭,原來已經很久沒玩過縫紉。再找些舊衣,如文中建議的,可惜我家有雪紡、色丁料子的衣服不多,去過謝師宴的裙子還不捨得剪,才找到媽媽一件不要的上衣。

一朵布花,需要的布料其實很少,我只裁了兩片領子,就剪了三十塊布瓣有多。然後放到蠟燭旁輕炙整圈布邊,漸漸捲曲成花瓣,很有趣。就是佩服,那些發明不同製作方法的手作人,總有這樣的能耐,善用物料的特性,掌握微細的變化。其實剪布和燒布的過程也挺費時,時間不知不覺溜走,倒覺得心神安定,喜歡這樣的專注。

一邊燒,一邊覺得手作人真的很慷慨。怎麼說呢,他們賣的,不止是一件商品,很多時,是附帶一種技能,甚至是一種心態或價值觀。像之前的冬青油移印法,他們不怕告訴你方法後,你不再來。他們都是坦然的,更樂意傾囊相授,更願意看見大家都動手。也許,因為手作本身就是獨一無異,盛載著分享,沒有商業秘密,不怕你抄,因為不會有人抄出一模一樣的,所以手作人的檔攤不像大商場不能拍照。也許如此,我才喜歡常到手作攤去看個究竟。

很認同訪問裡的Irene(葉愛蓮)說:「你花時間、心機、精神,重新把它創作,足以把一件本身價值為零的東西,變到無限大。」那是一種非常簡單的實現自我價值的方法,通過雙手,賦予靈魂,得到無上滿足。

我的假日目標:「今天只做一件事」,第一朵黑玫瑰,成功了。

要怎麼做?請參考:
http://news.sina.com.hk/news/23/1/1/2754413/1.html

軍人之子

2012/07/11

那年,飛往南京,因着國情教育交流,與他們相識。其中有他,修讀藝術的,拔挺而溫文爾雅,笑起來有雙彎月的眼睛。相處七天,時光短暫,但別離時,大伙哭着摟着,紅眼眶對望,這一別,不知何日再聚。

翌年之夏,我回到金陵,看望他。他和父母駕車來機場接我,身旁的司機嚴肅,穿著軍人一類制服。相隔一年再見,他很是雀躍,堅持要帶我到他家。他與雙親待我如親人,執意和我在大廳中央,拍一幀全家福,也帶我遊遍了他長大的秦淮流域。

又兩年,某夜,他在網上喚我。訴說近況,原來他到了上海重點大學讀建築。問及我,我直說我在《明報》工作。他懵懂地說:「啊,那是我的名字。」

我問他,有facebook嗎?可會翻牆?他幽幽地道:「你知道,我們不方便的,特別是我家。不過幸好現在網絡不像往時住在家裏那麼限制。」他又喜滋滋說了現在的感情蜜事,可是補上一句:「你知道,我爸是軍人,這些事,要慎重。」連婚姻大事,原來也有掣肘,處處是樊籬。

那年認識的友人,都去國求學了,我問他何以不去?他說:「先在自己的地方打好基礎,腳踏實地,實事實幹,將來出國進修的機會多的是。」字裏行間,我隱隱感到他心裏那厚厚實實的一層,深信不疑,閉上了耳朵眼目。是誰把他困在精神的囹圄?

在網上重聚那夜,是七一前夕,國家主席,宛在水中央,沉實水馬的那一頭,不可望也不可即。兩地千頭萬緒,百感交集,我內心鬱結,該跟他從何說起。

執筆之時,國情教學手冊在流傳,荒謬而令人惶恐。我怕,我認識的他,當中的欷歔,就是我們香港日後的光景。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

不記下,就忘了

因為寫作,所以思考;因為思考,所以寫作。跟也斯老師一席午飯,我對這感受很深。有時候,因為興之所至想寫點什麼,就去思考;又有時候,因為想到了什麼,便去寫作。大家都有同感,有些事,不記下,就忘了,沒用文字記下來,這想法就彷彿不曾存在過。所以,記下來還是好的。

談到老師大學未畢業就寫專欄,因緣為何?原來是劉以鬯請他寫的,那麼他是怎樣認識劉以鬯的呢?原來是不認識的,見也沒見過,但劉以鬯見到他在別的刊物寫過影評書評,就主動找他了。至於怎麼又寫影評書評,我就沒追問了,又不是要偵查報導。但是這樣年輕的人,會計不信他就是作者,差點不給他稿費。

老師以前也去法國文化協會學法文,為什麼呢?原來為了看法國文學,學到第二、三級了。問我,我又為什麼呢?我說我想懂多點法國電影、想看法國食譜、讀法文歌詞,現在才學了第一級一個月,但我識得「je ne sais pas(我不知道)」的意思了,可是文法還搞不清。

我們那時坐在教台下做學生的,一聽老師說一兩個字法語,就深深不憤,晦氣地想,老師如此博學,根本望塵莫及,學來不就是白費心機?這才知道,法文,也是老師寒窗苦讀得來的。我們總不能因為自己疏懶,而漠視別人的努力。在年青時,都要付出,大家是一樣的。

也許從前文化界的生存環境較容易,那時不那麼著重噱頭或銜頭吧,寫作與文字就有本身的吸引力。現在才知道有《文林》,宋淇總編,也斯和陸離等響噹噹的人物都是中流砥柱,土地很肥沃。又如當年的《明報》,金庸以小說起家,但現在能刊登小說新詩的園地已經寥寥可數了。我不想承認,或不敢說,那是因為大家都不愛看文字了,但為什麼要抹煞那些仍在靜靜看書的人呢?

林燕妮最近的文章提醒了我,報章或文章,該是讓人學懂更多,而不是純粹的享樂歡愉,她還用了最尖刻的詞來形容媚俗的文章--妓女。

「從前的人,是通才,涉獵寬廣;現在的人,是專才了,但寫的都是一樣的東西,什麼中環OL『flirt來flirt』去的,很悶。」老師如是說。

寫專欄沒有人教的,但「每次寫完都要自省,想想為什麼寫不到自己理想的」這句話一言驚醒夢中人,他說的是「自己理想」的,而不是依賴別人給你指點,自省,為自己相信的而寫,不為奉承。

最後,還有安定的勸勉:寫作不要太心急。

大夫小記網上見

一個人的睿智,不是一時三刻練就得來,甚至,時間也衡量不了。

二十載,不少了,足夠讓一個生命長成人,更何況,是一個筆耕者身兼大夫一職。在他文字與文字之間,讀得到的,是從容與感性,那在我們被現實生活綑綁之下,實在難得的。他偶爾忍不住了,發一點醫療圈子裡的牢騷,便另有一番見解。說的是,區聞海。

記得有一次,看到他文稿裡有關醫院發生事故的概率公式,我有些疑問,數字現在已經記不起了,但他的回應,倒記得清楚。那天剛巧是我的例假,戰戰兢兢致電他查問,他耐心解說了好一會,最後說:「這樣吧,如果再有讀者來意見,我們再更正。」一句說話,就消去了我的擔憂。後來,專欄在兩星期內,就刊出了〈更正〉和〈更正再更正〉,都是作者自發修正的。那時,我看到一個作者的風範,以及他對讀者的重視。原來,這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四月某天,區聞海在專欄裡寫道:「去年有一天偶然發生了一件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後,就觸發了他請辭的決定。直至昨天,《明報》刊登了他的〈搬遷.再見〉,他就此在專欄擱筆了,那刻,人在Nuremberg暢遊。也許,他辭請的原因,亦不必深究了。

再看他新近開張的網誌,就知道了,在Heidelberg,文字小段配了照片,觀察入微。

我發了通算是告別的電郵給他:「二十年的時間,要放下真不容易,應該會不捨吧?」他回了,一貫從容,沒有不捨,自由身,更有靈感了。那也好,一件事的完結,是另一件事的開始,聽說他還會在《明周》再寫十篇專欄。

我想起:「一道門在斜陽沉默中開啟」

區聞海小記:
aumanhoi.blogspot.com/

人生日誌:我昨天吃過什麼?

2012/04/18

你記得昨天吃過什麼嗎?還記得去年今日做過的事嗎?嗯,啞口無言吧?人生日誌,每天短短幾句,我已寫了將近一年半。你必定暗忖:寫來作甚?天天忙得要命,還寫這些無用的東西?

人腦中的海馬體,掌控了記憶關鍵,電影《10+10》短片〈海馬洗頭〉裏,店主就用魔幻洗髮術消除人的記憶。現實裏就算沒有魔法,歲月還是會悄悄把你我的記憶洗掉。某天我翻開小時候零星數頁的日記,歪斜筆迹寫上:「我以後不再和爸爸說話!討厭死了!」忍俊不禁,究竟是什麼事惹毛了從前的小女孩?好想知道,可惜已無從稽考。記憶會消失,歷史會淹沒,如同我城的回憶,需要記錄,留住往迹。

人生日誌,Lifelog,不用寫得像小時候被迫交功課那麼苦,不用巨細無遺,就從簡單三兩句開始。我在回家路上,把點滴記進智能手機,上載到保密網誌,不消幾分鐘,卻是一天裏心靈最安靜、最澄明的反省時刻。這些零碎的文字線索,像一個海上的浮球,下面連住一環扣一環的記憶,一拉扯,往事一下子就浮現了。

如同王菲喃喃唱起:「啦啦啦,慰藉自己,開心的東西要專心記起……」我不反對人們用餐前先拍照,或拍拍與你共晉晚餐的人更好。那不一定是炫耀,於我,是記錄,多少年後回憶,原來這天我確實跟你吃過一頓美妙的晚飯,予以記取。傳聞魯迅日記裏的「濯足」暗語,盛載了他跟愛人纏綿的甜蜜。開心的、悲傷的、默想的,過去的我造就今天的我。

奧野宣之的《活用一輩子的筆記術》建議更仔細的記錄方式,書寫、剪貼、重讀。假若你願意,且作自己的記者與編輯,忘掉功利,擠出幾分鐘的寧靜,寫一本屬於自己的書,好記住從前,審視當下。當記錄生活成為一種習慣,有一天你停下來,便覺渾身不自在。

明報副刊專欄/時代版/高樓斜巷/(逢周三見報) 寶兒